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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万寿宫·玉牌 “这是那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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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周身冷冽的气场散了大半,他抬手拭去唇角血渍,指尖落下时,腕间微不可查地晃了一瞬。
阳景余光瞥见这点细微的颤抖,立刻从被眼前场景震撼住的怔愣中回神,极快地上前扶住十一的手。
肢体相触的瞬间,灵力又开始流向十一,极大地缓解了十一损耗过度的状态。
刚刚疯狂从右肩涌向无为子的真元,也恢复到了日常那流沙般缓慢消逝的样子,伤痕剧烈的灼痛停止了。
十一这才彻底放下心神,无为子是真的死了。
“你怎么样?”阳景急切地问。
漫天星光翻涌的余威已逝,周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他看不见十一,只能更紧地抓住人。
十一摇了摇头,又慢半拍地想起来阳景看不到,于是先捻诀引气。一点莹白烛光浮现在他指尖,而后升入上空,虚悬于二人身前,将周身黑暗涤荡一空。
十一声音有些虚弱,再次对阳景摇摇头:“我没事。”
只是不知是不是因为无为子身上那种极其强烈的邪祟气息消散,龙鳞主动释放和传输的灵力也渐渐收束。十一被温和灵力滋养变暖的身体又冷了下来。
“过去看看。”
十一在阳景的搀扶下一点点靠近前方。
乌木药架坍塌,那成百上千个格子四分五裂,沉重的木板、尖利的边缘胡乱砸进、刺入大殿的墙壁、立柱、地板,原本整洁庄重的空间内尽是断壁残垣。
无为子虔诚上的那三炷香早已化为齑粉,空气中混着从被掀翻的香炉中扬起的香灰,叫人忍不住捂紧口鼻。
十一偏头轻轻咳了两声,阳景立马用净尘诀清扫了周围一片。
“好些了吗?”
“嗯。”
两人脚下,巨大的匾额背面朝上,看位置,正面的“仁心”二字,正好砸在无为子胸膛。
“仁心”……吗。
阳景将匾额掀到一旁,露出了下方早已生机断绝的无为子。
看不出本色的道袍黏腻地粘在那具干枯的尸体上,花白的头发糊住了他的脸,只剩两只浑浊的眼睛,依旧倔强地睁着,似乎是主人不甘的呐喊。
无为子心口塌陷的血肉开始溃烂,被扎得千疮百孔的心脏裸露出来。
在那些黑色的、琉璃一般闪着微光的碎片之中,一颗干瘪皱缩、布满皲裂纹路的深红色种子,深深陷在最中央。
十一小心将它拈起,置于掌心细查:“这就是无为子力量的来源。”他想起无为子那时的疯话,“是叫‘魂种’吗……”
哪怕这颗种子已经是完全失去邪力的状态,其上那种沉滞的、黑暗的、充满蛊惑与恶意的气息依旧没有减少。
阳景下意识想碰,十一却手腕一翻,将东西收了起来。
“你体内还有易与此等力量共振的邪气,不要靠近。”
“可你……”阳景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十一苍白却平静的脸上。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十一顿了顿,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但是我能压制它。放我这里,不会有事。”
阳景喉结动了动,所有话堵在胸口。
他看着十一,那句“你到底是什么”在舌尖滚了又滚,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问了又如何?
他自己尚且是个大仇未报、看不清归处的孤魂野鬼。
可不论十一身世如何,如今他真元流逝的原因竟与压制邪祟扯上了关系。
阳景想起戊修那帮人这些年做的事,目光阴沉下来——说不定他们其中也有人的力量来源和无为子相同。
瞻星观众人从十年前就开始调查风烛和罔离,如今三辉还发现了“僵”的存在。经此一事,十一更不可能就此停下。
无为子正大光明在顺安镇出现,已经是个极为严峻的信号——朝廷的阴谋、他背后之人的目的开始渐渐不怕天光,要摆到明面上来了。
此后,十一要查的地方只会更加危机四伏,他的身边定有更多虎狼环伺。
若十一身上的秘密被外界知晓……
“十一。”阳景看着十一掌心的种子开口,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今日之后,关于你的身世,特别是你能克制它力量的事,绝不能对观外之人提起一字。”
十一闻言,从种子上移开目光,静静看向阳景。
阳景迎着他的视线,眼底似有一片浓重到化不开的阴影:“你只是瞻星观的十一。”
不要给任何人觊觎和伤害的机会。
十一永远干净、澄澈、随心做自己想做的事,像之前一样,就好。
十一看着阳景眼里复杂的情绪,郑重点头:“我知道了。”
二人重新将心神聚焦在眼前,十一觉得有些可惜:“无为子死的干净,到底是没问出来更多。”
阳景想到刚才赶来无极殿的人,说道:“浊髓那边倒还能从芸娘和文昭王身上想办法。”此事或与阳家旧案有关,更不要说他还发现了那个带有舅舅特殊技法的方印。
“朝廷此举意义不明,却绝对会危害千万百姓性命,必须再查。”十一视线扫过无为子尸身,“赐予无为子力量的渊主,有极大可能就是当年我们在龙宫那封信中看到的罔离。”
十一把目前的推测告诉阳景:“罔离利用无为子恢复力量,却在万寿宫无意中与浊髓搭上了线。”
阳景思索道:“若罔离需要的愿力可以由被注入浊髓的人供给,得小心祂与朝廷联合。”
十一神色幽深。
千年前醴国与修仙界共同御敌,都难以抵抗。若罔离与本就有着阴暗野心的朝廷联合,这世间怕是将要永无宁日。
一直悬在二人身前的莹白烛光突然闪了一下,阳景这才发现十一刚才起的明烛术,力量竟然一直在减弱。
他心中一紧,想起方才十一与无为子对抗时用的惊天手段,不由问道:“你刚才用的法诀,对你可有大碍?”
