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冰行动前传]飞舟》红泥客

2、第 2 章 潮州市郊。

　　潮州市郊。
　　这会儿还不是正式上班的时间。车队回到停车场的动静不算小，在大本营严阵以待的警察们纷纷活动起来，门口的保安把大门打开，迎接载誉归来的队伍，而楼宇深处的审讯室早已灯火通明。毒贩被一个一个地塞进逼仄的房间里，“凶神恶煞”的武警和未知的前途，吓得他们早没了逃命时的生气。
　　这是一个收获颇丰的早晨，由广东省厅直接督导，经过为期数月的探查和部署，把潮州港一批走私毒品的重点嫌疑人抓了个现行。收网行动安静、迅速、顺利、平安——如果不把挂了彩的李维民也算上的话。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电话里传出的催问，隔着大老远都能听见，数落中带着焦急。“万一出什么岔子，我怎么跟张雯交代？”
　　“哎呀，小伤！振江啊，张雯可没你这么婆婆妈妈！”警车停在门口。李维民把手机拿远了一寸，让开缠着绷带的右手，一大步跨下车，快速走向广东省厅禁毒分队的驻地。他用胳膊肘拦住一个正押送犯人的警员，语速很快地吩咐立刻对嫌犯进行突审。“不说我了。雷局有什么指示？”
　　“……雷局很满意。你不是早就预料到了？”坐在广州指挥厅里的崔振江一脸无奈。说句不好听的，这个新晋副科长的李维民，简直把工作当毒品来依赖，仗着有本事，自己的主意还挺正。老实巴交的崔科长兼老同学，只好一次次地顺着李维民去。“一定注意保密！”
　　“放心吧，我有分寸。挂了啊！”李维民假装听不见电话里急急忙忙追出来的一句“你给我好好休息”，把诺基亚小方砖往裤兜里一揣。他把迎上来的许多关切和问询挥到脑后，正要拔腿向审讯室走去，余光瞥到的景象让他不由得停了下来。
　　不知何时跟到公安局里的李建中，踮着脚走在亮堂堂的大厅里，皱巴巴的T恤和七分裤，显得格格不入。他溜冰似的向前一蹿，夸张地趔趄了一下，好歹是站稳了，随即亮出一嘴白晃晃的牙，笑模笑样、亦步亦趋地跟在钟素娟身后。钟素娟接过同事递来的档案，正忙得脚不沾地，还得分一个十足拒绝的眼神给这个牛皮糖：“你去找那边的那个警官交代去，我这儿不负责听你说！”
　　“给谁说不都一样？警官——钟警官是吧？”李建中大大方方地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你看，这里就你这个女警官最厉害，我给你讲，才讲得清楚啊！”
　　李维民忍着笑，踮着脚悄悄走近，只听得钟素娟无奈地把文件往茶几上一撂，从里面抽了一支笔一张纸，撑起一个洗耳恭听的表情：“好吧，那你说说吧，那些人你认识吗？”
　　“哪些人？”李建中满脸真诚的疑惑，“哦，你说你们抓走的那些人啊！他们我可不认识，每天在港口混的这么多人，我哪能认得清？”
　　钟素娟的眼角吊了起来。不认得还跟过来，还一个劲的要自己听，听什么？
　　“当然是交代我的情况啊！钟警官，你看看，是不是也审审我呀？你问什么我交代什么！我今年未婚，二十六岁，没车有房，身体健康！”
　　眼看着女警官的脚就要踹上李建中的肚子，毫不自知、口若悬河的李建中感觉右肩被拍了拍。回头，没人啊？再囫囵转过来，李维民正站在左边，笑着低头看着他呢。
　　“本家，身手不错！”李维民用眼角提示钟素娟消消气，用左手给李建中倒了杯水。“第一次见面，配合的相当默契呀！”
　　李建中挠挠乱发，头一次见到公安系统的领导，纵然对方也是一副年轻面孔，小海员还是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为人民服务！为人民服务！”
　　李维民没计较他瞎用词儿。“你知道那些人是走毒的？”
　　“那些人身上，有那种味儿，”李建中指指自己的鼻子，“闻得出来。”
　　“哦？你很熟悉毒品的味道？”李维民敏感的神经觉察到了关键信息，“港口经常有人带毒？”
　　李建中自来熟地凑到李维民耳边，神秘兮兮：“我们那艘船上，净是这味儿。”
　　李维民嘴唇抿了起来，钟素娟在旁也挺直了腰板。
　　他刚想抓住这个极其难得的机会问个究竟，恰好在这时，有警员拿着审讯笔录飞跑来找李维民过目，神色焦急。李维民只得站起身来，但随即转向钟素娟，“留一下建中的手机号。”他很恳切地望着李建中的眼睛，“你说的内容对我们很重要。我们——钟警官会联系你的，好吗？”
　　“好！好！一定配合！谢谢李科长！谢谢钟警官！”
　　李维民大步离开，爽气的声音在大厅回荡，“别客气，叫我维民就行！”
　　他走得急，没听到李建中顶着钟素娟即将着火的眼神，飞快地抢过她手里的纸笔写下自己的号码。
　　“钟警官，那我能也叫你素娟吗？”
　　***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我和刘队，没人知道。审讯刚一结束，我就来找您了。”
　　“严格保密。记住，严格保密！”
