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冬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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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是12月22日，是冬至，是地理教科书中所说的一年里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日子。
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北方人，每年的这一天，夏棉的朋友圈里都会轮流“晒饺子”，而一向不怎么爱吃饺子的夏棉从没觉得这一天有什么特殊之处，只不过是又一个平平无奇的寒冷冬日。
但今年的冬至有些不一样。
下午4点55分，研究生考试的最后一门科目即将结束。
夏棉将自己控制着手抖，一刻不停地写了近乎三个小时的试卷塞进那张有些单薄的信封里，小心翼翼地用胶棒封好，穿好外套起身走出了考场。
预示着结束的铃声在身后响起，夏棉随着人流快步走下楼梯，她忍不住抬头扫了一眼每个楼梯转角处张贴着的海报，醒目地印着国内各大名校的图片和简介。真好，高中是一个始终让人感觉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地方，很幸运，现在的我也未将这份希望丢弃，夏棉心想。
走出教学楼，外边的天空已经被夜晚蒙上了一层黑影，校园里逐渐有灯光亮起，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夏棉觉得有些恍惚，仿佛自己又回到了高考结束后的那个下午。拿起放在外面的包，掏出手机，夏棉郑重地给这个校园拍了一张告别照，就当是留个纪念吧。
坐上公交车，窗外是这个城市熟悉的万家灯火。这座海滨小城，是夏棉出生和长大的地方，承载着她的温暖和青春，却承载不下她的梦想和爱情。
打开微信，消息一个个蹦出来，都是家人和朋友对她大学毕业一年多以后，怀着一腔孤勇辞职考研的慰问。夏棉无奈地笑了笑，耐心地挨个回复。决心辞职考研的时候她没打算告诉别人，还瞒着父母，而现在，好像全世界都知道她辞职考研了。
“夏棉，你到哪了，要不要待会一起吃晚饭？”，舍友姜茶的消息突然蹦出来。
姜茶，是夏棉艰辛考研时光的唯二慰藉，多亏有她，这段时光不但不那么无聊，还多了很多开心快乐。
“好呀，我大约还有40分钟就到家了。”
“哈哈，我还有一个多小时，这破考场都快到郊区了”
“没事，我在北门公交站那儿等你”
“那辛苦你了，乖乖等我吧”。
公交车到了一个站停下，站牌下等着不少人，夏棉心想这大概也是一个考点。这时候，她看见了她的另一个慰藉——袁临。夏棉和他坐在一个自习教室的相邻座位上，但两人交流并不多，连他的名字也是夏棉趁他不在偷偷翻他的书才知道的。夏棉虽然不喜欢也不擅长主动跟男生搭讪，但这丝毫不能阻挡她对帅哥的好奇。这位帅气的邻座男生，也自然成为了夏棉学习之余的一道风景。
袁临穿着一件中长款的灰色羽绒服，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很普通的大学生打扮，但衣服不俗的质地和款式，遇上袁临185左右的衣架子身材，还有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让人移不开目光，夏棉总是一眼就能从人群中把他分辨出来，夏棉觉得他身上有种理工科男生少有的清爽和英挺，一如她曾爱过的那个少年。
夏棉曾跟姜茶开玩笑说后边的那个男生的长相是霍建华的低配版，惹得姜茶晚上来他们教室明目张胆地打开门，只为一睹夏棉口中的帅哥。姜茶围观多次后得出的结论是：帅哥帅在身材和气质，长相比霍建华差远了，她强烈怀疑夏棉对异性的审美。
袁临刷完卡转身往车厢中部走，目光恰好和夏棉打量帅哥的眼神交汇，夏棉觉得莫名尴尬，就好像偷东西的时候被主人抓了个正着，她只好礼节性地冲袁临笑笑，袁临倒是大大方方地走到夏棉身旁的空位坐下。
夏棉正想应该怎么开口打破尴尬，倒是袁临先说话了，“终于考完了，今晚有什么计划吗？”
这话让夏棉隐约有些惊奇，他竟然没有像大部分人一样上来就问考得怎么样，这反而让夏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刚考完脑子还有点蒙呢，还没想那么多，先跟舍友一起去吃个饭，然后......大概率就会床上躺着了把”，夏棉笑着答。
“竟然跟我的计划一样”，袁临忍不住扯着嘴角笑了笑。
“这么巧，但你们男生不应该一个宿舍集体出去唱K或者开黑吗？”
“我们宿舍实习的实习，考研的考研，有几个人我已经半年没见过了，打麻将人都凑不齐呢”
......
