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归来时 ...
-
苏晓被养在东城的一处陌生院落,昏迷了几日。
“公子,大夫说她今日便会安然醒来。真是万幸啊。”随从阿福与坐在书桌前看书的肖恒说道。
肖恒点点头,似是想起什么般,吩咐阿福:“叫守门的人夜间假意松懈些,让她逃回家。再找个人悄悄跟着,待她到家再走。”
阿福摸不着头脑,疑问道:“公子为何不派马车把她送回去?”
若是派了马车送回去,到时有人说起,便知是他在救这位姑娘,摆明就是跟贾平作对。如今还不能与他对着。肖恒没有说话,随意拿起一本书翻看着。
阿福见他不想回答自己,便知趣地去办他交代的事情。
苏晓醒来之时已是夜间,室内点着几处烛光,亮堂堂的。她爬起来,慌乱地查看自己的右臂,还好还在,只是从右肩处一直蔓延,有一块红色长疤。她颤着手指触碰了一下,疤痕像是新生的肉,触碰起来与别处的肌肤无不同,只是凸起的一大块,丑陋至极。她收回手,环顾四周,透明的嫚帘里外除了她,再无旁人。梳妆桌前一套青色衣裙安然放之,她起身将其取过,随意披在身上,赤脚就往门外跑去。
院中亦是无人,寂寞的光弥漫四处,她全然不顾脚下坚硬的石子路,一路狂奔。这里很怪异,怪异得连看守大门的人都在瞌睡,让她得以逃了出去。
家中有微微的烛光,苏晓犹豫地推了推门,见母亲在烛光下,缝补着手中的衣物,见她回来,欣喜地将手中的针线放下,与她问道:“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你姑母那儿吗?”苏晓以为自己眼花,揉揉眼睛,再去看,真是母亲。顿时鼻酸,哭着扑进母亲怀里。
母亲抚着她的背,轻轻拍着,说着:“别哭,你爹还在屋里睡觉。”苏晓止了声,母亲全然没提弟弟的事,那便是没找到。苏晓靠在母亲怀里,问道:“娘,你们还要出去吗?”
母亲点点头,说道:“要去,要出去的。”顿了顿,才继续道:“只是没了盘缠,我的身体又不好,你爹才说要回来的。以后还是要出去找你弟弟的。”
父亲回来后更是变得暴躁了,时常因为一点小事就来骂她。有次,苏晓不小心将一个盛水的碗打翻,父亲就骂她:“你就只会添乱,出去。”她都十五岁了,却被父亲认为废人一个。父亲对她的偏见,如同他脸上的皱纹一般日渐增加。
冬季的某日午后,她跟着父亲在店面帮忙,门口来了个粗眉大耳的人,苏晓一眼便认出了他,吓得躲在门后。父亲见状又将她撵出来,“你当你是国色天香了?被人说两句就不能见人了?”
这一举动更是惹来门口的人注意,那人一眼便识出了她,冷笑着与父亲买了几个包子,又意味深长地瞧了她几眼,才缓缓消失在街上来往的人群中。
苏晓只觉有不好的事要发生了,于是劝父亲早早打烊回家。可是父亲不听。店面一直开到夜里。那登徒子果然找人来了。在门口叫唤道:“小娘子,可还记得我啊?”见无人回应,又道:“小贱人,没脸出来见见我?”然后一阵哄笑。
父亲已经瘦得面目凹陷,听闻门口的声响本不想理会,终是扔下手上的面团,对着那些人怒道:“快快走,不然我要报官了。”
苏晓此时就像一只乌龟,缩在门后。那些人走了之后,父亲才来说她:“你是吃饱撑的?怎么惹了这些个人。”
提心吊胆了几日。冬日的午时,虽有阳光,但终归是冷的。母亲平日身体不好,鲜少出来。今日难得也在店内帮忙。父亲今日的脾气也稍收着点。
来往的行人匆匆,偶有几人会驻足买几个包子才去。苏晓将包好的包子一一递与买包子的人。忽见那日登徒子又领着三四人来,见她惊慌地模样,笑出了声。人刚走近,便将炉子踢翻,蒸笼倒地,包子落得尽处都是。
