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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与前三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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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出生是个错误。
一个美丽的错误。
我出生在嬉风之谷的沐雨林中,那个温暖湿润的地方。在那里成长,直到我8岁。
我是家族中最年幼的孩子,我有三个哥哥,我是家中惟一的女孩子。爹和娘总不肯告诉我更多的事情,似乎我的家族中潜藏着某种秘密,巨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直到我8岁时,才云开雾散。
我从小就是很特别的,我有非同寻常的灵力和悟性。在我3岁时,我第一次看到人的鲜血,从此,便一发而不可收拾。
古老井边的青苔,清透的活水的流淌,血的腥味,除此之外,便是父母惊愕的神色,大哥敏亦嘴角若有若无的笑容。小哥哥昏倒在地,而二哥,我从来没见过他,空气中弥漫着血的香甜……这就是我关于发生的那件事的全部记忆,那年,我五岁,我杀了家族中除了人之外所有拥有血液的东西。
在我8岁的时候,同样的事又发生了,我杀了一个人,他因为在林中迷路,而想要潜入我的家族中,我毫不留情的把他杀了,我不记得用什么方法,只记得粉白的指甲上滑动的血液,它们像荷叶上的露珠,与众不同的闪烁着迷离的光采,如荼似火。
于是,我理所当然的进入了血堂,它向我揭晓了家族全部的秘密。
我姓夏侯,我叫夏侯茗舞。我们是护血家族,有百毒不侵的血液,我的家人都是江湖上顶尖的杀手,杀人行云流水,凡人过之即死,滴血曾不沾于身。而我是家族中惟一未习武之人。我终于见到了属于我的蜡烛,我生命的记录,上面刻着我的名字:夏侯茗舞。在这蜡烛的一旁,有着其他的蜡烛,其中有一根,刻着我从未听到过的名字:夏侯茗祯。
“那是你姐姐的名字。”大哥站在我身边,轻声告诉我。我凝望着这支熄灭的蜡烛,努力的想象那个不曾在我生命出现的女孩。
夏侯茗祯是我惟一的姐姐,因我而死的人,在我出生的那一刻,我的烛光与她的烛光交替了。她代我而死,我代她而生。
在那天,我还见到了我生命中的另一个人,我的二哥:夏侯偊箫。他说,他要带我走出嬉风谷。
于是,我跟他一起来到了江湖,那年我8岁……
我躺在客栈的屋瓦上,直视着天穹深处的疏星,天空是深色的丝绒,丝绒的边缘是支离破碎的褐红色,深的好像风干的血液,天空是凌乱的躯壳。三年过去了,我11岁。
我可以听到偊箫的箫声,明亮的撕裂夜空。我知道他吹的曲子,是《月吟泪》,夺命于听者的惊世之曲。他遇夜不寐,用他引以为傲的引魂箫吹出空灵破碎的音律。我曾经问过他,《月吟泪》,你我都听到了,为什么没死,他无语。只是悄然无声的离开了,我明白,他并不是无言以对,他在回避。萧飒寒冷的月光闪过他的引魂箫,在那一刻,我看到了箫上血一样的斑点,他是不会让第二个人沾染他的箫的。
夜晚的背面是黎明……
次日正午,初夏的天气虽不如入暑,但依然沉闷。街上熙熙攘攘,仍不乏这些那些的鼠流之辈。我恨他们。因为,我曾经因为模仿他们的言行,而被偊箫责备过,那次,他真的动怒了,结果,我对着墙握了一整天的冰,现在想起来还感觉得到手心彻底的寒意,心有余悸。他溺爱我,却又对我很严厉。
我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物品,没有一点兴趣。有一个小摊,摊前没有人。我便慢步踱了过去。围的人越多,我就越不屑去看。
摊主是个十六岁左右的女孩子,她半跪在地上,侍弄着摊上的东西。没有束起来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眼角,被阳光映成灿烂的金色。这让我感到了异样的亲切。
她的摊上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只是一杯水,一些散落的水滴,和一把近似于透明的细丝线。她抬起头来,对我微笑,“你看!”她捏出一根丝线,像串珠子似的用丝线横过水珠的中心,然后像上一提,那水珠就像珍珠一样被串起来了,她把水滴丝线递给我,开心地笑了。我感到好惊奇,于是伸出手去接,可那水滴被我用手指一戳,像泡沫一样破裂了,溅了我一脸水。那女孩笑的更开心了。于是,我也跟她一起笑了起来。其实,我知道,即使是人,被我戳一下,不死也残疾,更何况是水呢?
