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鸟高飞》直愣愣的小强

10、我不要对不起，我只要你活着 傅于天

　　傅于天把饭整好，孟坚和柳姝就乖乖地坐那儿等投喂。

　　孟坚拿筷子夹起一个水煎包放进嘴里，咬一口就香脆可口，嘴里流油。

　　傅于天坐在孟坚对面看他们俩吃饭，柳姝一口口咬葱花饼。

　　傅于天从厨房里拿出瓶酱，洗了些黄瓜，把它们切条，然后一起卷入葱油饼里。咬一口就能吃到黄瓜特有的清香。

　　柳姝很喜欢这么吃，她今天晚上想必是饿到了，吃了两张才作罢。

　　傅于天把柳姝伺候进屋睡觉，孟坚依旧拿好碗筷准备洗碗。

　　他打开水龙头拿块抹布擦着。

　　傅于天靠在门框上看他，孟坚干活很认真，月亮倒映在小院子的地面上，让黑暗朦朦胧胧。

　　水轻流，像地上流动的月光。

　　“要不我来吧。”傅于天说。

　　孟坚继续刷着：“不用了，就这几个。”

　　傅于天走过去问他：“你感冒好了吗？”

　　孟坚洗完站起来，拿起盘子走过傅于天身边扭头朝他笑了一下：“呦，还记得呐？”

　　傅于天无奈道：“我这里有体温计和药。”

　　“不用了。”孟坚说，“我早没事了。”

　　“我走了。”他顺势从傅于天身侧离开，从里面打开大门。

　　傅于天叫住推车出门毫不客气的那个人：“孟坚。”

　　孟坚听见声音停下来却没回头：“傅于天，我得走了。”言语之间都是警告。

　　傅于天也没再说话，他们俩形成一种很诡异的平衡。但很快，这种平衡被打破了

　　“嘭!”

　　落地声和痛声一齐响起。

　　一个身影从孟坚身边跑过去，他的耳边是趴在地上的傅于天的叫喊。

　　孟坚脑子还没能反应过来身子已经做出动作，他立刻骑上车去追那个人。

　　柳姝跑了!

　　趁他们俩说话的空隙，一把推倒傅于天，从打开的大门逃走了！

　　孟坚起的卖力，从座椅上站起来，脚蹬得破旧自行车承受不住地吱呀作响。

　　操!

　　孟坚感到自己踩上空轮，猛然意识到自己起的太猛，而车链子受不得这么快的速度。车链子掉了！

　　可此刻根本没有时间去修车链子。孟坚一把甩开自行车任它丢在路边，起身追了上去。

　　柳姝一个女人，爆发力却特别强，直冲着大道上跑，好似熟悉这条路熟悉到骨子里。

　　不知跑过多少遍。

　　但孟坚毕竟是个小伙子，他在半路上超过柳姝并拽住她，柳姝却好似疯了一样地推他、挠他。

　　孟坚不得不用双臂紧紧抱住人。他咬牙忍受柳姝动作带来的疼痛，使劲拖着她，不让她继续逃跑。

　　傅于天随后便跑了过来，他看见孟坚抱着柳姝，面色苍白。

　　傅于天一把拽住柳姝的手腕，他让孟坚松开她。

　　柳姝一被解除束缚就死命地往前走。她使劲地往下撸傅于天的手，傅于天不松手。两个人较劲，整的她手腕通红。傅于天青筋暴露，孟坚本已经把手臂放松了却犹豫着要不要继续上前抱住柳姝。

　　傅于天弯腰喘着粗气，明显被气到不行。

　　“你想去哪？”傅于天问柳姝，他拽着柳姝的手还被柳姝用指甲抠出血印。

　　“你告诉我，你想去哪？”傅于天好像丝毫感受不到疼痛，语气冷淡，“你告诉我，妈，你想去哪？”

　　柳姝不说话，她只是在甩傅于天的手，好像在摆脱和这个世界唯一的束缚。

　　片刻的静默。

　　孟坚看见傅于天的眼睛越来越红，他不禁走得远些。

　　“柳姝，你非要我没爹也没妈才满意吗？”孟坚听见傅于天打破沉默，傅于天冷淡的声音带有些许颤抖。

　　“你就非要逼死我是吗!”