夏棉和袁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路，虽然聊天内容没头没脑，倒也是久违的轻松和开心。可能是有一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弟弟的缘故，夏棉总会下意识地把比自己小的男生当弟弟，然后自觉带入一种姐姐的视角。
公交车到站了，夏棉和袁临一前一后地下车。
夏棉当初辞职以后，担心在家学习没有效率，所以没有回家备考，而是选择在外边租房。她看中了Y大的家属楼，这座家属楼建在Y大校园内，环境安全，离自习室、食堂都很近，更有学习的氛围。当初夏棉恰好在租房网站上遇到了找舍友的姜茶，两人见面后很聊得来，于是夏棉就和姜茶成为了舍友，一起住在了Y大的家属楼上。
“这个点学校里的餐厅大概也快关门了，所以要不要一起吃个饭？”照例又是袁临先打破了下车后短暂的沉默。
在同一个教室备考时，夏棉通过袁临看的参考书知道他是自动化专业的，夏棉本以为工科生都像她曾接触过的一些男生那样，或高冷或内向。但通过和袁临一路的交谈，夏棉觉得他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平衡，既不是油嘴滑舌，过分活络得让人讨厌，也不是沉默木讷，直男得让人无奈，一时间夏棉脑海中蹦出一个词--“稳重”，但是把这个词和一个大学都没毕业的青涩男生联系起来，夏棉自己都觉得好笑。
夏棉从刚刚的神游中回过神来，连忙说道，“那个，不好意思啊，我跟我舍友已经约好了，她考点在开发区比较远，我还得在这里先等会她。”
“没事，正好我也还有点事，那我先回去了，”袁临很大男孩地笑着和夏棉挥了挥手。
“嗯，拜拜”，夏棉笑着回应。
她看着袁临背着双肩包的身影穿过马路，走进校门，忍不住为刚才突然的邀约笑了笑。
夏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划着微信，准备问问姜茶到哪儿了。消息发出去，和姜茶正聊着，忽然惊觉旁边多了一丝熟悉的气息，抬头，看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气喘吁吁的袁临，他喘出去的热气遇到这个寒冷的冬至夜晚，变成了丝丝白烟，在路灯下若隐若现。很明显，他是刚刚一路跑回来的。
“怎么又回来了，是掉东西了吗？”夏棉略带吃惊地问。
袁临定了定呼吸，眼神中闪过一丝羞涩，“那个，我能加一下你的微信吗？”
夏棉这下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你为什么在车上的时候不说啊，我还以为你大老远跑回来是丢了钱包呢？”
“我害怕你不在了，毕竟我们在一个教室里一起待了半年，我想，如果这次我跑回来你不在了，可能我们以后就见不到了吧”，路灯下的袁临有这个年纪男生未褪去的青涩少年气，似乎是怕夏棉不同意，他又解释道，“你知道吗，每次我学不下去的时候，看到你认真看书的样子，我才又坚持了下来，我想改天请你吃饭，就当是对这段同桌时光的告别吧，可以吗？”
他认真又郑重的样子不但让夏棉无从判断真假，还勾起了她对这段备考时光的不舍，心里不由得又有些淡淡的感伤，但她随即笑着晃了晃手机，“你扫我还是我扫你？”
袁临大概是没想到夏棉会答应得这么爽快，他闻言微微愣了愣，随即快速从兜里掏出手机，“还是我扫你吧”。
两人成功添加好友后，袁临又露出了大男生羞涩的笑容，“那改天微信再约，我先回去了。”
“嗯，回见，”夏棉笑着回应。
袁临开心地挥了挥手，跑着穿过了马路。
这个男生挺有意思的，夏棉心想，如果没什么特殊情况的话，自己应该比他大两岁呢。夏棉早已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女生，大学里也有不少男生追过她，但她少有心动的感觉，刚开始面对男生的邀约，碍于同学情谊不好拒绝，不冷不热地进行下去往往最后搞得两个人都很尴尬。后来次数多了，夏棉干脆直接拒绝掉，但如果两个人在校园里碰见，夏棉还是会跟平常一样微笑打招呼，这样一来，反而是对方觉得尴尬。
刚刚袁临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要加她微信号时，夏棉就明白了这个男生的心意恐怕不是同桌半年那样简单，但她之所以没有拒绝，一来是想给这段辞职备考的时光画下一个美好的句号，二来她觉得以自己一句话噎死人的本事，有的是法子拒绝。
又等了十多分钟，终于看见姜茶从一辆公交车上下来，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夏棉，“辛苦你啦，小绵羊，这么冷的天等我那么久”，“咳咳，不辛苦不辛苦，你再不松开我就快被你勒死了”，夏棉假装挣扎地送姜茶怀里挣脱出来，假装抱怨道，“你对这儿比较熟悉，快想想咱们去哪儿吃饭吧，我都快要饿死啦”，
“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小火锅还不错，我们去那儿吧”，姜茶想了一会儿说道。
“没问题，姜美女快请带路吧”，夏棉调皮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哈哈，走走走，姐带你吃饭去”，姜茶顺带拉起下面的手往前走去。