“你做什么?”苏晓怒道。父亲闻见动静,从店里出来,亦是发怒:“又是你们几个。没了王法。”说着抄起一根擀面杖就要出去与他拼打。母亲出来拉住了他。说道:“夫君,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老头别急,我不干嘛。包子只当是我买了。”登徒子戏笑着,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扔向父亲。而后,用手指着苏晓:“不过你要把她嫁给我做小老婆。”
母亲怒了,唾弃道:“休想。”又将苏晓拉到身后护着。
登徒子笑得更欢,吩咐身后的几个随从:“去把她抓过来。”
来往的人有避而远之的,也驻足观看的,就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论公道。
苏晓被母亲紧紧拥着。母亲此时还安慰她:“别怕,有娘在。”父亲不知从哪提出一支长矛,喝道:“谁要敢过来,我就刺死他。”那些人倒是无所畏惧,上来两下就制住父亲,两人扣押着父亲,让他动弹不得。
“你们放了我爹。”她慌道。那些人全然不理会,另外的两人上前来拉扯她,任母亲如何使力终归是敌不过两个男人。她被钳制住,扔出门外。登徒子见状,立即上来将她擒在怀里。
父亲的扭打声,母亲的厮喊声,犹如地狱里的冤魂哀嚎一般,苏晓妥协道:“放了我娘和我爹,我跟你走。”
“哪有那么容易。”那人就不能如了她意,故意不放人。直至听闻有人喊道:“出人命了,快走。”才松了手,前去瞧。
苏晓跑回店内,见母亲躺在血泊中,胸口插着方才父亲拿着的那根长矛。父亲哭着趴倒在一旁。一切都是她造成的,她就是个祸害。她趴在母身上,哭着叫唤着:“娘,娘你醒醒啊。”
门口的肇事早已离去,余下看热闹的人,皆是惋惜叹气。
母亲的丧事草草了之,父亲更是苍老了。包子也不卖了。整日窝在家里喝酒。苏晓没有劝他,在家中绣绣帕子,也不出门。姑母跟姑父带着表哥春节的时候来一趟。见家中寂寥,宽慰了她几句,这种欢聚的节日最为伤人。父亲不愿见人,也不出来吃饭,姑母和姑父便去他屋中陪他说话。
苏晓与表哥闲聊了几句。
“听说表哥在京都读书,京都是不是很繁华?”苏晓问道。
表哥点点头,回答道:“很繁华,街市都开到凌晨。”
“那应该很多盗窃事件吧?或是很多人当街打架吧?”她又问。
表哥摇摇头:“这种事情不常有,治安很好。”
区别就在这里吧,在这城里,抢个姑娘去做小老婆都不犯法,天高皇帝远的。谁还来管这些事。她点点头,不再说话。
表哥与姑母姑父于夜间才回去。整个屋子又静寥寥,苏晓还坐在午时与表哥闲谈的石墩上,瞧上天空的月发呆。父亲从屋内出来。与她说道:“你姑母与我说有人看到尽意了,在京都当乞儿,我去瞧瞧,你年后去你姑母家住几日,爹很快就会回来的。”
苏晓愣了愣,方回神道:“我也要去。”
父亲摇摇头:“你不能去,指不定还会有什么坏人。”说着颤着手摊开一盏绸布,继续道:“你娘一直收着这块东面,我不识字,看不懂上面是什么。你收着吧。”
苏晓接过绸布,借着屋内找出来的微光,见上面写着:肖家犬子与苏家千金此订婚约,现信物履行,“爹,这是一则婚书。”苏晓与父亲说道。
“哦,是谁的婚书?”父亲疑惑道。
“说是肖家的公子和苏家的姑娘。”苏晓回道。
“该是从前你母亲为你定下的婚约。爹也不知道这肖家人是哪里人。”父亲叹了口气,摇头道。转身又回了屋。
父亲次日便雇了马车要去京都,临走时对她愧道:“你别怪爹,有时爹糊涂。在家要好好的。”
