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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谁知庭院深几许 深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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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红的宫墙外已是惠风和畅,流云倩倩容容。因是季春时节,不乏有交织纷飞的飘絮和白中透粉的落花,倒真是鲜美可爱的紧。遥遥边那天际温润如玉,又似是官窑里瓷器上覆着的一层薄薄的粉青色的釉。风回一镜揉蓝浅,雨过千峰泼黛浓,的确是好一派逶迤瑰丽的景象。
才听过太傅的筵讲,梁淮瑾只觉昏昏欲睡。当真是春日好觉眠,向来不嗜睡的太子也难逃于此。试才太傅讲授时他只得狠命掐着掌心里的嫩肉才止住这嗑睡。低头见手上青紫肿胀,直教人骇目。梁淮瑾不由的暗骂自己没用,不过是昨儿晚上替陛下多批了两道折子罢了,竟将自己搞的如此不堪。如此便觉得心中郁结更是焦躁烦闷。方记起尚未向太后晨省请安,便快步朝寿安宫赶去。
跨进殿内,只觉得暗香扑鼻。案上的莲花缠枝鎏金正徐徐吐着袅袅青烟。因为太后以为香之为用,其利最溥。物外高隐,坐语道德,焚之可以清心悦神,故而殿中常是香盈绕梁。不过这香和惯用的龙涎香相异,闻者仿若至身于江南水乡,酥酥的柔柔的。旁侧的主事公公李奈是个极会察言观色的主儿,也瞧着了梁淮瑾的异便说道:"殿下,这是苏州王氏的帐中香。取檀香一两,直切成米粒大小,不能斜切,用清茶浸泡,茶水须没过香粒,一日后取出阴干,用慢火炒至紫色,沉香二钱,直切成段,乳香一钱,单独研磨,龙脑、麝香,各一字,单独研磨,用清茶化开。
将以上原料碾成细末,与六两净蜜一同浸渍,在清茶中加入半盏水,熬至百沸,重新称量,以与蜜的重量相等为准,放凉之后,加入木炭三两,与龙脑香、麝香调和均匀,贮藏在瓷器之中,封入地窖,随即搓成丸焚烧。前几日是个小生献的方子,大娘娘甚是喜欢就改用这帐中香。"
"原来如此,这小生还真是有心。大娘娘呢?怎么没见着?"
"大娘娘正在里屋听曲儿。殿下,奴婢引您过去。"李奈躬身做了个请势示意梁淮瑾跟着。
"有劳公公。"梁淮瑾微微颔首道。
几处转折,临近里屋的廊道处传来咿咿呀呀的小曲儿声。自太后不再垂帘听政后常叨念着无聊寂寞,于是隔三差五就让陛下命人去宫外寻着南戏班子解闷。不过梁淮瑾素来不爱这油彩浓厚、粉墨登场的戏,只觉花里胡哨的很。尽管如此却也略通一二,这小生腔调委婉细腻、流利悠远,宇清、板正、腔纯。
梁淮瑾竟有几分想见这小生,快走两步入了屋。只见太后披着挖云鹅黄片里大红猩猩毡斗篷倚在榻上,用小铜火箸儿拨弄着炉内的香灰。小几上摆着碟龙井茶糕和几样当下正时新的果子。许是见梁淮瑾进来,才将炉子搁在小几上。命李奈端了个六安饼茶进来将其碾碎,置于碗中待用。再以釜烧水,趁微沸初漾时冲点。太后的茶宪使的不疾不徐,汤花咬盏也着实好看。
"孙儿给大娘娘请安。请问大娘娘可安否?"梁淮瑾屈膝叩首道。
"本宫躬安。殿下若是不嫌,过来陪本宫吃口茶听曲戏再走。"太后抬手道,底下的人会意取了个金丝软垫放在小几另一侧。
"谢过大娘娘。"梁淮瑾再叩首后拂袖坐了过去。
梁淮瑾抬眼望着那个小生。确是番好姿色,似蹙非蹙的吊梢眉,似喜非喜的含露目。盈盈细腰弗若弱柳扶风,面呈态生两靥之貌,色如春晓之花。
秋灯明翠幕,夜案览芸编。今来古往,其间故事几多般。
这小生朱唇轻启,其声清脆,如鸣珮环,又似大珠小珠落玉盘。
凭这唱功绝佳,身段极美,也难怪入得太后的法眼。不过怎看的这步子虚浮?
梁淮瑾装作漫不经心,轻呷了口手中的茶道:"圆场走的不大牢实啊。"
话音虽小却如惊雷般炸开,登时殿内的奏乐戛然而止。小生有些手足无措,手心隐隐渗着冷汗,指尖勾着广袖紧紧攥作一团。殿侧一着月白长袍男子移步至殿内,屈膝而跪并重重地嗑了几个响头。
"回殿下,庶民这徒儿不成器,功夫不到家,扰了殿下和大娘娘的雅兴。请殿下和大娘娘恕罪,庶民定回去严加管教。"说着猛地扯了把小生的戏服,"沈云石,还跪下请殿下和大娘娘恕罪!"
小生名唤沈云石,那月白长袍男子正是戏班绾玉院的班主。
沈云石怕是被吓的有些许胆怯,直直的愣在原地。班主见他没动,抬手就是一掌。一来是班主心中气急二来也是要做给太后和梁淮瑾看,好平息下来免得治罪。
沈云石只觉半边脸劈的发木,拭了拭颊畔发觉已有湿热的液体和着油彩。想想自己也不曾落泪,而今这应是鲜血无疑。
良久回过神来,只听扑通一声跪落在青砖上。
"罢了罢了,今儿就到这吧。本宫也歇歇,什么事赶明再说。"太后挥手屏退了沈云石和班主。遂即命人取来棋盘让梁淮瑾陪她下两盘。
梁淮瑾未料到自己轻飘飘的一句话竟惹来如此多事,心里记挂着沈云石,棋也下的敷衍。
太后见他这般,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且说这下的甚是无趣,也让他早早离去。
听李奈曾随口说过太后养的班子是住在偏殿的梨香院,梁淮瑾便忙不跌的朝梨香院奔去。
院外传来藤条破空声以及班主的呵斥声,还有偶尔似是抑制不住的呻吟和痛呼。这莫不是所谓的管教?梁淮瑾可谓是悔不当初,早知如此又何必多那嘴?
再抬头望着这天,梁淮瑾不知是不是万物悲喜的缘故。只感这天气实不如方才那般温润喜人,想到那个伶人颊上的掌掴就觉的心里有些发怵。血是那样殷红灼目,落在沈云石巴掌大的脸更甚可怕,就像张洁白干净的梨花宣纸不知怎的被骤然撕裂。又像是晶莹剔透的白瓷上被嗑出的一道长长的狰狞的裂纹。也不知为何他会如此在意,那张脸竟是挥之不去。
但不得不承认,对于这小戏子,他确是动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