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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和离 我们和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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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辞没去什么山高水远的地方。
她又不是傻子,那些地方又冷又荒,这破身体去了就是送死。
不对,她本来就在等死,但等死和找死还是有区别的。
她去了人间。
苍梧山脚下有个小镇,叫苍梧川。名字起得挺唬人,其实就是个几百户人家的小地方,有集市,有酒馆,有早晨卖包子的吆喝声,有傍晚孩童在河边嬉闹的欢笑声。
卿辞在镇上找到一间木屋,屋顶漏了一个大洞,门板歪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
日子真的一天过得不如一天,可算是找到比在苍梧山的宿舍还破的地方了
行吧,反正也住不了多久。
她花了七天修屋顶。不是她多勤快,是下雨天漏水漏得她睡不着觉。她蹲在屋顶上,一边往漏洞上铺干草和木板,一边想:九重天的苍梧仙子,如今沦落到修屋顶,说出去谁信。
其实也没人可说。
她谁也不认识。
镇上的人偶尔路过,会好奇地看一眼这个病怏怏的年轻女子。人间就是这样,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没人有空管你从哪儿来。
卿辞把木屋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弄完后她看了看,点了点头。
嗯,有点家的样子了。
虽然家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床,她睡在干草堆上。
没有锅,她用瓦罐煮粥。
没有灯,她天黑就睡觉。
但这样还挺好的。
比太虚宫好。
太虚宫的床太软了,软得她睡不着。太虚宫的灯太亮了,亮得她藏不住心事。太虚宫的人太多了,多得她连哭都要找没人的地方。
这里多好。想哭就哭,反正也没人看见。
当然,她是哭不动了。泪腺就跟自来水管被冻住了一样,拧多少次都拧不出水来。
日子一天一天过。
她每天晨起去河边打水,顺带摘一把野菜回来煮粥。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睡着了。晚上对着月亮发一会儿呆,然后闭眼睡觉。
她不去想君临,不去想凝姝,不去想太虚宫,不去想与她无关的事情。
想了也没用。她现在连走路都喘,想那些除了让自己胸闷气短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可总有控制不住的时候。
有时候半夜醒来,四周黑漆漆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她会忽然恍惚一下——自己怎么就在这儿了呢?那个抱着书卷去送功课的小丫头,怎么就把自己折腾到了这步田地?
她向碎成两半的苍梧灵珠提问。
灵珠能怎么办,它都碎成这样了!
她自己也想不出答案。
好在记起很久以前在苍梧山的一位师兄。
那师兄整天不务正业,喜欢种菜养鸡,偷溜下山买糕点吃,被苍梧训斥了很多次,最后不明原因被逐下了山。
下山时他对卿辞说:“师妹,修什么仙啊,不如跟我下山去种菜,我种菜你养花,挺好。”
卿辞当时觉得这师兄脑子有病。现在觉得,当时有病的是自己。
人家种菜养花过得多滋润。她呢?修炼五百年,修出了一身伤,修了个替身的位置,修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了。
够够的。
*
卿辞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的身体像一盏快没油的灯,不是一下子灭,是一点点暗下去。
最开始还能走半刻钟的路,后来只能走一会儿歇一会儿,再后来走几步就得扶着墙喘半天。
她没有刻意求死,也没有刻意求生。
就是等着。
等着这盏灯自己灭。
期间发生了一件很小的事。小到放在别人身上根本不算事,但卿辞记了很久。
那天她在院子里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从篱笆墙外探进头来。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脏兮兮的,手里攥着一把野花。
“姐姐,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呀?”小姑娘问。
卿辞点了点头。
“你不害怕吗?”
“不怕。”
“你为什么一个人呀?你的家人呢?”
卿辞想了想,说:“我没有家人。”
小姑娘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跑过来把野花塞进她手里,说:“那我把这些花送给你,你就不孤单啦!”
然后小姑娘又跑了,跑了两步回头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牙。
卿辞低头看手里的花,就是路边随处可见的小雏菊,黄的白的挤在一起,有些花瓣已经蔫了。
她捧着花坐了很久。
然后她哭了。
不是难过,是五百年来第一次有人送她花,不是因为她是谁的替身,不是因为她有用,仅仅因为......觉得她一个人住在这里会孤单。
卿辞把花插在瓦罐里每天换水。
花谢了也不扔,干枯了还插在那里。
*
另一边,太虚宫。
君临没有找到卿辞。
卿辞根本就没有用任何仙门的方式离开。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没有使用传送阵,没有御剑飞行,就像一个凡人一样,一步一步走下九重天,走进人间,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君临把能找到的地方都找了。
知秋说:“神君,您别找了,仙子她……她或许真的不想让您找到……”
君临没有回头。
他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君临在苍梧山站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开口了,“知秋。”
“在……”
“她之前……有没有说过想去什么地方?”
知秋想了很久,“仙子以前说过……她想去凡间找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种点花,不用学别人的妆,不用练别人的剑法,就过她自己的日子。”
君临的喉结上下滚动。
“还有吗?”
“她还说……”知秋的声音越来越小,“如果有一天她死了,不要把她埋在九重天。她想歇在能看到日落的地方。”
知秋抬头看君临,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似有什么东西碎了。
君临黑着脸走了。
从那以后,君临每天都会出去找。
早晨走,深夜回,有时候一出去就是两三天。
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风尘和疲惫,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嘴唇干裂出一道一道的血口子,但从来不休息。
他不吃东西,不喝水,不说话。
知秋一点也不觉得他可怜。
凝姝来过几次。
她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书房,站了很久,走的时候问知秋:“她是不是很喜欢花?”
知秋愣了一下:“她什么都喜欢的。有人送她东西她就喜欢。没人送她,她也什么都不说。”
*
君临是在第十二天找到卿辞的。
完全是巧合。
那天,他从苍梧山的一个村庄上空飞过,无意中低头看了一眼,见一条河边坐着一个女子。那女子很瘦,坐在河边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的山。
君临的心跳瞬停,几乎是从天上摔下来的,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他距离她三丈远,不敢再往前走。
卿辞坐在河边,正对着远处的苍梧山脉。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山脉的轮廓在暮色中变成深深浅浅的褐色。
“卿辞。”
卿辞整个人僵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她怕回头看见那张脸,又会心软。她心软了五百年了,再也不想做扑火的飞蛾。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君临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卿辞,你看看我。”
卿辞背对着他,说道:“神君,我们和离吧。”
声音有些虚弱,但清清楚楚。
君临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