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冰》南谱

1、尘案 一、尘案

　　一、尘案
　　2006年11月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
　　雪城小学的家长公开课上，身着裙式西服的女教师轻轻曲腰点击切换幻灯片。
　　空气渐渐浮起波纹，讲台上红色的细框眼镜的身影，孩子们积极的发言渐渐混淆远去，耳边换成了一片片嘈杂。
　　梁钰伸手捏了捏眼角，又紧接着对回过头等待着从她这得到赞许的女儿李繁星挤出微笑示意。
　　乏味的程序化内容、泛泛的浅表释义不太能感染已是结业数十年的报社记者，早已感到疲惫，课堂上‘黄鹂鸟’变成了聒噪鸦子交鸣。
　　想分心出去想想争取本年度的最佳新闻思路，却焦头烂额提不出一点思绪。
　　一旁的弟弟梁建突然压低声音，“姐，你说这庄周和蝴蝶论点在于什么呀？”
　　梁钰冷然提起了兴致“庄周梦为蝴蝶，庄周之幸也；可蝴蝶梦为庄周，却未必是蝴蝶的幸运。”
　　刚想继续提出观点，最后一排的孩子扭过头，睁大眼睛望向二人。梁钰目光和孩子交汇。迟疑了一下，咽住了下文。
　　终于熬完了公开课，小繁星抱着得到的奖品冲向舅舅的车门，小裙角抖动得像蝴蝶的翅角。
　　餐厅里，梁钰向女儿的碗里夹了几条四季豆，抬头望向有些意兴阑珊发呆的梁建：“最近局里有什么新案子吗？”
　　“有到是有，但是也不是什么新案子。局里最近新换的领导，要求整理档案，查找非典型性肺炎结束到近期未过追溯期的无头案。原本大家都认为激不起什么水花，却还真找到了一副归档异样的案子。”梁建有些欲言又止眼神闪烁了一阵
　　“不讨论工作了，姐夫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忙得很。”梁钰的兴趣被吸引，试着将话题绕回去
　　“雪城大学的老案子，2001年毒理学97级一支实习小组，一队11人，6死1失踪六年了，失踪的一点音讯都没有。四个幸存者被发现的时候也都是精神涣散。
　　这案子原本最终被定案成车祸，归队前夕的学生们结束实习后庆祝，酒驾误入无人区发生车祸，失踪的那个可能是被甩入山涧，当年的救援水平到极限也没找到。
　　2002 年非典型性肺炎爆发，所有能出动的警力全部派遣维护疫期秩序，便匆匆结案。
　　但是怪就怪在这4个幸存者在接下来的这五年里”梁建压低声音
　　“一自杀一失踪一个患了重症抑郁”
　　梁钰想继续追问下去，职业嗅觉被挑起。
　　梁建停下夹着菠萝咕咾肉的筷子向后一缩，摇摇头“别别别，姐，您老可别再从我这套什么话题了，多的我可不能说，您老要是有兴趣自己去翻翻当年的报纸不就成了。”
　　雪城省公安局
　　206档案室，李暮翻动着档案室能提供和97案多一些信息的卷宗。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前任刑警队长光荣退休，警局众人原以为接任的会是原刑警队的得力干将许巍之。谁知未满26岁的李暮‘从天而降’，许多资历雄厚的老职员颇有微词，但碍于李暮的局长父亲李良任亦不敢有所言语，只是同事间却都像隔了层薄冰。而李暮，不幸被隔在了冰层的另一侧。李暮苦笑‘口里含着黄连，吞吐皆不是’。想想导师最后送给自己的箴言，还是作为年轻人‘少说话，多做事’。
　　2006年雪城警局很多科室处于百废待兴的状态，经济恢复建设日新月异，治安问题革新，上头有意在此时趁机建设整顿。而李暮这样的新鲜血液恰好投入其间，由于想法颇多没有职场老油条的瞻前顾后，李暮短时间就成了局里的‘刺头’。