“呵,小雏,你的财神爷来了,怎么不迎呀!”不用回头我就知道是谁,那群鼠流之辈。我冷笑一声,那声音戛然而止。今天,我就让你撞死到我手心里。我不管偊箫怎么讲,反正这人我是杀定了。我迅速转过身来,却见那群人直挺挺的倒了下去。我迎面对视着偊箫的双眼,依旧是沉静而流动的。而偊箫的衣袖甚至没有任何摆动过的痕迹。我知道人是他杀的。偊箫不愧是夏侯世家的人,一流的杀手。
在我8岁进入血堂之前,我甚至不知道我姓什么,因为姓夏侯的,都是一流的杀手,而我从未习武。江湖上,除了我们家族外,再没有人姓夏侯,因为他们都被那些所谓的高手杀掉了,只有我们家族,真正的护血使者才有存活下来的能力。
“当你告知别人,你姓夏侯时,就等于对别人下了一封无以名状的挑战书。”
我期盼着那一天,当我真正成为护血使者的时候……
她蓝紫灰色的长发像汹涌翻滚着的黯色波涛,月光流转,顺着她的长发泻了一地,有的停留在她长发的间隙中,好象一只只支离破碎的银色蝴蝶。我好象有一种模糊的印象,似曾相识……
梦醒时分,我依然躺在客栈的屋瓦上,四下无人,全是水。下雨了。透明的雨滴不是天的泪水,是它的血液,伤了心,当然会流血。雨愈下愈大。我喜欢置身在雨中,因为我喜欢它们在我衣褶细小的罅隙中流淌,毫不留情的冲刷我残缺不全的灵魂,它们纵然圣洁,如同新生婴儿体内流动的血液。其实,婴儿的血液并不圣洁,因为,她身上有整个家族的烙印,那是世间的沉淀,凝聚着希望、痛苦与罪恶。它们在苍茫的世间等待着某个时间的爆发,一切的一切,都将被泯灭,在泯灭中重生……
我是个不该出生的孩子,我的脸颊上满是水,不是雨,而是眼泪。
又是黎明……我换上了一件长裙,鹅黄色的像春日发芽的暖意,让一切痛苦都烟消云散的样子。我对着镜子微笑,不论我忧伤还是快乐。因为我知道偊箫寂寞,所以我希望他因为我的微笑而快乐,即使那一点快乐是微不足道的……
我去找那个串水滴的姑娘。这些日子,我经常去找她,我潜意识的认为她像我未曾照面的姐姐,虽然,这是一厢情愿。她远远的就看见了我,很开心的在阳光中摇曳着一串水滴,我飞快在人流中穿行,如鱼得水。“你看!”她笑着对我说,用暖玉般纤长的手指捏起那丝线,轻巧的一甩,水滴就像下雨一样落了下来,她总能别具匠心的想出许多玩水滴的方法,做给我看。她叫舍儿,从小失去了双亲,到江湖上流浪,有人可怜她,便教了她串水滴的手艺。我曾经问过她串水滴的秘诀,但她只是对我眨了眨眼,没有告诉我。
我带她到我住的客栈去,在我的房间里给她倒茶,是艴何花的茶,那种冰蓝色的花有一种异样清透的花香,很容易让人遗忘,忘掉一切。我很渴,端起茶就喝,一口气喝完后,忽然记起要她看盛开的艴何花,便转过身去拿,当我捧着一束盛开的艴何花转过身时,她为我添好了茶,我低着头喝完后,却看到了她异样的神情,一种诡异、贪婪、有着无限欲望的神情。她直盯盯的看着我手中的茶盏,脸上满是破空的绝望,转眼间变成狂妄的满足。我在刹那间明白了,她在我的杯中下了毒,我手上的茶盏被我捏碎了,无色透明的液体和着遗忘的冰蓝色的花朵流淌在地上。她圆睁着的双眼,流露出吞逝一切的欲望,“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吗?”她无比美丽而的娇嫩笑着,打量着面无表情的我,“因为我知道你是护血使者,是——”,我没有让她说下去,因为那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我的手笔直的插进了她的心脏,毫不犹豫。我看着她鲜红如残阳的血液,炽热地烧灼着我的手,滴落到地上,开出大朵大朵妖艳的花朵。这时,千年依旧的风穿城而过,在空气中留下了无数黑色的空白……
我不应该相信她。
我不会相信任何人……
我用“鸢飞之舞”不动声色的在人流中穿行着,只是瞬间就回到了那家叫荃裥的客栈。“鸢飞之舞”是上乘的轻功,足以让我在无转身之地的街上如游影般无声无息的穿越数人,让他们毫无知觉。
我一进门就听到一种清脆的金属磕碰的声音,不用抬头我就晓得又是店掌柜那条老狗在拨弄他的铁算盘,那算盘倒当真是生铁铸的,不过,如果我愿意的话,我可以随时把那铁算子拆下来,掷到他的狗脸上去。这客栈熙熙攘攘,猜拳划酒声不绝于耳。“想当年这荃裥姑娘倒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美人儿,追她的人那个多呀~~~~啧啧,可惜被这铁掌柜给~~~”说者摇着头饮(读四声)了口酒,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旁的人听了这话都纷纷议论起来了。我对这老板娘荃裥也略有耳闻,都说是武林世家有名有望的红颜,只是后来不知道怎么隐退到这里了……唉!有些事就是蛮复杂的!
