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十二时光

16、第 16 章 叶

　　叶凉一开始被送进来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地方的古怪，只当与普通学校无二，抱着忘记过去重新开始的态度，在一开始还隐隐期待。
　　渐渐地，随着时间的推移，叶凉发现，这里的人，眼神大多都是空洞而麻木的，在以往和老师们友好相处的地方待久了，来到这里，好像大多数学生对老师都是恐惧。
　　那种眼神真的是深入骨髓的害怕，叶凉一开始不懂为什么，后来在一次班级里的公开体罚时，才意识到事情似乎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
　　学生们排着队，一个一个轮着到讲台上，手扶着黑板的边沿，弯下腰将下半身翘起，对着老师……
　　在叶凉看到教鞭一鞭子一鞭子打在学生身上时，整个人都懵了。
　　幸运的是，可能是因为叶凉刚来，所以第一次体罚，并没有叫到她……但也仅仅是第一次而已。
　　叶凉从小双商就高又早熟，即使所有人都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但叶凉从小接受的高等教育告诉自己，这是违背常理和道德的。

　　“太过分了！怎么可以体罚学生，那些还都是小学生！”
　　莫忆气愤的打断叶凉，莫忆从小在国外长大，受西方教育耳濡目染，立刻义愤填膺要去举报取缔他们。
　　叶凉的笑容有些苍白，“没用的……你知道有多少这样的学校吗？又有多少学校甚至比这些情况还严重？或许体罚只是初级呢？或许还有电击、洗脑、人体试验……”
　　天高皇帝远，管不过来的。
　　从叶凉第一次跑出去求救时就知道了，这地方比疯人院还要恐怖，当时被打的好几天都没能下床走路，还得到了更加紧密的监视。

　　叶凉一开始还在爱心泛滥担心大家的安危，甚至中二至极的想带领大家揭竿而起，可渐渐的发现……自己的担心真是多余的。
　　或许是这样的生活压迫太久了，学生们在老师面前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当不再面对老师时，就变成了另一幅难以想象的面孔。
　　当人到了绝境时，内心的阴暗面会被无限放大，抱着我不好过也要拉别人下水的心态，校园中的暴力好像成了自然而然的事。
　　叶凉的格格不入很快成了大家统一的讨伐对象，所有人都可以欺负她，谁都能把她推倒在地，想用她的东西就直接拿走……
　　她是所有人的玩具。
　　叶凉一开始还反抗，但怎么可能对抗的过整个学校的人，时间长了就开始麻木了。
　　就好像你每天都在和一个瞎子说世界有多么明亮，多么美好，可瞎子怎么会理解呢？
　　瞎子只会觉得你在炫耀。
　　当浑浊变成一种常态，清白就是一种罪。
　　叶凉的默认，造成了不堪设想的后果，生活不就是这样么，当你以为一切都已经够糟糕了的时候，它会身体力行的告诉你，还可以更糟糕。
　　叶凉所有的东西开始丢，不是在垃圾桶被发现，就是在别人手里被发现，书包被划烂，衣服被扯碎，一整盘菜倒在身上，一盆热汤从头浇到脚，被打被骂，被推在下水道里，被全校孤立……是叶凉的日常。
　　或许从那个时候起，叶凉学会了看淡所有的事情，学会了，不再对永远不会属于她的安逸生活有奢望。

　　叶凉觉得，她的世界，好像没有光了……

　　“……老师不管这些吗？”
　　莫忆小心翼翼的开口，随即觉得自己问了一句非常多余的话，照着这种情况来看，老师不进来掺和一脚已经是仁慈了吧……
　　看着叶凉回想当年时，那浑浊不堪的眸子变得更加晦涩，莫忆心里有说不出来的苦涩。
　　“那后来呢？后半年的生活……你为什么变得和他们一样了？”
　　莫忆觉得施虐者三个字太过沉重，本想委婉一点表达，但说出口却成了——变得和他们一样的人。
　　这本质好像没有区别吧……莫忆想抽自己，有点害怕刺激到叶凉，但叶凉神色如常，只是笑了笑。
　　叶凉语气淡淡，空灵又渺远，漫不经心的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那要从中间叶墨来过一次开始说起……”

