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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顾连音睁开了眼 京城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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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连续几日的小雨淅淅沥沥,雨后初霁的清晨,还捎着料峭的春寒。
英国公府里的杂事婢子开始一天的清扫,竹枝扎的扫帚与落叶摩擦时发出簌簌的声响,隐隐的传入顾连音的耳内。
室内燃着上好的银丝碳,屋内充斥着浓厚的药味,她坐起身,目光在屋内环视,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摆件,强掩茫然之色,习惯性的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宛若一潭死水。
守夜的婢女听到响声惊醒了过来,见昏迷多天的主子端坐在床沿,面上一喜,还未站稳便急急向外冲去。顾连音听见婢女不断地在窗外重复喊着“小姐醒了!小姐醒了!”,之后传来几处骚动的欢呼,欢声渐渐远去,几个婢女鱼贯而入,轻声细语的问着她有什么吩咐。
顾连音的目光停在站在最前的青衣少女,她的贴身婢女阿浣,哑声询问道:“现在年号是什么?”
阿浣穿着府里新裁的夏装,肤白如雪,亭亭玉立,眼角带着笑,对她的醒来十分欢喜,正关怀的注视着顾连音,她听到顾连音的询问虽心怀疑惑,但还是笑着回答:“小姐,现在是元贞十八年。”,见顾连音还是茫然,又补上几句,“今天是三月初七,小姐你三天前从阁楼摔下,撞到了头,这几日都是昏迷的。”
元贞十八年……
顾连音垂下眼,在心中略一思索,得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抚上额头上缠着的绷带,她记得自己十四岁时一不小心从阁楼摔下,却不知是这般严重,头明明还能隐隐传来痛感,可她却一点都不在意,她怀念般的环视自己熟悉又陌生的四周。博古架上摆放着精巧的金银玉器,还有时下流行的妆花绸缎,西面窗户旁摆放着她心爱的前朝名琴,地上铺着厚软的毯子。国公府家小姐的房间虽比不上宫里的铺张,但也是处处彰显着精致华丽。
皇宫满目的红墙绿瓦,宫殿里尊贵又刺眼的明黄,多到能压死人的宫规,与朝臣周旋的谨小慎微,一切宛若隔世,仿佛只是南柯一梦。
顾连音嘴角勾起,一行清泪却顺着脸颊,落在她的裙摆上,洇成一团。
英国公夫人已经有段时间没睡过安稳觉,她的睡眠变得极浅,哪怕她夫君小小的翻身都能将她惊醒。她隐隐约约听见了窗外的声响,连忙警觉的摇起身旁的丈夫,不安的问道,“我听着外头有些声响,是不是娇娇出事了?”娇娇是顾连音的乳名。
被摇醒的英国公还合着眼睡意未退,正迷糊着,便听门外有人传话,说大小姐醒了。两夫妻蓦然起身,匆匆披上外袍,往顾连音房里赶去。
英国公顾予乃是朝中勋贵,曾是当今圣上的伴读,如今圣眷正浓,其妻陆氏是前宰相家的小女儿陆攸宁,本便是青梅竹马,婚后更是恩爱无双,先后有了长子顾淮,长女顾连音和次女顾华音。
其中顾连音和顾华音乃是双生子。
虽为双生,但姐姐顾连音打小身子就虚,自娘胎带的不足,素来小病不断汤药不离,反观妹妹顾华音,却身子极好,甚少生病,甚至异于寻常大家闺秀的精力旺盛,常常让英国公夫妇头疼不已。
前几日顾连音不慎摔下阁楼,持续高烧昏迷不醒,宫里的太医施了针,曾断言一周之内若是清醒,那便是捡回一条命。言下之意,若是一周还未醒,恐怕要让英国公府准备后事了。
所幸最终,顾连音还是从鬼门关里捡回一条命来。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好吗?有没有想吃的?我去给你做。”顾连音只见一团鹅黄从门外窜了进来,下一秒少女便已经在她的床榻前站定,握紧她的手。
顾华音如墨般乌黑浓厚的长发被一根白玉簪松松垮垮的挽着,几缕碎发披在她的肩上,顾连音余光看见顾华音身后婢女有些懊恼的神色,猜想顾华音定是找了支簪子随便盘了发便匆匆赶来了。
但尽管这般,丝毫并没有折损少女的绝美容色,如三月桃夭,明艳不可方物。鹅黄色的春衫衬的她的肤如凝雪,最出神的是她的眼睛,澄澈干净,笑起来如春光明媚。
顾连音望着眼前的妹妹,温柔又眷念。
她记得见华音的最后一面是在宫宴上,华音穿着诰命朝服,带着陌生的优雅成熟,微笑着与周围的夫人小姐应酬,可宴快散时,华音却步履轻快的走到她的身旁,挽着她的手,像个小孩般雀跃,“我现在有了诰命就可以经常去宫里看你啦!”说起这件事时华音眼里亮晶晶的,像是装进了夏夜的星空,刻意压低声音絮絮叨叨的对她道,“我都规划好啦,马上就入春了,到时候我就递折子入宫陪你赏赏花,然后我的陪嫁庄子就在皇家避暑地的附近,说不定能多去见你几次,秋猎时我们又能见面啦,到时候随行的宫人一定比宫里的少,我寻个机会带你去烤肉……”
“不管如何,连音,我总会陪着你的。”
可是顾连音等呀等,等到了桃花初绽枝头,只等来了华音的死讯。
英国公府最明艳的小骄阳华音,总是能驱散家人心中的阴霾,仿佛什么都不能击垮她的华音。
在顾连音宛若隔世的记忆中,永远停留在了十八岁,她最好的年华。
“华音……”顾连音低着头哑声喃喃,反复用手摩挲着顾华音的手,似乎在用这种方式感知眼前人的存在。
顾华音感觉手背一抹冰凉,正要说些什么,门外传来脚步声。
贵妇越过她身旁的丈夫,急急的往床榻走去,顾华音识趣的往后退一步,只听一声“娇娇”,陆氏红着眼,小心翼翼的抱紧顾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