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贵君苏氏（中） ...
-
过了片刻，太贵君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缓缓地开口道：“尔岚，你可知道整个帝宫的人都在找你？你方大病初愈，可想过顾惜自己的身体？你知不知道，你失踪不见了，为父有多担心！你突然这副样子出现在我的面前，还毫不在乎地说，只不过是落水，不必大惊小怪……你这话说得好轻巧啊！你就这么糟践自己的身体吗？！你就这么不顾及旁人的感受吗？！我答应过你父君，要护你一世周全，你若有个好歹，他日下黄泉，我绝无脸面到地下去见彦云大哥！”
他越说越激动，深蹙着眉，胸口起伏，几近咆哮。
他见女帝一言不发，又接着说道：“当年，我进宫侍奉先帝，心有不甘，又气性高傲，所以屡屡触怒先帝，受尽了白眼，吃尽了苦头，那时候所有人见我落难，都恨不得踩我一脚，只有彦云大哥真心待我，始终如一。
后来，先帝驾崩，下了一道遗旨，居然命彦云大哥陪葬，他不得已才将你托付给我，那时候你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他复旨的那天，帝宫里下起了倾盆大雨，你不顾一切地跑出去，拽着他的衣袍，哭着问，父君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你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
你站在雨地里，哭地上气不接下气，嗓子都喊哑了，我看到那个情景，心中实在不忍，就将你抱住拦了下来，但你却挣扎地更厉害了，一边哀嚎着，一边拼命地踢我、打我、咬我，还质问我，为什么不帮你拦下父君，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你那时候那么小、那么脆弱，我不希望你去承受这些本不该有的痛苦，也不希望你因此去怨恨任何人！
最后，你哭累了，昏睡在我的怀里，我抱着你，看着你浑身被雨淋透，苍白的小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我看到你这个样子，心都跟着痛了……
这么多年来，我把你当做我的亲生女儿，我答应过彦云大哥，要守着你，护着你，助你继承大统，成为明君，可我又知道你敦厚善良，不喜权谋争斗，所以我就由着你，顺着你，事事帮你担着。
我不想强迫你，让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我想让你平安喜乐，过地自在舒心，所以朝堂上的政务，你不愿过多参与，让摄政王站了上风，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你胡闹，因为不论发生什么事，站在你身后的是我整个苏氏全族！如果有一天，摄政王违逆伦理纲常，做出伤害你、伤害整个西秦国的事，那么哪怕倾尽我苏氏一族之力，我也会拼尽全力护你周全。
但是你！你却拿自己的性命来开玩笑！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我心急如焚，寝食难安，恨不得躺在床上的人是我！现在你醒了，身体刚刚好一点，就失踪落水，这么糟蹋自己吗？！
你的病来的奇怪，你就不觉得蹊跷吗？你究竟是怎么病的，难道宫里的议论你没听到吗？现在有多少人躲在暗处，对你虎视眈眈，又有多少人盯着你的位子，卧病那几日你看不出来吗？
你一倒下，那些豺狼虎豹，就巴不得长着翅膀飞回虞城，好给你披麻戴孝！那些居心叵测之徒，恨不得摩拳擦掌，改朝换代！
可你呢，你做了什么，你纵情任性，玩失踪，玩落水，你不稀罕这皇权高位也罢，你不愿顾及我的感受亦无妨，但我不允许你糟践自己的身体、伤害自己的性命！”
他说着说着，声音竟有些哽咽，语气也渐渐软下来，不似刚才那般强硬，好似带了点乞求的意味：“尔岚，我不勉强你做个千古明君，有为父在，你想做一个什么样的帝王，就做一个什么样的帝王，全凭你欢喜，我的愿望很简单，为人父者，我只要你平平安安！”
说到最后，太贵君的声音似乎有些哀求，他神色怆然，眼眸里隐约含着点点泪光。
向薇闻言，失神地望着太贵君，一时半会消化不了他说的话，她脑子里忽然像放电影一样，闪现出宗政尔岚从前的记忆。
成懿女帝崩逝那年，命柳德君殉葬，当时的宗政尔岚，只有六岁，她哭得撕心裂肺，叫喊着父君不要抛下自己，整张小脸哭喘地通红，一直拉拽着柳德君的衣摆不肯撒手，悲恸动天。
女帝后宫，新宠不断，总有这家或那家的公子，被源源不断地送进宫来，但即使有这么多侍君，女帝却还是只有她一个女儿，谁知却偏偏长得乌丑，不受女帝喜爱。
女帝在位时，就对宗政尔岚百般冷淡，连带着对她的亲生父亲柳德君也不甚热络。
女帝驾崩后，遗诏其一，是命柳德君殉葬，其二，却是绕过帝君，命苏才君为皇女养父，封苏贵君，一纸诏书令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宗政尔岚登基后，奉先帝的帝君为太帝君，先帝的苏贵君为太贵君，改国号为嘉懿。
太贵君对她百般疼爱，视如己出，无微不至地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包容她所有的任性妄为。
有一年，宗政尔岚得了疫病，宫中的御医们都束手无策，皆说只能看天意，太帝君怕被传染也只来看过一次。可太贵君却不怕这些，他守着她不肯离开，整夜整夜地陪在床前，直到她高热退去，捡回一条命来。
又一年，宗政尔岚为了救一个少年，被烈马踏伤，伤处淤青肿胀，令人痛不欲生，是太贵君衣不解带，日日守在床前，天天为她换药散瘀。
还有一年……
还有无数个某一年，仿佛一切都历历在目，向薇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向薇”还是“宗政尔岚”，她只觉得忽然有一股暖流，涌上她不安且彷徨的心，让她体会到，她从来都不曾奢望的父女亲情，她的心里好像有什么正在生根发芽，穿破她层层叠叠的心防，让她冰冷的心渐渐地温暖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贵君苏氏（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