　　傅于天冲柳姝喊，语气撕裂而痛苦。

　　柳姝没了动作，她好像被吓到了。

　　“妈你是清醒的对不对你现在是清醒的，你想死，你想解脱...”傅于天好似感觉不到疼痛，他用力攥紧右手。但他又觉得痛极了，柳姝的淡漠眼神在扎他的心。

　　“我们一起死好不好”傅于天问柳姝，“你不想活了那我们就一起死好不好”

　　傅于天把柳姝拽着往前走。再走几步就是卡车的必经之路，那儿现在有很多货车趁夜色超载多运。

　　走上去就是死。

　　傅于天看向柳姝，语气温柔而眼眸通红：“想被车撞想瞬间死亡好，我陪着你。妈，我陪着你。”

　　孟坚看傅于天来真格的，他急忙跑过去挡住傅于天的脚步，拽了他一把却落空。

　　孟坚急了，他一把抱住柳姝和他，把这两个人环在一起：“傅于天!你他妈清醒一点!”

　　怀抱可能既是禁锢人的东西也是温暖人的东西，孟坚轻轻摇了摇柳姝沾着血的手指：“妈。”

　　把两个人环在一起的孟坚清晰地听到柳姝细弱难闻的哭泣：“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傅于天想必也是听到了，他不再说话刺激他妈，却也不再动弹。

　　“是我对不起你。”傅于天突然开口，“我没保护好你。”

　　“但那是你的错吗”傅于天低头吻上柳姝的头发，“不要再跑了好不好，不要再想死好不好，活下去好不好”

　　“我不要对不起，我只要你活着。”

　　“妈，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孟坚就这么陪着他们俩，听这两个人相拥的痛苦。

　　过了许久，傅于天才直起身子拉过柳姝的手：“我们回家吧，妈。”

　　孟坚不放心这两个不稳定的人，他一路跟着顺便找一下自己那关键时刻掉链的破车。

　　走到半路上孟坚就看见那废物玩意儿，他把车扶起来就这么推着。

　　“孟坚。”傅于天看见他的车子，忽然开口，“我家可以修车子。”

　　孟坚看看已经听话的柳姝，她此刻紧紧抓住傅于天的手，一点儿都看不出刚才的狠劲。

　　“呃...”

　　“你今天太累了来回走路的话至少半小时，现在已经半夜了。”傅于天顿了下继续说，“我家有多余的房间。”

　　“啊？哦，好。”

　　孟坚揉了一下耳垂答道。

　　一路无言。

　　傅于天把门重新锁好，严丝合缝。

　　他把柳姝送到床上，柳姝的手撞到他的大腿上激得傅于天闷哼一声。

　　柳姝睡着的很快，傅于天在她房间里守了会儿就出房门了。孟坚坐在饭桌的凳子上，一出门便可以看见。

　　孟坚无声问他：“睡了？”

　　傅于天点头，他坐在孟坚的对面揉了一下眉心。

　　“折腾的累了就睡得快。”

　　孟坚这才说话：“你锁门是为了防止柳姨跑出去是吗？”

　　傅于天看他一眼：“嗯。”

　　“那天...呃，我遇到她那次其实她是故意的”孟坚斟酌修辞，可苦了他这小混混。

　　“是。”傅于天说，“那天多亏你了。那次到了吃饭的时间，我照例把饭放到餐桌上。之后我接了个电话，内容的原因没有在她面前接就去厨房了。就几秒的时间，她就跑了。”

　　“我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打开的门。”傅于天想起来还很自责，他说：“我没有办法抽身，就给我的朋友们打电话一起去找。结果还是在那儿看见了她。”

　　傅于天给孟坚补充：“已经快半年没跑过也没再去过那边了。她却还是要跑。我还以为她已经疯透了呢。”

　　孟坚皱眉：“你是说她都是清醒的时候求死的”

　　傅于天点头：“可能她觉得自己不能这么疯着活下去吧，既耻辱又累赘。”

　　孟坚顿时不认同：“有个妈很累赘吗？”

　　傅于天看他一眼：“不是吗？像她这样是要我养一辈子的。”

　　“撒谎。你明明把柳姨照顾的很好。”孟坚也看他，气势不减。

　　傅于天盯着孟坚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睛，说：“我得一直看着她，一直，永远。”

　　“白天绑着，晚上看着，还要担惊受怕。”傅于天说，“我也是人，我也会受不了的。”傅于天的语气是一直以来的冷漠与疏离。他淡淡开口，淡淡地陈述事实，没有丝毫感情的波动。

　　“你妈很好。”孟坚站起来，从上往下怒视傅于天，“柳姨很好!”

