《大业》永荷

2、少年心事 从新郑一

　　从新郑一路向西北行驶，驰道久经废弃，坑坑洼洼的道路上布满了碎石，使得马车颠簸异常。路边还有一些战死的士兵无人安葬，残肢断臂，血液像小溪一样横七竖八的流到驰道上，粘在车辙上，浸湿了马车的轮轴，在地上拖出两道时深时浅的血迹
　　韩非时而掀起窗布，映入眼帘是黄沙漫漫，乌鸦停在枯枝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叫着，枯枝断裂的声音和乌鸦凄惨的叫声一起，重重捏住了往来旅人的心脏，韩非一路奔波来到驿馆，疲累异常，胸口却像堵着千斤重的大石，无法安然入睡，合上双眼，眼前都是一副民生凋敝的人间地狱，曾经觉得国弱民穷，现在看来，也许不仅仅是穷而已，弱者，在这个时代，或许是没有生存的机会的，即便他们什么也没有做错。
　　车马越靠近咸阳，驰道便越发齐整平坦，时不时还能看到大片大片新浇灌的农田，在正午烈日的照耀下泛着粼粼的光彩。空气中弥漫着刚割过的野草散发出的芳香。待车马驶入咸阳，韩非微微欠身，理了理繁复的礼服，平静自己的心情，踏入咸阳宫内，这咸阳宫里的楼宇不算高大雄伟，也谈不上精致秀丽，却有着重兵把守，朴实庄严，铁骑踏过地面，整齐的回荡着令人心悸的声音，轰隆隆如排山倒海而来，压迫着人脆弱的神经
　　主殿正门前站着一位少年，他年纪尚轻，身量却不小，身着赤色的宽袍大袖，右侧别着一只赤金色的长剑，头上的冕旒一根一根垂下来，遮住了容颜，天气炎热，不知这一身华服的少年站了多久，待韩非从登上大殿的台阶，正欲行天子之礼，少年清脆的声音徐徐传来。
　　“久闻韩非公子大名，今日千里相会，公子不比拘泥于这些虚礼，寡人已备好了酒菜，待公子享用。”
　　韩非没有想到秦国新登基的君王是一个如此彬彬有礼，儒雅随和的少年郎。秦国素来以尚武闻名与诸侯，历代国君皆是浓眉大眼，力能扛鼎的武夫，这少年虽有几分父辈的长相和身材，言行却是这般让人如沐春风。
　　韩国这几十年来国力衰败，诸侯皆轻视之，韩国使节出使他国，不被礼遇，不被召见，甚至遭受言语侮辱的不计其数。今日出使秦国，韩非已经做好了忍辱负重的准备，却没有想到被秦王如此对待，甚至下殿在烈日下迎接。到底是刚即为的国君，根基不稳，凡事都要小心翼翼，可他又觉得有些蹊跷，站在殿前的少年细长而纤细的睫毛下，晶莹的瞳孔仿佛深不见底。他觉得这个少年有种复杂的气质，既不像他曾祖父秦昭襄王那般文才武略，有成就霸业，天生帝王的气势，也不像他父亲子楚那般畏手畏脚，任人唯亲。他仿佛兼具了单纯与成熟，坚强与脆弱。
　　大殿里备好了牛羊肉和各类蔬果，丰盛异常，韩非却实在没有什么胃口，秦王见他迟迟没有用膳，遂放下筷子，关切的问道 “公子，饭菜不合胃口吗？”
　　“大王精心设宴，微臣感激不尽，只是一路颠簸，胃口不佳，辜负了大王一番美意，韩非在这里给大王赔罪。”
　　“无妨，无妨，竟然贵公子身体欠佳，那便早日回房歇息，军国大事，明日再议。” 韩非起身再拜，目送秦王远去的背影，少年的肩胛在宽大的衣袖里微微露出一点轮廓，像蝴蝶一样美丽的线条，却远比蝴蝶更加明朗刚硬。衣摆微微垂落在地上，被风撩起了诱人的弧度。
　　第二日早上，韩非是被宫中侍卫晨起操练的声音惊醒的，西北汉子气吞山河的吼叫令人热血沸腾，这些声音又令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失落之余，他强打精神，起身洗漱，正衣冠，提前了将近一个时辰来到大殿恭候秦王嬴政的到来。
　　天蒙蒙亮，大殿里依然灯火通明，秦王嬴政即位仅一年有余，还未曾加冠，这么小的孩子既要学习骑马射箭，也要学习处理政事，纵使秦国向来以严苛的教育闻名于七国之间，当看到这满殿的灯火，来来往往递送奏折的内侍，他心中的触动仍然难以言喻，想要得到这天下，祖宗基业，天赋异禀还远远不够，身为一国之主必须要舍弃金钱，权力，女人带来的享乐，兢兢业业，苦苦耕耘，方才有机会实现从来没有人实现过的理想。
