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辉》Myth

3、遇险

　　头顶烟花炸得灿烂，翠湖边的人群中不断爆发出喝彩声，与大人小孩的笑声叫声融在一起，与烟花飞上天划破气流的声音汇合在一处。
　　这一片天地在这一刻，仿佛真如王老板期望的那样，是盛世的模样。

　　两个小身影在离人群不远的地方抬着脑袋。
　　“这是我第一次看这么盛大的烟花。”阳景轻轻说。
　　十一点点头：“我也是。”甚至是第一次看烟花。
　　阳景满足道：“这一趟儿跑的值了！回去挨顿揍也值！”

　　十一想了想，问道：“三星镇离这远吗？”
　　“还行吧。不过跟顺安镇不一样，我们那一片好几个镇子连着，人比这多多了。下次你去找我玩，我带你好好逛！”
　　阳景转过头看他，眼里映着烟花的光好像更亮了：“我家门口有家糕点做的特别好吃，一定要尝尝！镇子周边还有个跑马场！顺安镇可没有这些东西。到时候你来了我都带你体验体验！等我给你介绍我的兄弟们，咱们一起上山猎野兔、采蘑菇，来场野炊，人多才热闹呢！”

　　十一听着阳景絮絮叨叨一项一项列好计划，说得好像明天自己就要跟着他回三星镇了一样。明明他只是好奇问了下路程远近。
　　这人真神奇。
　　话多就算了，说起话来思绪简直是发散到没边，十头牛都拽不回来。不过听着那些连师兄都没讲过的事，十一突然觉得自己白捡的这个“朋友”，还挺厉害。

　　“哎，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阳景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问。

　　前头烟火表演渐渐到了尾声，没了烟花上天的“噼啪”清啸，只剩下人群的喧闹。
　　十一收回思绪，仔细凝神分辨，听到了右边林子里传出的微弱呼救声。

　　翠湖三面环山，一面是通往顺安镇的小路，靠近翠湖的尽头有一大片空地，是孩子们放风筝的好地方，也是这次烟花表演各商户摆摊和人群聚集的地方。
　　山上草木茂盛，树木品种十分特殊，终年翠绿，从不见枯黄，被人们叫做碧木。三山环围的湖面倒映着满山碧木也绿得像块宝石，因此得名翠湖。

　　在山上时，十一曾听三辉师傅提起过，翠湖一带风水极好，周围山上的动物植物容易成精，是上佳的修炼之地。多年前师傅游历之时，还曾在山上见过开了灵智的百灵鸟，虽尚未化形，却能听懂人言，与人简单交谈。

　　这时候有呼救声，难道是来看烟花的孩子不小心跑进林子里遇见了什么精怪，吓着了？
　　十一想到这一顿，那方才自己从这边感觉到的那缕说不清的异样，莫非并非错觉，而是这山中什么东西的气息？

　　“有人在喊救命！”阳景嗓子有点发紧。
　　“我也听到了。”
　　“怎么办？咱们现在跑过去叫人过来能行吗？”阳景问着，被一声声越来越清晰的“救命”揪着心。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烟花已经停了，人们却还在各小摊前围着笑着，火花棒星星点点的光愈发显眼。

　　十一没多想，自然把普通人阳景排除在外：“我有法子联系师兄，你在这等他来。”说着便准备往右走，进林子一探究竟。
　　阳景立马抓住他：“等等，你打算一个人去？”
　　“嗯。”看阳景还是没有松手的意思，十一又补了句：“我会道术，不用担心。”
　　“不行，我不放心！刚说我罩着你，现在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那黑林子！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朋友哪有这么当的？”阳景抓得更紧了，分毫不让。

　　他能看出十一不论是刚才救他，还是现在打算去林子里都有不会出事的底气在。就像他自己也仗着练了护体功法就演了场可怜兮兮的戏满足那帮混混卑劣的心态，降低他们的戒心。被不疼不痒地踢两脚远好过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发生“蚂蚁多了咬死大象”的悲剧。
　　刚才十一要是没出现，搞清楚他们不过是纸老虎的阳景早就已经把那些人揍趴下以牙还牙了。
　　可现在这事和挨点揍不一样。

　　阳景长这么大除了跟着一帮朋友在各家护卫的保护下上山打过兔子以外，从没自己上过山，更别说现在是黑灯瞎火的大晚上了。
　　何况这翠湖附近的山看着就不太一般，月亮的光像是根本没往山林里照似的，离开翠湖和前头那片空地，其他地方黑的一片浓稠。谁知道里边会有些什么野兽或者其他东西？

　　阳景心念电转，听见这么急切的呼救声肯定得去看看，否则要是真出了什么事，等跑去叫人再过来说不定黄花菜都凉了。但十一再怎么说也就是个七岁才第一次下山的小朋友，自己好歹是个敢偷溜跨镇的小大人，级别高些。
　　这么说，我会不会是十一的第一个朋友？阳景思绪一偏意识到这个可能，突然有种以很重要的身份进入别人生命中的感觉。
　　如果自己是十一的第一个朋友，那一定得当个最合格的朋友！十一看着就是个没心眼的，得用自己为他以后交朋友立个标准，省的将来他因为太单纯被一些不三不四的人骗着走。

