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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婚 诸天祖师见 ...

  •   大婚那日,九重天上飞满了合欢花。

      红色的花瓣从太虚宫一路飘到南天门,仙娥们提着金丝喜鹊灯笼穿梭来去,阵仗大得像是要把整个六界都通知一遍:“长渊神君迎娶苍梧仙子卿辞啦,大家快来看呀!”

      各路仙官携礼而至,连三清四御都派了使臣。
      仙童们弹着《长缘曲》,苍梧山特地遣弟子送来灵珠当嫁妆。

      卿辞穿着绣满合欢花的大红嫁衣,安安静静地坐在妆台前。
      她左看右看,都觉得自己像个被人精心打扮好的人偶。
      不,人偶好歹还有自己的模样。
      她是按着别人的样子做的。

      妆容画了整整三个时辰。
      这不是九重天的新妇妆,是双眉斜飞入鬓的黛眉,额间一朵描金的苍兰花钿。
      卿辞不用照镜子便晓得,这是凝姝上仙最爱的苍兰妆。

      梳头的仙娥叫知秋,从苍梧山上来的旧人,跟了她两万年。
      知秋一边梳一边手抖,眼眶红红的,半天憋出一句:“仙子,您别怪奴婢……”
      “没事。”卿辞道。
      她真觉得没事。
      可不是心大,是习惯了。

      五百年前卿辞十八岁,被山神苍梧带上九重天。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苍梧弟子被召是个大场面,所有人都穿得整整齐齐,站在太虚宫前听训。
      她个子小,被挤在最后面,垫起脚尖也看不到前面。

      等了许久,门前仙使忽然往两边让开。
      一个腰悬长剑的冷面青年走出来。
      随他送来的风,有淡淡的花香。

      那一刻,卿辞觉得自己的心像一面鼓。

      咚。
      咚咚咚。
      再没停过。
      这一咚,就咚了五百年。

      从苍梧山弟子,到太虚宫的记名弟子,再到长渊神君君临唯一的入室弟子。
      她学剑法,学术法,学炼丹画符,日夜不敢懈怠。
      她不想给苍梧山丢人。
      更想让君临看见她。

      可君临对她......怎么说呢。
      客气。
      非常客气!!

      她每天早上把功课放在他案头,他说“嗯”。
      她替他整理书卷,他说“放那儿就行”。
      她花了一百年练成一道高阶仙术,他说“不错”。
      就“不错”两字,让她高兴了一整年。

      你别说她傻,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傻。

      有一年重阳,仙门论道大会,她随君临出席。

      宴席上觥筹交错,她坐在最末,面前摆了一盘没人动的桂花糕。

      一位仙官路过见她,笑着说:“仙子长得好生面善。”
      旁边立刻有人拽他袖子,压低声音道:“别乱说,长渊神君的凝……”

      那人没说完,但卿辞听懂了。
      她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
      挺甜。

      谁人不知凝姝上仙。
      万年一遇的修仙天才,君临六百年前死在大荒妖皇手中的未婚妻。

      那年仙妖大战,凝姝以身祭阵,魂飞魄散。君临抱着她的尸身哭了三天三夜,眼睛都瞎了。好在东华帝君赐下神露养了一百年才恢复。

      传闻太虚宫深处挂着一幅画,君临施了结界,谁也看不见。

      有一次卿辞去取上古卷轴,却瞥见了那幅美人图。
      她自出生便有一双能穿幻境、破结界的灵瞳,世间藏踪隐秘无不可窥。

      画上的女子姿容孤冷,额间一朵苍兰花钿,不染俗尘。
      卿辞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然后注意到自己的眉骨,竟然也是那样的弧度。

      卿辞当时心想,一定是她练凝姝上仙的剑法,把骨相都改了。
      她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像你一直以为自己穿的是自己的衣服,有天突然发现,这件衣服是照着别人的尺寸裁的,你只是刚好穿得合身。

      “神君......”
      月下,她侍立在君临身后,鼓了勇气憋出一句。

      君临站在露台上看月亮,连头都没回。
      “要问什么?”

      她张了张嘴。
      “……没什么,神君的茶凉了,弟子去换一壶。”
      “嗯。”

      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好想问他,是不是因为自己和凝姝长得像,所以才留在身边?
      终究没敢问。
      因为怕答案是“是”。

      那晚后,卿辞做了一件更傻的事。

      她翻了几千卷古籍,请教了几十位隐世古仙,得知六界存在一种失传的禁术,“换骨”。
      就是一种把修炼出来的仙骨,转嫁给别人的法术。

      她居然想学会......