　　殿前站了许久，天逐渐亮了起来，只是秦王一直没有宣他召见，又过了许久，一位妇人坐轿经过，这妇人一身华服，衣裙的后摆从轿子上垂到地面，头上的金钗随着轿子的颠簸发出清脆的声音。她的容颜更是娇美，虽然不再年轻，却保养得当，肤如凝脂，眉如柳叶，一双美眸更是摄人心魄，她见韩非在大殿外等候，便折返来到大殿，还未等她靠近，韩非便行大礼，那位娇美的妇人停在大殿门口，却迟迟不下轿，居高临下的目送韩非行礼，也没有其他表示，半晌，她朱唇轻启，倚在轿栏上说道“好一位俊俏的公子，只是你我还未曾相识，你便行如此大礼，倒是担待得起我。”
　　“太后娘娘说笑了，娘娘身份尊贵，韩非没有轻慢的道理。”
　　“韩非？没听说过，咸阳的王公贵族好像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吧。
　　轿子旁的侍女低声回道：“这位是韩国来的使臣，昨日才到咸阳。”
　　“韩国使臣？怎么，觉得广武，邢丘不该赠予秦国？，还是觉得你带的这些美姬能打动秦王的心？亦或是，你借着出使的名义来弃暗投明，想从秦国分一杯羹？”
　　“娘娘说笑了，臣不敢揣测君心。”
　　太后讽刺的笑了，她缓缓从轿上走下来，一双纤纤玉手轻抚过韩非的抹额，叹了口气，轻声道：“这样俊俏的小伙子 ，可惜口是心非，明明心机深重，却装的一副卑微怯懦，与世无争的模样。”
　　即便是韩非这样沉稳冷静的人，面对这种情况也束手无策，本就身处绝境，手上没有能威胁到秦国的筹码，却又要在条约上与秦国讨价还价，此刻又不知为何得罪了太后。正当他欲开口解释，太后又打断了他。
　　“这大清早的还守在大殿门口，相见秦王，也不想想，政儿日理万机，岂是你相见就能见的？”
　　大殿内，秦王正批阅着奏章，一向效率颇高的他此时却心神不宁，三番五次的望向禁闭的大门。这是，大殿的侧面开了一条缝，一个太监溜了进来，乘人不备放了一张布帛，秦王看了这布帛上的文字，屏退了旁人，只留那名太监问话。那太监一脸惊恐，还没等王上发问，自己先说“：王上，还不止如此，太后娘娘好像在外面与韩公子发生了好像产生了一些矛盾。”
　　“什么？”嬴政顿时从坐席上起身，飞快的赶走出殿门，见韩非与自己的母亲赵姬唇舌相向，脸上又添几抹阴郁之色。二人远远的听到秦王的声音“一位是大秦尊贵的太后娘娘，一位是寡人远道而来的客人，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二位心生隔阂？”
　　“客人算不上，不过是蕞尔小国来的痴心妄想的竖子，本宫何曾与他置气。” “太后娘娘雍容华贵，千金之躯，微臣不敢惹娘娘不悦。”韩非自然不想再生什么事端。
　　秦王听了两人的一番话，索性顺水推舟。“竟然都是误会，那还请母后移步，儿子与韩公子有要事要商议，就不打扰母后清安了。”
　　“是吗？倒是本宫打扰了两位的宏图霸业，到底是政儿大了，勤学好问，有出息了。”太后抬起头，望向远处紧闭的宫门，宽大的袖袍里，一双纤纤玉手紧紧的攥住轿边的扶椅，脸上却还是轻松轻蔑的笑，说罢，她吩咐下人起驾，只留下一抹倩影，消失在视线之外。
　　不远的地方，赵姬回头看这二人走向大殿，眼神中逐渐充满了阴鸷，这位名声在外的韩国才子好像很受她儿子的重视，这不是一个好的兆头，政儿还小，不应该这么快插手军国大事，更不应该信任一个不知底细的外邦人。

作者有话说

　　我要抑郁了，为什么格式老是有问题，段落emm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