苏晓摇摇头,红了眼眶,让他注意安全,早些回家。
不好的消息是父亲走后的第二日。那日下很大的雨,寒风刮得呼呼作响。姑母在门外急急地敲门。苏晓披了厚厚的棉衣出来开门。姑母一见到她就哭道:“你爹死了。你快跟我去。”
在那一刻,她痛恨自己为何没有陪着父亲一块走,尽管路上会很危险。她颤抖着手,握着门板,红着眼眶看着姑母:“怎么死的?死在哪里了?我不相信。”
姑母一把将她扯出去,推上马车:“先去瞧瞧再说。”
父亲死在大石子路上,身上有好几处刀伤,许是被劫匪截杀的,马车的车身都翻了,马也跑了。他就躺在马路中央,手中紧紧握着一颗白玉。有个回乡的人认出了他,便将他的尸首运了回来。
父亲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苏晓都住在姑母家。姑父好像变好了一点,没有整日出去赌博,有时还会去买点肉回来,对她好声好气。表哥久久回来一次。有次表哥回来,问她:“要不要京都?”她看了看手中父亲那时拼命抓着的白玉,没有说话。
大晋六年的秋天,姑父欠了很多钱,抛下姑母不知所向。还将苏晓卖给讨债的人,讨债的人又将她卖给了隔街的一个青楼里。姑母自然是护不住她的。当时她没有反抗,温顺地跟着他们走,所幸他们没有伤害她。
青楼里的老鸨是个肥胖的白面女人,左右将她打量一番,然后吩咐人去拿几套合她身的衣服。堆笑着脸对着她问道:“想当花魁吗?”
苏晓不理会她,静坐在旁,不语言。老鸨也不怒,又是笑道:“很多姑娘初来时也同你一样,不情不愿的。可是时间长了就知道其中好处。”
苏晓瞧了她一眼,淡淡道:“我可以干活,但是要我陪那些男人,想都别想。”老鸨闻言不悦地过来捏她的脸,说道:“那岂不是浪费了你这张脸。”一口黑黄色的牙清晰得让她只想作呕。
苏晓别开脸,拒绝她的触碰。老鸨又道:“你放心,不会让你那么快接客,要接也是接最贵的客。”语罢便独身出了屋门,将她锁在里头。
她安然地度过了几日。那日夜里,秋风瑟瑟,月色皎洁。她透过窗,看着天边的圆月。想起两日后便是她的生辰,只是那又如何?忽然有人推开了房门,将她吓了一跳。她转身看向门口,见老鸨缓缓入内,身后跟着两个拎着匣子的丫头。
“苏姑娘,你命好。第一个客人便是京都的大人。”老鸨笑起来眼睛咪成一条线,一副欢喜模样。笑着扬手吩咐身后的两个丫头道:“给她打扮打扮。”
两个丫头依言上前,苏晓本坐在桌边,见她们来,便行至窗边立着,冷冷看着她们:“别碰我。”两个丫头置若未闻,伸手就来扣她的肩膀。她挣扎她们便又使些力气。很快将她身上外衫褪了去。
“放开我。放开。”苏晓见她们欲将褪下的外衫扔在一旁,奋力挥开她们,将其扯了回来,从衣物中摸出一只银簪子,怒目对着她们:“再碰我,我就杀了你们。”果然见两个丫头不敢动作。
老鸨见怪不怪,闻言相劝道:“苏姑娘这是何苦呢?难不成你是想让老身来给你梳妆?”
她本不就不想伤人,只是闻见老鸨如此言语,如此面目,顿觉寒意四起,可还是倔强道:“我可以干别的,但别让我陪男人。”
老鸨可不听她的,喝了口茶,从桌边向她行来,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另一手又刮了她两把掌,见她面目通红,还倔着性子反抗不愿换衣,终于发怒,对着两个丫头说道:“把药拿过来。”两个丫头依言从匣子里找来几颗药丸,老鸨一把抓过,塞在她口中,她呜呜几声。才将药咽下。如此老鸨才松手。
苏晓瘫软在地,缩成一团,面色阵红阵白,可怕至极。两个小丫头分明被唬住,忙向老鸨问道:“妈妈,她会不会有事?”