　　俗话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李暮渴望能有个机会将自己的所学付诸实际，可恰恰雪城省大型刑侦案件鲜有发生，总不能因为自己想要实践就期望有什么案件发生吧？于是在工作闲暇‘刺头’便开启了每日钻入档案室琢磨学习的生涯。蹭了蹭鼻尖羞赧地收起了自己小想法，低头看了看腕表，忘记了时间已经是11:47了，现在赶去食堂恐怕又会错过饭点，索性埋头继续翻找。研学近半数资料，准备将资料归位时瞟到了在第二架最低层一个厚厚的文件盒，落了不少灰，反而与周围整齐摆放的档案袋格格不入。实在不符档案管理员老渠‘不苟言笑’的形象和国家一级强迫症的工作态度。
　　下意识顺手拂去盒子上的灰，抬手却被袖扣刮断绳结，档案散落一地，起身拾捡资料，捻着文件另一边却滑落出来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一截小腿，纤长洁白，出于惯性思维李暮下意识推理这应当属于一位年纪不大的女性，身材纤长，或许是案发地早早被发现，还未爬上太多尸斑。摇头叹了口气，这样鲜活的生命，若是能好好生活在阳光下，不知会有怎样美好的未来，可惜都停在那一瞬间早早沉入了无望。
　　伸手打开夹着照片的信封准备插回原位，许是相纸材质缘故略有些晦涩难以推入，索性便抽出其他照片作势一起规整好归位。
　　可这一张开信封几张照片硬生生刺入了眼睛。
　　医疗从业者面对生死往往能表现出比常人更加的镇静，出生于刑警世家在刑事侦查浸染数年的李暮耳渎目染无数重案。可碰触到手里画面，李暮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尸体呈夸张的角度扭做一团，六具躯体扭曲着盘绕在小轿车内，或许已经不能被称之为‘躯体’不过是凭借着头颅判断曾经存在的状态。周边古树枯枝老根也缠绕在枯叶间同菟丝子彼此盘旋、缠绕、吸走绞杀最后一丝生者的气息。
　　抽出卷宗。
　　2001年雪城大学毒理系97级班级半数失踪，2001年西域省林场的护林员在巡山时发现了一截小腿，完整度良好，法医对小腿进行解剖，却发现桡侧腓侧腿骨在皮下整体扭转呈螺旋状骨折，骨骼已于肌肉分离，韧带高度撕裂。也就是说，这截小腿是生生被外力从躯体上‘扭断’下来的。
　　警方进行搜查在距断肢遗弃的2公里外古树林里发现高度报废的轿车，车体严重损毁车前端整体凹陷，在车内发现六具残尸。据护林员笔录，车辆最终驶入地带为无人区，即便是上了年纪的老护林员对这片区域亦称不上熟悉，只是偶尔会有前来探险的驴友，山势险峻事故频发2000年后就禁止入内了。
　　关于97级毒理系：1999年大三的学生分成两队：一队11人入西域省和二队10人下宁川省实习，结果一队最后在约定日期无一人前往与二队进行汇合，约定日期三天后二队带队的女教师无法联系到一队选择报案。
　　一队最后仅发现四个幸存者，同一个寝室的四个女孩：崔时雨、曹萦、刘泓昀、徐芙。据四人笔录，案发当天由于刘鸿昀突发过敏，刘胆子小，四个女孩没有选择与大家驾车共同去西域湖边庆祝实习结束，而是留在营地作伴。但是久久等不到营地其他人汇合，深山地区无法与外界联系，四个女孩不会驾驶汽车，深山之间不敢肆意走动。等搜救队寻找到她们的时候已经距离被困日近半月之久，四人精神状态已经出现了严重恍惚。
　　有关断肢主人的后续并无明确交代，案件记录的时间点和细节漏洞百出，在雪城省公安局一众整理得严谨详细的档案中，蹩脚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