　　打定主意，阳景开始给十一分析：“咱们一起去！我在这等着意义不大，到时候除了能说个情况连路都指不了，等你师兄来了我都没法交代！”说完又问，“你那法子除了能联系到人，可以确定位置吗？”
　　十一点头：“可以。”
　　“既然能确定位置，咱们在一起更方便你师兄直接来找我们汇合，出了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也能尽快有帮手。我刚才不是说了我会点功夫吗，还有护体功法，上山找人费不了多大劲，你也不用担心我。”阳景循循善诱，“咱们一起去互相还能有个照应不是？何况如果真找到了人，有我在也更容易把人带出来，对吧？”

　　十一听着阳景一句接一句说得头头是道，这会好不容易逮着个空隙打算开口拒绝，就又听见他继续说：“我们是朋友，要同甘共苦的！”
　　“朋友”两个字终究是让十一顿了下，他没再否定，看着阳景说：“那走吧。”
　　阳景笑了，松开十一的胳膊，手又绕到背后拍了拍他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两个人一起向右边林子走去。

　　夏夜的暖风和翠湖跟前的喧闹在踏入林缘的瞬间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的草木气味和稍显空荡的微凉。
　　下午刚到顺安镇时曾被忽略的伤痕灼痛和真元滞涩复又出现，十一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里确实不对劲。
　　“怎么了？”阳景敏锐地察觉到他一瞬间的停顿，立刻靠近了些。
　　“没什么。”十一摇摇头，只是将感知向更远处铺开，“跟紧我。”

　　“你怎么联系师兄啊？”阳景好奇道。
　　十一停下，从地下捡了两片落叶，轻轻一吹，一片自动贴到了他身上，一片凭空消失了。
　　“这个叫‘叶叶相通’。”十一轻触叶脉，感受着与师兄的联系，“那片叶子会找到师兄，接下来就能感应到彼此的位置了。”

　　阳景瞪大了眼睛。
　　“我已经告诉师兄这边的情况了。他会尽快过来。”
　　“哇！好神奇！这个好学吗？”
　　十一回忆了一下初学时的情景：“不难。”
　　叶叶相通是十一四岁那年，第一次开始在后山训练时，三灼师傅交给他的。
　　每次十一被各种凶兽猛禽追着打之前，三灼师傅都会用这个法子告诉他今天的“老师”到底是鬣狗毒蛇，还是豺狼云豹，并且以此随时掌握十一的位置动态。类似叶叶相通的那些沟通、定位小技法，十一也学了不少。

　　阳景听说不难十分激动：“那我能学吗？这样咱们以后不在一起也能随时联系了！”

　　十一在修炼上从未碰过壁，引气入体，周转周天像呼吸一样自然。师傅们虽然说过师兄天赋不高，但平日里与师兄一同修炼，他摆弄起这些小法诀也是得心应手。
　　他没出过瞻星观，也就从没见过那些被“天赋”这座大山压着，不能寸进的可怜人。他心里想的简单，阳景又是他认定的朋友，便直接把他还没引气入体这事抛到了脑后，根本没考虑这个最大的门槛。
　　于是他对着阳景点点头：“能学。不过这个法子到不了三星镇那么远。得换一个。”

　　“那说好了，这几日你可得教会我！我本来还在担心回去以后就不知道怎么跟你联系了，你要是回了山上，信都不好送，这下可解决问题了！”
　　“嗯。”
　　“有个小道士朋友真好哈哈哈！你师傅还收徒吗？要不我回去跟我娘商量商量，让她把我送来学学道术，还能跟你作伴！”

　　“救命……谁来救救我……”断断续续的呼救声再次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不知不觉中，十一和阳景已经走进山林深处了。
　　一路上本来只有风吹动树叶的哗哗声响，消失许久的呼救声却在这时突然再次出现。
　　两人停下脚步，阳景看着一个方向悄声对十一说：“在那边！听起来像是个小女孩！”
　　十一点点头。

　　“奇怪，明明感觉没走多久，怎么看起来已经在深山了？”
　　阳景总感觉有点不对劲，小女孩怎么可能自己跑到这么远的地方？

　　“如果刚才她就在这个位置，这么小的声音咱们在外边那种情况下不可能听的到。” 阳景说完自己的想法，似乎有点不安，“师兄快到了吗？
　　十一感受了一下：“在林子口了。”
　　“那应该也快了，咱们走过来也没用多少时间。”阳景朝声音来源的方向看了一眼，问道，“过去看看？”
　　十一点点头，既然已经到这了，不可能就这样干等着师兄来。
　　阳景紧紧走在十一身边，身子略微越过他一点，是个保护的姿态。

　　“哥哥，快救救我……”
　　因着站位和身高，阳景率先看见前边那颗树下坐着的小女孩。

　　她姿势有点奇怪，两条腿跪着向后打开，胳膊无力下垂着，头抬得非常吃力，大部分面孔都被散乱的头发遮住，只有两只眼睛在苍白脸色上黑的吓人。那黑洞一样的窟窿就那么直直盯着他，嘴里断断续续喊着“救我，哥哥快救救我，我疼……”。
　　哭声夹杂在风里，传到耳边，在这深山黑林的氛围下着实让人两股战战。但细看却能发现，她的浅色衣裳并无血色，身体四周也没有什么绳子之类的东西限制住她的活动，那别扭的肢体好似被顽童摔烂的人偶。

　　不对劲，很不对劲。
　　阳景谨慎地在距她三步外停下，没有动作。

　　十一从看见这小女孩的第一眼就觉得不舒服。
　　周围空气周转速度慢了很多，以小女孩为中心，附近十米内的气流好像粘在人身上一样。
　　身上那片“叶叶相通”更是在靠近她那瞬间就毫无征兆地碎了——
　　跟师兄的位置感应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