　　亏得他还保留一份理智声音很小，不会担心吵醒睡觉的人。

　　“我从小就没有父母，你有。”孟坚说，“尽管她不好，但她爱你我感觉得到。”

　　末了孟坚还补充一句：“你也爱她。我很羡慕。”

　　傅于天嗯了一声，不知是在肯定哪一个结论。

　　“遇到我觉得倒霉吗？”傅于天突然问他。

　　孟坚被噎了一下，气势瞬间没了。

　　他坐下来，有些懵地问：“为什么倒霉...”

　　傅于天却笑了一声：“没事。”

　　“那孟坚，你有过什么执念吗？”傅于天换了个话题，却依旧很高深。

　　孟坚啧了一下：“我最大的执念就是活着。”

　　傅于天赞许地看他一眼，然后开口：“柳姝的执念就是死。”

　　孟坚这次没再继续问下去，他问了另一个问题：“那你的执念是什么？”

　　傅于天嘴角微扬：“我的执念是我妈能好好活着。”

　　“那你呢？”孟坚昂立刻察觉出傅于天回答的问题，他注视这个人，这个向他问出高深问题的少年。

　　“我”傅于天说，“最好活着。”

　　孟坚给他纠正顺序：“活着最好。”

　　傅于天愣了愣才明白他的意思，他看着孟坚眼神温柔：“你对活还真是有执念。不仅是自己活着。”

　　孟坚也故作高深地说：“死过一回就知道活着的好了。”

　　傅于天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看来你有故事”

　　孟坚说到这儿兴奋起来，他拍了下大腿：“诶呦卧槽，说到故事我可有不少。你可算找对人儿了。”

　　傅于天轻笑：“那就讲讲你刚才那话的故事。”

　　孟坚就朝他挥挥手靠的近了些：“在我还小的时候，也就是十岁这样，第一次摸到手机就特别喜欢。”

　　孟坚把灯光按到低档：“我就每天都玩，结果有一天我找不到手机了，哪里都翻遍了就是没有。后来我伯伯告诉我可以打那个电话号码听铃声找手机。”

　　傅于天很认真地“嗯”了一声。

　　孟坚接着说：“然后我就用另一部手机拨通了电话，结果电话铃声居然从床底下传来。想必是我晚上玩手机的时候掉下去了。”

　　“我正好寻着铃声去拿手机，结果你猜怎么的”

　　孟坚压低声音，故弄玄虚地开口：“从我手里拿着的手机里传来一声‘喂’”

　　“吓到了没有!哈哈哈哈!”孟坚恶作剧结束就看向傅于天。

　　“越想越可怕是不是”孟坚急着拉阵营，“是不是很吓人当初我听过一次，吓得我好久没敢弯腰就怕从床底下和鬼来个对视!”

　　傅于天一脸无奈：“被吓到了，好可怕。”

　　孟坚撇了一下嘴表示不认同：“真敷衍。”

　　傅于天只好掐着嗓子一下拉住孟坚的手：“天呐好可怕啊啊啊～”

　　孟坚被他恶心得不行，一把甩开他的手。

　　但又回眸看去没忍住笑出声。

　　傅于天每次都是淡漠的表情，就算是笑也不带有多入心，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傅于天这么崩坏的表情。

　　“好了，很晚了。我去给你收拾屋子。”傅于天站起来说。

　　孟坚点头说好，然后继续坐在桌子旁。昏暗的灯光让他想起古早的夜晚，孟伯点蜡给他讲鬼故事。

　　孟伯坏死了，就是喜欢看自己被吓的睡不着觉又不想找孟伯一起睡觉的纠结表情。那时他正叛逆，幻想长大成人。这鬼故事算是孟伯的良苦用心吧。

　　孟坚忽然攥了一下手，他走到傅于天给他准备的房间，看傅于天忙上忙下地收拾忽然心情很好。

　　他略带炫耀的语气和傅于天说：“傅于天，虽然我没有父母，但我有一个疼我的伯伯。”

　　傅于天抬头看他两秒，既没问那个疼你的伯伯去哪了也没问和我说干什么，他只是延续点头的作风：“那很好。”

　　是啊，孟坚自己也觉得不错。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