　　封闭学校是没有假期的，正常学校的寒暑假，在封闭学校还是要继续上课，只不过会减轻课业，也会允许家长来探视。
　　彼时叶墨已经连跳两级上了初二，衣着整齐的从高级轿车上走下来，被人簇拥着，像个矜贵的小王子。
　　看着叶凉被人推倒在下水道里，眼中不自然的神色仅仅出现了一瞬就被他掩盖了，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像垃圾一样趴在水沟里的叶凉，神色不明。
　　“祁白想来看你，不过被我拦下了，他要是知道你在这里遭受这样的待遇，他会疯的吧？”
　　叶墨太过于了解叶凉，总能一开口就置她于死地。
　　叶凉本来根本不打算理会叶墨，但叶墨一开口她就没办法平静，即使在叶墨嘴里只是短暂出现了一瞬间的祁白，叶凉也知道那个傻子为了来见自己绝不只是被轻易挡下那么简单。
　　“你……你把祁白怎么了？”叶凉轻轻动了动，刚刚被人踹下来，后背隐隐作痛，好像站不起来。
　　“我没对他做什么，他也不小了，总得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方如墨……你这个疯子！你把他怎么了！！”叶凉拼尽全力站起来想去拽叶墨的领子，但刚站起来就被叶墨身边的男人推了出去再次摔回下水道里。
　　那一刻，叶凉觉得自己可怜极了，好像她只配在暗无天日的下水道里生活，而叶墨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叶家大少爷。
　　被人塞进垃圾桶的时候，叶凉没哭，被人关在漆黑的储藏室时，叶凉没哭，被人脱光衣服丢进泥地里时，叶凉也没哭。
　　可只因为叶墨说祁白因为自己受了牵连，叶凉眼里的泪好像就开始停不下来。
　　叶凉一半的脸埋在臭水沟里，像个牲口一样趴在地上，眼泪顺着鼻梁流进黑色的污水里，平静的连一滴水花都没有激起。
　　叶墨没见过叶凉哭，连眼里有泪都屈指可数，除了他们上次分别时叶凉强忍眼泪头也不回的离开，叶墨算是第一次见到叶凉哭。
　　……就因为那个祁白？！
　　叶墨冷冷的看了一眼刚刚出手的男人，话里像是淬了冰，“谁让你动她的？”
　　男人立刻低下头认错，被叶墨那个阴狠的眼神吓了一跳，仿佛眼前十几岁的少年突然变成了地狱里的恶魔，可怕的让人战栗。
　　本以为少年应该恨死叶凉才对，来看叶凉也只是嘲讽她，把她好好教训一顿才对，可看叶墨这个态度似乎并不是这样？
　　叶墨皱起眉头，看着叶凉死死咬着牙不肯哭出声，一个眼神都没给自己，突然就想起半年前两人分别时的场景。

　　当时一切都暂时性的尘埃落定，叶凉看上去很平静，即便叶墨知道她从小双商极高，且一直都知情，但对于她的平静还是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他们离婚已经在办了，这些程序不会太慢。”叶凉首先开口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
　　“……”
　　叶凉看叶墨只是沉默着，继续说道，“我会去找黎鸢，就算是求她……我也会让她带我离开，跟着叶明不会有什么前途。”
　　叶墨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听到叶凉开始直呼叶明和黎鸢的名字，不过以往也没有怎么叫过爸爸妈妈就是了。
　　“恭喜你母亲，终于成为了正牌的叶二太太。”
　　见叶凉嘴角含着讥笑，叶墨微微皱了皱眉。
　　“也恭喜你，叶少爷。”
　　“……”
　　“祝你……前程似锦。”叶凉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叶墨不自觉的伸手想拉住她，可抓了个空，手愣愣的停在半空，迟迟没有放下。
　　叶凉走到门口，没有回头，她知道出了这扇门，她就和叶墨成为名义上的亲兄妹了，即使再不愿意承认，但那层血缘关系……存在基因里的东西，怎么能不认？
　　像是不死心似的，叶凉背对着叶墨，问出了一直以来想问的问题，“我们第一次在学校遇见的那天……你知不知道我是叶凉？”
　　叶凉这话问的很有意思，如果说是，那就证明叶墨从一开始就是别有用心，如果说不是，他们之后本不会有第二次相遇，之后他的主动接近又算什么？
　　叶墨给不出答案，除了第一次的无意接近，之后的每一次接近叶凉，都是带着目的。
　　从一开始就动机不纯，又谈什么无辜？
　　叶墨的沉默给了叶凉回答，即使叶凉知道，不管叶墨的答案是什么，他们都回不到从前，叶凉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问出个结果来。
　　像她这种活在黑暗里的人，只要一点点光就会觉得温暖，叶墨是她黑暗人生里的第一束光。
　　或许是那一夜的少年太过耀眼吧……耀眼的想把他放在心底最深处，留着那唯一一块净土。
　　叶凉走了。
　　叶墨完成了一直以来开始的目的。
　　他好像赢得满面春光，又好像输的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