      那天夜里,她对着空荡荡的夜色,自言自语。
      “卿辞,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风吹散她的声音。
      亦没人回答她。

      *

      大婚的吉时在亥时三刻。

      卿辞走进太虚宫正殿,头上盖着红布看不清君临的脸,只能瞧见他握着红绸的手。

      她盯着那手看了三秒钟,脑子里冒出一个完全不合时宜的念头:
      ——乖乖,这人手怎么又白又长。
      然后赶紧把自己拉回来。

      “诸天祖师见证,兹有良缘,乃成佳礼。天地氤氲,咸恒庆会,书向朱陵,载明鸳谱,此证,拜——”

      卿辞头压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玉砖。

      她不知道此刻,君临看了她一眼。
      很短,像风吹过水面一下就没了。
      那一眼里没有爱意,只有迟疑。

      仙娥引她走入洞房。

      门在身后合上的刹那,卿辞轻轻舒出一口气。

      房间里纱幔层叠,鲛人烛火映着暖暖的。

      她坐在床沿上,低头看手心的红绸。

      有点紧张。
      她真嫁了。
      五百年的等待、仰望、暗恋,终于结了果。
      哪怕这果子的根,是长在别人的土里......

      她想,君临既然愿意娶她,或许有一天也会愿意看见她本身。
      不是她像谁,而因她是卿辞。

      窗外的风灌进来,把凤冠上的珠翠吹得叮当作响。

      随后门被推开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君临来了
      第二反应是脚步声怎么这么快?
      不像新郎官,倒像赶去救火的。

      君临在榻边站定,拿起红杆喜秤,挑起她额前的红盖头。
      动作快得像在拆一个包裹。

      烛光晃了晃,卿辞看清了他的脸。
      说实话,很好看。
      眉眼清削,薄唇微抿,通体透着生人勿近。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先看了看她的眉眼,然后直直看着她额间那朵描金的苍兰花钿上。
      滚烫滚烫的。

      卿辞看见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凝……”

      他话没说完,卿辞便都懂了。

      所以,刚才那个“他会不会看见我本身”的想法,有点可笑了姐妹……

      她长睫微垂,压住了眼眶里翻涌的热意。
      算了。

      “神君……”她轻声开口,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越来越可怕的安静。

      此时,君临抬手落在她左胸上方三寸的位置,指尖微微用力。
      卿辞浑身一僵。
      他的手指温热,卿辞的耳朵一下子红了,藏了五百年的少女心事全都浮了上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娶你吗?”他的声音依旧如往日一般平淡。
      指尖扣进她锁骨下的肌肤里,不是抚摸,是禁锢。

      卿辞疼得不行,哆嗦道:“我知道。”
      “哦?”

      “你娶我,是因为我的灵根和凝姝上仙的灵根同源,我的仙骨能帮她重塑肉身。”
      这些话她在心里念了不知多少遍,每一遍都像有人在她心上拉锯,拉过来,拉过去,直到血肉模糊。到了真正说出口的时候,反而麻木了。

      君临沉默了片刻,说了句卿辞万万没想到的话。
      “不是的。”

      卿辞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眶热了!
      他说不是!
      那......

      君临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你本身就是她的一部分。”
      卿辞的血又在瞬间冻住。

      他低下头来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冷冰冰的眸子里终于有了波澜。
      不是温柔,是一种笃定。
      “凝姝陨落时,仙魂分裂成四片,散落六界。其中一片与你的魂魄相融,所以你才会越来越像她。”

      卿辞张了张嘴,声音却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那我喜欢你的五百年,算什么?

      君临收回手,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月光从窗棂间落下来,照在他的喜袍上,脊背笔直如松。
      “凝姝重生,需要有人承受仙魂归位时的反噬。我找遍了六界,只有你的魂魄与她的同源,不会灰飞烟灭。代价是你会魂力大损,修为折半。”

      卿辞闭上眼睛。
      修为折半。她的修为本来就不算强,再减一半,几乎等于散修。

      “什么时候开始?”她问。
      “七天之后。”
      “好。”

      按道理,她应该哭的,但一滴也挤不出来。

      “卿辞先替神君更衣吧。”卿辞站起来走到橱柜前,踮起脚尖去够最上面的银丝软袍。

      她现在矮了两寸,实在够不着。
      自从频繁窥探凝姝画像后,个子居然缩水了!

      她正想搬个凳子,君临的手直接越过她的肩头。
      体温隔着一线距离烧上来,卿辞全身绷紧,连呼吸都停了。
      臂膀没有碰到她,却把她整个笼罩起来。

      他拿起软袍就走。
      卿辞跟过去替他褪下外衣。

      指尖触到他肩头的旧伤疤时,微微抖了一下。
      是百年前替凝姝上仙挡的一剑。
      软袍盖住了伤痕。

      她经常这样做——
      盖住,假装没看到。

      君临垂下眼,等卿辞把最后一个系扣扣好,抚了抚她的头顶。
      他掌心微凉,动作带着某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放松。

      “你先歇息。”君临站起来,“我去偏殿。”
      他走了。

      卿辞摸着胸口。
      好不容易修炼出的仙骨,七天之后,就不属于她了。

      它会支撑起一个从未谋面的仙魂。
      那仙魂的主人,才是君临真正想娶的人。

      而她。
      是一个空壳子。
      一个漂亮的、像她的、能替她承受反噬的空壳子。

      苍梧说“无德者不可承受福泽,无福者不可承受尊位。”
      原来想要的都有代价。

      卿辞把脸埋进臂弯里。
      满屋子合欢花的香味,好像有点太浓了。
      浓得让人喘不过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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