十一又向明烛术中注入了一些真元,平静道:“没事。只是瞻星第三重‘星落云散’的反噬,体内真元调动过多罢了。”说完,十一看向阳景胸口:“今日多亏了它。”
阳景跟着十一的目光,伸手取出坠在胸前的龙鳞。那莹白物件散发着微微幽光,竟要比过头顶荧烛。
他有些后怕地说道:“怪不得师兄再三强调不能轻易用瞻星。”这等令人惊叹的力量,代价必然是巨大的。
十一不再多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尽快出去吧,别让师兄担心。”
就在十一转身的瞬间,他从无为子身上收回的目光似乎被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等等。”他停下脚步,又蹲下身,这次竟是在无为子身上细细摸索起来。
“怎么了?”阳景看着十一洁白的指尖被脏污浸没,眉头微皱。
他抓住十一的手,用自己身上干净的布料轻轻擦去血污,接替了十一的动作:“你要找什么?我来。”
十一被他自然的阻拦弄得有点懵,有些呆愣地说:“刚才我好像看到他腰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阳景的手分开无为子腰间被粘稠血液挤在一起的布料,在那些遮盖和缝隙中寻找着。突然,他的指尖碰上一个冰冷的硬物。
“找到了。”阳景把那东西拿出来,竟是一块质地清透的玉牌。
他擦了擦上面沾着的血,露出其上刻着的两个小字:青玄。
青玄?
“……青玄宗弟子昨日在南溪湾遭到大量风烛攻击,死伤过半。”
多年前在龙宫找到的那封信上的内容,同时出现在二人脑中。
十一从阳景手中拿过玉牌,似曾相识的温和灵力在其中悄然运转。
十一眼神亮了亮:“这是那本无字书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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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极殿门口,芸娘伸出的手终于在不知道多少次尝试后,以极轻的力道抚上纪笙的脸。
“小芸……”纪笙气若游丝,努力睁大好像被太阳刺得睁不开的眼,“别哭……”
芸娘说不出话,她的嗓子似乎被泪水烧坏了。
“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
纪笙想给她擦眼泪,可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他只得放弃这个想法,有些遗憾。
“对、对不起……”又让你看到这幅样子。
“不要说,不要说……”芸娘找回自己的声音,甚至有些凶地打断纪笙,“不许说对不起!”
纪笙费力牵动嘴角,想冲她笑笑,却吐出更多血沫子,看着更吓人了。
“很、难看、吧……”
“你、别怕……”
“我、很高兴……”
芸娘又不说话了。她紧紧抿住唇,开始扯身上的裙子。
她要带纪笙出去,带他找大夫。
芸娘试图把扯下的布条绑在纪笙身上,可绑得紧了松了纪笙都不知道。
她怕拖不起纪笙,又怕加重他的伤势,索性把手里揉成一团的东西丢掉,开始下手扶他、背他。
纪笙看着她忙活半天,最终崩溃地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突然想起来小时候。
他们很小的时候,爹娘就被山匪杀了。
他死死捂住她的嘴,躲在地窖下面,从缝隙中亲眼看着爹娘被那些饿极了的人开膛破肚,生火分食。
那是她第一次哭那么久,哭到他们给爹娘堆起衣冠冢,哭到他们在顺安镇落脚,哭到他用替人送信得来的铜板买下第一个肉包,这才终于放过了早已流干的眼睛。
在那之后,似乎是眼泪流尽了,她再也不会哭。
饿肚子不哭,被人欺负也不哭。
她努力让自己变得坚强,变得有用。
直到三年前从帝佑坛回来的那个晚上。
直到一天前在小巷拉住他的手祈求。
直到现在。
他不是个好哥哥,带着她颠沛流离,紧衣缩食。
大考报名时,她曾看着籍贯那栏他写下的“顺安镇”疑惑:“哥,我怎么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咱们家不在这?”
他不知道怎么说当初他们出生的地方早就只剩一片黄土,只能摸摸她的头跟她承诺:顺安镇这个让他们第一次能安稳睡到天亮的地方就是他们的家,他们的籍。而他也能从这里,给他们挣出一个永远不用再更换的故乡。
可他食言了。
除了及笄时送她的那只玉簪,什么好东西都没给过她。
纪笙有些难过。
他很努力了。
真的。
“小芸……”纪笙叫她。
希望你以后能有更好的人生,遇见对你好的人,再也不要受苦。
一片云轻轻飘过来,遮挡住悬在头顶的太阳。
纪笙流下一滴泪,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