　　李维民扶着眼镜，再一次看着纸上的笔录，那眼神仿佛要把这些字都抠出来似的。门开了，好不容易打发走李建中的钟素娟，带着一位背着画板的警官走了进来。
　　李维民迎上去，敬礼，握手。
　　“这里的犯人了解一位非常重要的嫌疑人的信息。”他无心寒暄，单刀直入。“他说这个人非常规律的出现在交易场所，或许收受了非常大额的毒资。请您根据他的描述给他画个像，越快越好。”
　　画像的警官进入了审讯室。李维民盯着单向玻璃那边的情况，转头吩咐：查。所有有关的社会关系、活动场所、通讯记录……这次万不能有失，一定要把所有证据和嫌犯口供一一核实。钟素娟利落地答应，临走前又听李维民说：“那个李建中，你也抽时间去查一下吧。”
　　一时间所有人都加紧去做手头的工作了。李维民蹙着眉头，飞速地在脑中梳理线索。如果真的是他想的那个人……怎么才能做到不打草惊蛇？
　　执笔绘画的警官训练有素。反反复复修改了多次，不多时，嫌犯非常肯定地点了头，一副画像就从审讯室中送到了李维民手上。旁边的小周凑过来一看，惊呼一声，“这不是……”被李维民一个凌厉的眼神吓得咽下了后面的话。
　　谢过画师，撇开众人。在僻静处，李维民拿出手机，拨通了崔振江的电话。
　　“振江，下面的行动，我们需要雷局的指示——
　　“是公安的人，你我的上级。”
　　他的目光转向身边的公告栏。上面的警员照片墙里，挂着一张与画像七八分相似的脸。
　　***
　　王明亮被戴上手铐、带到省厅潮州缉毒分队时，身上的警服还没有来得及脱下来。李维民带着材料走进审讯室，落座时瞟了一眼他的肩章。
　　三级警监。
　　可惜了。
　　“王局长。”这个称呼甫一出口，王明亮的眼角就不由抽动，面露紧张。李维民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表情，或许这位潮州公安局副局长有什么难处也说不定，若是昧了良心主动犯罪，不该这样早早出现缴械的征兆。
　　“经过我们缉毒分队的核查，你涉嫌包庇在潮州辖区的毒品走私，省公安厅今天早晨下达了批捕指令。”李维民将材料交给身边的记录员，左手环住有些作痛的右臂，“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消息捂的真严实。”王明亮嘀咕了一句。他盯着手铐上流动的冷光，声音紧绷：“说说看吧，你们都查到什么证据了？”
　　“你的专车，每月3日固定出行，一直绕到港口没有监控的地方——有目击证人。半年前，在你妻子名下一口气多出了两套房产。我们派人去看了，毛坯房，还没来得及装修？”李维民微微侧头，王明亮瞄了他一眼，又垂下了目光。“你的第二个、第三个手机卡，通讯记录都有存档。打进最多的号码，来自东山市，每星期一次。而你在东山，并没有亲友居住。”
　　王明亮忽然开口，“我的老婆和孩子呢？他们现在在哪里？”他是在下班路上，被猝不及防地带走的。
　　“他们还暂时不知情。”李维民身子前倾，落在王明亮眼中，压迫的意味大过安抚，“怎么？”
　　王明亮的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类似于恐惧的情绪，那张暮气沉沉的脸皱了起来。“快，把他们保护起来！我要是进去了，他们就有危险！”
　　“为什么？”
　　“他拿他们威胁我！”
　　“谁威胁你？”
　　“他……”王明亮好像一下子咬住了舌头，张了张嘴，几句话间额头就已经渗了汗。“我不知道……我不能说……”
　　“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不知道，也不能说！”王明亮激动起来，眼神空洞地盯着一个点，仿佛在看虚空中一件骇人的事物。“他派人跟踪我女儿……他监视我，我知道！这些人在暗处，我查过，但是查不到他们是谁！他警告我，继续追下去，会死人的，我不能冒这个险！我才来潮州两年……他们就盯着我这个外来户……”
　　李维民捕捉着王明亮的每一个举动，那种惧怕穿越审讯室狭窄的空间，丝丝地挠着李维民的皮肤。他太熟悉这种感受了，可是看着这位副局长逐渐变得灰白的脸色，他还是感到周身一阵阵地寒。
　　“你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
　　“不知道……他的电话卡，是匿名的，他的声音也是处理过的。”
　　王明亮语带恳求，“我认罪，只要是我做过的，我都认。请你们保护好我的家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如果知道我说了这些，不会手软的。”
　　“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查下去，但是你们不知道你们面对的是什么人，他背后的能量有多大……要是你们不放手，一定会出事的。我能预感到，一定会出事的……”
　　灯光昏暗，空气凝结在屋里。王明亮神经质的絮语，仿若一张大网，从四面八方，罩在了李维民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