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犹新》领略

1、久违的妇人

　　我是抱着重新开始的心态回到小镇上的。

　　当汽车行驶在那条熟悉的香樟林荫道上时，我内心突然泛起了一丝早已久违的安全感。

　　借着汽车顶篷上的天窗，可以看到天窗外那忽闪忽明的翠蓝天空。暖和的阳光经过一簇簇绿叶的过滤后才撒进车子里，照在后座的孩童的脸上。

　　小孩似乎被愈来愈多的阳光惊扰到了，微微皱了一下闭着的眉眼，嘴里发出了几声嘟哝声，于是又稍微翻了一下身子，但是安全带阻碍了他舒展身子的动作，只有他手里抱着的布偶顺势脱离了他的怀抱，从他怀里掉了下来。

　　“忆捷，醒了？”我瞄了一眼后视镜中的儿子，问道。

　　但是没有得到他的回应。忆捷仍旧坚持着他的睡眠计划，像是没有丝毫起床的意愿似的。

　　“该醒了，咱们快到家了。”我又提醒了一声。

　　这回他才肯睁开他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忆捷举起双臂伸了个懒腰，又握紧拳头揉了揉睡眼惺忪的脸蛋，继而才开口问道：“爸爸，还有多久才到呀？”

　　“很快。”我冲后视镜中的他笑了一笑。

　　忆捷像解开安全带去捡那个掉在地上的小熊玩偶，但是被我制止了，我命令他必须坐好，待会儿下了车再捡也不迟。忆捷听了劝说后也没因起床气而闹脾气，乖乖地坐在车后座上，若有所思地望着车窗外排排驶过的香樟树。

　　“期待吗？”我微笑着试探性地问道，“新的屋子、新的环境、新的朋友……”

　　“爸爸的家吗？”忆捷回答道。

　　“是我们的家。”我长吁了一口气，又补充道，“也是你出声的地方……”

　　“为什么我没有印象呢？”

　　“那时候你还小，自然有很多东西都记不清了。”

　　“那为什么我们现在才回家呢？”

　　忆捷的疑惑使我的内心怔住了。是啊！为什么我现在才回来呢？难道还指望着回来看看这儿是否还留存有他的痕迹吗？亦或是回来找寻一些从前一起经历过的事物，然后将他们小心搜集起来，以表明自己至今仍对他们恋恋不舍吗？

　　自然不是的。是因为如今我已摒弃掉了当初的卑微和羞愧，是因为我已经放下了年少轻狂所追求的执着和渴望，更是因为……我想给予我孩子一个安逸的、快乐的童年，就像当初我父母亲给予我的那样。

　　几分钟后，汽车停在了路边的路牙边上。我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下了车。

　　这儿的一切似乎都已经变得不再是我熟悉的模样了。周围零零星星地又盖起了一些楼房，隐隐约约还可以听见些许来自远方的外地口音的交谈声。但是细细端详之下又发觉眼前的一切并非全然改头换面，那栋熟悉的红房子，依旧如最初我离开它时那般矗立在不远处，斑驳的墙体、掉落的红漆，还有门前那两株愈发翠绿的黄皮果树，是让我能感知到“回家”的仅有几样物件了。

　　她，还安好吗？我在心里疑问道，脚下却不敢迈开步子走上前去。我注意到了摆放在院子里的凉凳，那凳子有两条腿已经扭曲变形，凳上的油漆也褪去了昔日鲜艳的色彩，就像当初我们的生活一样，从明艳转瞬之间化成了灰暗。难道她也像那凳子一般变成了一个老态龙钟的人了吗？或许我如今才回来是一个错误的选择，如果当初不那么意气用事不顾一切地出走，也不至于使她在年老体弱之时连一个陪在她身边的人都没有。原以为此次回来能与她共度天伦之乐，以此来弥补过去几年来对她的不闻不问，却不曾真正接受过这儿的一切很有可能已是一副枯枝败叶般的残破景象。

　　我不敢在继续设想下去，倘使我此刻停下走上前去的打算，全无留恋地转头离去，那么这儿最初所给予我的美好景象便会一如从前那般，依然留存在我的心里，就像永远都不会被时光光顾的地方一样，丝毫不受改变。

　　突然，红房子的木门震颤了几下，随后被人轻轻地推开了，从里头走出来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满头银发、步履蹒跚，佝偻着腰，杵着拐杖缓慢地走下台阶。

　　那不是她。我在心里说道，感到一丝庆幸的同时又生起了另一层失望。假如此刻出现在我眼前的这个老妇人的的确确是她，那我终将在我余生的数十年里活在深深的自责与后悔里。

　　我想上前去搀扶那年迈的老妇，因看着她吃力的模样实在是于心不忍，但片刻后，从屋子里又走出来另一个妇人。

　　那妇人显然比前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年轻许多，但也能窥视得出业已上了些年岁了。

　　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老妇，嘴里与那老妇说着些话语，由于距离甚远，我并不能听清她俩的谈话。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推着轮椅从不远处走了过来。老妇人被那名妇女扶到轮椅上后，又和那推着轮椅的中年男人说了几句话，像是在嘱咐些什么似的。随后，那男人便推着轮椅逐渐消失在香樟林荫道上的的翠绿尽头中了。

　　女人站在路牙上目送他们离去后，这才转过身朝红房子走去。

　　蓦然，忆捷扯了扯我的裤腿问道：“爸爸，我们到家了吗？”

　　那妇人听到了忆捷的声音后才骤然反应过来我们方才一直站在不远处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于是便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此时此刻我才真正看清这位久违的妇人的面容。

　　她的面容与几年前相比毫无疑问地憔悴了许多，脸上的皱纹道痕愈发加深了，额前和鬓角的白发在暖阳的照射下变得尤为醒目，但后头束下的马尾仍如我印象中的那般乌黑明丽，而我头上的这些黑发亦正是承袭至此。纵使多年未见，但她在我的心目中仍如从前那般，别无两样。

　　她看着不远处的我和忆捷，倏忽之间竟呆滞了片刻，于是脸上的漠然渐渐变成了疑惑，直至最终被满脸的难以置信所占领，尽是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激动，又语塞着。

　　我领着忆捷的手走上前去，轻声地对她说道。

　　“妈，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