两人一路嘻嘻哈哈地讲着考场趣事，姜茶吐槽自己考场门口的一家兰州拉面店，考试期间把店里的牛肉面涨了十块钱，所以她中午吃了有史以来吃过的最贵的牛肉拉面。
姜茶本来就是Y大的学生，她比夏棉大一岁，和夏棉同一年大学毕业，她本科学的是电子商务，姜茶对电子商务并不感兴趣，用她的话说，自己大学四年最大的收获就是逃课玩遍了附近健身房的所有健身器材，外加健身时撩到了一个同一届学计算机的小哥哥。大三时姜茶鬼迷神差地迷上了法律，大四跨考法律但没成功，她并没有因此放弃，反倒越挫越勇，毕业后，她一边在健身房做健身教练自食其力，一边继续学习准备法考和考研，算起来，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参加研究生考试了。
姜茶的男朋友毕业后成为了一名程序员，在北京工作，两人毕业后就开始了异地恋，虽然也时常会闹别扭，但两人倒也在这种状态中找到了平衡，感情越来越浓。姜茶说，这肯定是自己最后一次参加研究生考试了，毕竟事不过三嘛，为了求稳，她报了一所北京的普通学校，只想离男朋友近一点，如果这次考不上，她就去北京找一份工作，和男朋友做一对“北漂鸳鸯”。
夏棉和姜茶坐在热气腾腾的火锅店里，嘻嘻哈哈地聊着年末的计划。夏棉夹起一个虾滑，沾了沾辣椒酱，有些羡慕地听姜茶讲她家里人对自己男朋友的态度，姜茶是一个通透潇洒、敢爱敢恨的姑娘，认定的事情一定会好好坚持不放手，一如她对法律的热爱，对爱情的坚定。
两相对照，夏棉觉得自己懦弱极了。
“夏棉，你真的没有谈过恋爱吗？”，姜茶一边说一边夹起一片油菜。
“怎么，你有意见啊”，夏棉假装没好气地回应，脑海中却立马蹦出来绿荫下少年骑着自行车的身影。
“哈哈，我觉得你肯定是脸皮太薄了，喜欢你的你不喜欢人家，你喜欢的又不好意思开口说，我跟你讲啊，谈恋爱一定要厚脸皮”，姜茶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准备在离别前为夏棉传授自己的恋爱心得，“我跟你说啊，碰到自己喜欢的男生一定要勇敢追啊，很多理工男都特别闷骚，他们就算喜欢你也会不好意思马上说，但是他们特别好撩，稍微用点心思，绝对一撩一个准”。
夏棉忍不住点头，“那你是怎么撩的你男朋友啊？”
“很简单的，当初在健身房我俩加了微信，后来我就有事没事跟他聊天，约他吃饭看电影，他哪怕是个傻子也看得出我喜欢他，后来等到大四我俩就在一起了，不过我男朋友太惨了，我俩刚在一起就异地恋了，然后到现在也一直异地恋呢”，说到异地恋，姜茶忍不住轻叹一口气。
“你肯定会上岸的，然后你俩就能结束异地恋了，一个程序员，一个律师，一个沉默，一个话痨，绝配啊！”夏棉笑着安慰姜茶。
“哈哈哈，被你笑死了，没看出来，你倒是挺会安慰人的啊”，姜茶笑着举起一罐可乐，“那我就祝你找到情投意合的男朋友，明年脱单！”
两瓶可乐欢乐地在冬日的夜晚碰撞，24岁的夏棉和25岁的姜茶都对明年满怀希望，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夏棉心里的那个影子在这个冬至的夜晚也被不断拉长，思念像杯子里盛满的水，只要心脏一跳，就会被晃动得要溢出身体来。
这个冬日的夜晚很开心，但总是像缺了点什么东西，夏棉想。
两人吃到了快十点，才离开火锅店。
回到租住的房子，夏棉躺倒在床上连动都不想动。手机突然嗡嗡震动，夏棉接起来，是妈妈打来的视频通话。夏棉一直觉得自己父母开明又伟大，虽然普通的家境曾让夏棉有过自卑，但父母倾其所能为夏棉创造良好的成长环境，最难能可贵的是，他们从不干涉夏棉的选择，也未擅自为夏棉规划过什么未来，他们希望夏棉开心快乐，相信并支持着夏棉的所有选择。
电话那边是熟悉的关切，妈妈夸张地跟夏棉形容爸爸这两天为夏棉的考试紧张到失眠，爸爸询问夏棉考完后的打算，夏棉告诉爸爸，自己因为备考也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眼下正好也快要过年了，不如自己再待两天收拾收拾东西就回家好了。爸爸妈妈听到夏棉的打算有种正中下怀的开心，对这个回答十分赞同，还催促夏棉收拾好就尽快回家。夏棉以为父母只是太想她了，也没有多想，笑着答应了。眼看快十一点了，两边才意犹未尽地挂了电话。
夏棉洗漱完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点开了宋念川的朋友圈，宋念川的朋友圈和他繁忙的学业一样单调，好在没有设置任何权限，虽然他发的朋友圈不多，除了学术动态，就是对课多和考试难的吐槽，但夏棉已经十分满足，只是隐隐好奇，那个从未在他的朋友圈里出现过的女朋友。
宋念川在遥远的广东某著名高校，学医，而且还是本硕博连读，优秀的他，从来都是同龄人中耀眼的存在。从6年前的那一眼开始，宋念川就成了夏棉心中的地平线，她奋力追逐着他的方向和脚步，却总是成空，似乎一直差那么点运气。
夏棉自嘲地笑了笑。宋念川，晚安。夏棉心里默默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冬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