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子》伊利克森

2、02 “316。

　　“抬脚。”文叔说。
　　赵旷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噼里啪啦打字，闻言慢吞吞抬了一下腿，让脚底下的拖把顺利而过。
　　文叔驻着拖把棍，凑过来：“看什么呢？”
　　“统计整理客户反馈。”赵旷把烟头按在手边的易拉罐里。
　　易拉罐上被烫出来的五六个黑漆漆的小洞一块儿安静地注视他。
　　[用户A]：牛逼死了啊，送餐送的也太快了吧，下次有本事隔一天送过来呗。
　　文叔看着屏幕嘶了一声：“这人......”就看着赵旷重新叼了根烟，手指在键盘上上下翻飞。
　　[商家回复]：嗯嗯，下次努力。
　　“......”文叔叹口气，看向赵旷，“你小心人投诉你啊。”
　　赵旷叼烟说话含糊不清：“不会。”
　　又鼠标滑动，翻到下一条。

　　[用户B]：难吃死了，就这手艺还开店？神经、

　　[商家回复]：傻逼。

　　“你行了啊你！”文叔把键盘端了起来，瞪着赵旷道，“今天吃火药了么到处得罪人！想把饭馆儿生意全断掉啊？”
　　赵旷笑了一声，倒在椅子上歪头看他：“本来生意就不好啊叔。”
　　“这个，这个我承认啊，咱俩谁做菜都做的不好吃，”文叔咳了两声，“那也是可以改进的嘛，我现在已经在研究菜谱了啊。”
　　赵旷拿起桌上的火机点烟，白蒙蒙的雾气从他眼前飘开。
　　“哦，随你。”赵旷点头。又拿了椅背上的外套起身朝外面走。
　　“哪儿去？”文叔问。
　　“回家。”赵旷说。

　　周六一早程赢就起了，收拾了一包脏衣服。宿舍的洗衣机他嫌不干净，每回洗完拿出来衣服上都能平白无故多一堆纸巾碎屑。
　　他有洁癖，受不了这个。
　　衣服要么手洗要么攒起来拿家里去洗。赵旷家。
　　程赢背着一大包衣服，大摇大摆地出了地铁。刚上自动扶梯手机就响。
　　未知地区的号码。
　　他心一跳，接起来：“程志刚？”
　　那边沉默一阵，嗯了声：“儿子。”
　　“你他妈在哪？”程赢抓手机的手用力到骨节泛白。
　　“在小旷家住得惯吗？他对你好吗？”程志刚说。
　　“别他妈问我这个，回答我。”程赢咬着牙说。
　　程志刚又沉默了，过一会儿自言自语：“小旷是个靠谱的，那会儿跟我混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对你坏不了。”
　　“......爸！”程赢低声吼道，“我求你了，你告诉我你在哪儿。”
　　“你乖。”程志刚哄他，“爸爸事情处理完了就会回来的，再也不躲了，回来找你。”
　　“我可以帮你的！”程赢提高声音，吓了前面一个大妈一跳。
　　他快步走出电梯，站到一边，声音又低下去，还忍不住抖：“我可以去做家教，做兼职，我赚钱，我可以替你还债的，你别躲了，你回来，回来好不好......”
　　语无伦次里，电话被挂断。耳边只剩下单调的嘟嘟声，是灰色的声音。
　　每次都挂这么快。
　　程赢想，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
　　每次都来不及把“我很想你”这样的话告诉他。

　　赵旷回家是晚八点，打开门就是一股浓烈酒气。
　　他一巴掌拍开墙壁上的灯，看到黑漆漆的阳台上躺着个人，身边的洗衣机缓慢沉重地运行着。
　　“喝酒了。”赵旷说，换了鞋走过去，踢开几个东倒西歪的酒瓶，挨着他坐下来。
　　那人一副睡着被吵醒的样子，睁开一条眼睛缝，皱着眉不悦地看了他一眼。
　　“很臭。”赵旷评价道。
　　“关你屁事。”程赢语气不善。
　　“这我家。”赵旷说。
　　“你以为我很想待。”程赢泄愤似的把一个酒瓶踹得远远的。
　　酒瓶砰一声砸到墙壁，又咕噜噜地滚回来，温顺地靠他的脚。
　　“操。”程赢翻了个身，把脸贴在冰凉的瓷砖上。
　　“今天接到我爸电话了。”他闷声说。
　　“说了什么？”赵旷扭头问。
　　“什么都没说。”程赢说着，又笑起来，透着一股酒鬼的味道，“说了......说你的坏话。”
　　“不可能。”赵旷也笑了，“当年我一条命你爸救的，从那之后我就一直跟着他，他从来不说我坏话。”
　　“316。”程赢说。
　　赵旷看向他：“什么？”
　　“第316遍听你说这个。”程赢懒洋洋地撑着手臂从地上坐起来，依旧是一副睡不醒的模样。
　　赵旷愣了愣，笑起来。
　　程赢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笑，也跟着笑。两个人的笑都没什么真诚。但赵旷生得好看，笑就迷人，有蛊惑的意思。
　　程赢没忍住，掰过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舌尖撬开懵住的嘴唇，肆意地伸进去作恶。程赢故意亲得啧啧响，带了点儿报复的性质。
　　直到上颚被某人充满酒气的舌头不怀好意地顶第二次半，赵旷才完全从这一场没有任何预兆的无厘头的亲吻里清醒过来。
　　他狠狠推了一把程赢的肩膀。
　　程赢就狠狠地撞到墙壁上，然后从墙壁上滑下去，像一瘫泥。
　　半晌，他咳嗽两声，意犹未尽地抹了一下嘴角，又开心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