老鸨摇摇头,笑道:“怎么会,等会她就乖了。”
果然过了片刻,她便不再动,并未昏死过去,只是迷蒙着双眼,毫无焦距般。原初苍白的脸此时染着淡淡红晕。如此,安静任人摆弄。
“扮好就给扶到床上去。”老鸨瞧了她一眼,对着两个丫头吩咐道,说完便要走,忽然想到什么,又道:“那个簪子拿走,在看看她还藏着什么利器,统统拿走。”才出了房门。
前州城什么都好,就是人不好。苏晓望着床盖某处,亿起母亲常说句话,眼泪就止不住往眼角边处落下,落在柔软的枕上。
两个安置她的小丫头才走不久,又闻脚步起,紧接着是木门合起的闷响声。来人似是脚步不稳,行走缓乱。苏晓竖着耳朵,细细听着。
只听他越行越近,终是躺落在她的身侧。她动弹不得。借着余光去打量那人。还未来得及去瞧,他忽的翻身向她,两手撑在她左右两侧。他身上没有酒气,却又一股奇异的清香。
苏晓认得他,他眼里亦是如她一般惊讶。
他额上渐冒细汗,视线落在她嘴角的伤口上,微愣了片刻,终是俯身去吻她的唇。她连侧开脸都不曾,如此平躺着,任由他来纠缠。
窗边有风灌入,烛光随着摆动,昏黄的光线摇曳在清冷地板上的红白衣物上,刺目惊心。
她不喜欢秋天,永远都不会喜欢秋天。
她至寅时清醒,见身旁的人拥着自己静闭着眼还未醒,于是轻悄悄地翻身下床,随地抓了一件外衣披在身上,快步去梳妆桌前找东西。发现簪子盒空空,又慌乱地去找那块白玉,白玉安然躺在绣盒中。她舒了口气,将其收入怀中。回头欲去找那柄来时她藏起的匕首,见床上那人不知何时醒来,此时已穿好衣物,正坐在床边穿鞋。
“我要先走,过来午时便会来寻你。”见她披散着头发着单衣立在镜前看着自己,一副娇柔模样,他顿了顿穿鞋的手,说道。待穿好鞋后,才站立而起,向她走去,从袖中摸出一块白玉递给她:“这个你拿着。”
苏晓本想将梳妆桌上的木盒子向他掷去,却见他手中的白玉,愣了愣。而后伸手将其夺过,仔细地瞧看。隔了一会儿才道:“这个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我祖母那辈传下来的。”他收回视线,应了她话,就要往门外去,苏晓快步拦在他身前,从怀中取出方才收好的白玉,与他的那块放在一处,俨然是一模一样的东西。红着眼眶声讨道:“是你?是你杀了我爹?”说着眼里就盛满了泪。
月光悄悄爬在她脸上,凄楚得叫人怜惜。他不明所以,皱着眉头看她。
却见她将白玉往某处一扔,落在地上,碎成几片,又随手抓起一只木盒子,说道:“你去死吧。”狠狠向他砸去,被他一把扣住手,动弹不得。
“为何在床上时你不杀我?”他问道。见她双目红肿,嘴角处还溢出血,狼狈至极,他微微松了力。
“不知羞耻。”她挣脱他的手,又要去砸他。是啊,为何方才他睡着的时候她没有要去杀他?因为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杀人。她忽然收手,溃败地往后退,直至窗边,风又起,她一头的
乌发随风飘动,如同鬼魅。忽被一处桌角一拌,仰身倒去,整个人就栽翻出了窗口。
风在她耳边呼呼刮着,她便是如此消失在夜色中,或许不待日出便有人发现她摔死在石板路上或是某处臭水沟中。
这世上本不该有苏晓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次日,前州郊湖里打捞上来一个溺亡的女子,面目肿胀得瞧不清是谁。某青楼因于走失了一个姑娘,于是过来辨认,说就是走失的那姑娘。于是青楼女子溺亡郊湖这一则一时之间传遍前州。从此前州城便有个关于苏姑娘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