我不知怎的非常烦躁,真倒是应了这入暑的天气。
我正欲上楼去,店里临着梯子的醉酒流氓居然把我给拦了,我气不打一处来,举起手准备用手刀大开杀戒。只听一阵破空的风声,这三个流氓齐刷刷的倒了下去。我身边的高手就这么多?!我转过身去,看看哪个人扫了我的兴。我刚回过头,就看到了不远处的一个少年,浅褐色的布长衫,黑色的软底靴,左手握着一把并不怎么起眼的剑,右手拿了一牙西瓜,一边吃一边朝地上吐西瓜籽儿,在地上留下了坑坑洼洼的印记。就是他,准是他用西瓜籽把那人吐倒的。我正欲张口,只见他抬起头来,看着从地面上爬起来慌忙逃窜的流氓,鄙夷地说了一声:“小样。”我迎上他桀骜不驯的目光,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二话不说转身上楼……
我一个人闲来无事用一根手指在房间的地上倒立,我盯着脚下的天花板想着那个吐西瓜籽的少年,想到他说“小样”两个字时的神情,我不禁笑了起来。“真的很可笑吗?”我猛然一惊,一下子摔到了地板上,不由连声大叫,真的好痛呀!偊箫微笑着把我抱到床上,坐在我的床边兀自吹起箫来,一首很陌生的曲子。那乐曲气势宏大犹如万里江海,波涛奔涌,那带着一股激越力量的箫声,仿佛顷刻间就铺天盖地,涨满天与地之间的每一个罅隙,又仿佛闪电一般地穿越时空,透达遥远的亘古,在瞬息之间蕴含着千变万化,时而爆发出雷霆万钧之力,时而又轻柔纤细得如春蚕吐丝。我听着听着,没有一点预兆的,只感到嘴里涌出一股腥热,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醒来的时候,看到偊箫站在我房间的窗边,看着盛开的艴何花,手里依然握着那只引魂箫,我怒火中烧,不知哪来的劲,“腾——”的一声坐了起来,对着偊箫大吼:“偊箫!我知道你厉害,你会吹箫!可现在轮不到你大义灭亲。我是你妹妹,你把我吹死算了,还干吗拿那破箫出去祸害人——你——”,“你说够没有?”偊箫用他一贯沉稳的声调打断了我的话。吓唬谁呢你,我才不怕呢!我闭上眼睛继续吼,死就死这一回了,“我——”我第二个字还没说出口,偊箫又打断了我的话,“你说够没有!”他用严厉的提高了八度的说。我立即不吼了,现在想起来当时还真是有些后怕。他转过身来,用犀利的眼神直视着我,我冷静下来才发现,醒来之后神清气爽了不少,我不禁有点儿后悔对偊箫吼了。
我受不了他对一切都直视无碍的眼神,于是便扭过头去看墙,这时,我听到他说的话,“你心中有事。”这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心中有事?
是那穿水滴的女孩的死亡,还是因为那个少年……
象牙色的长廊,像是因失去血色而又停止跳动的血脉,又像天与地亘古的温情,绵延无尽头。她孑身一人在长廊中徘徊,留下一个孤独而又寂寞的剪影。她清湛的冰蓝色明睛中流露出的神采,像镜般波平浪静的湖水,却时而如同大海,滚动着汹涌的黑色潮水……
阳光异常灿烂,异常温和,可以看到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漂浮不定。我一个人光着脚坐在荃裥沿街的屋瓦上,看着沿街上的百姓见鬼似的逃回家去。我拿起身边的那把剑,注视着它鞘上墨绿的金属交错出的剑名:煆雩。剑身将金色的阳光反射成刺骨的寒意,像是狰狞的冷笑,想要浸透血的香甜。我“刷——”的把剑合上了,它的存在是对人血洗万物的诱惑,很可怕的剑魂。这把剑是我的,但我从不用剑。
我再次抬起头来,发现了百姓逃窜的真正原因,他们不是因为惧怕我,而是因为沿街的阳光下的那两群人。他们雕像似的站着,一动不动。我自觉他们是要干架,干看没趣,闪吧~我抓起剑,准备用“鸢飞之舞”在屋顶上飞一段。但我看到那个吐西瓜籽儿的少年站在群首,于是又转过身来了。想起是因为他,不由心中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他们已经开始兵刃相见了,我飞身跃下,加入了这场染血的战争。我只是想试一下这把剑罢了。我反手握剑,在人中穿行,他们一个个的在我身边倒下,我可以听到他们的血液喷涌而出时呼呼的风声,细小的血珠纷纷扬扬的喷洒出来,像大漠的黄沙一样四散在风中,在阳光下闪烁着迷离的光采。
不知是不是因为我的加入,这场血战很快结束了。他和寥寥无几的幸存者一起从我的身边径直走过,就好像我片刻间消失在空气里。当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到了他握剑的手,手指间渗出残阳般鲜红的血液……
我最终还是得知了他的名字,他叫沈临青,是红沈一门的现在的主要支柱。他的父亲,执掌红沈一门的沈靖平在江湖上被人杀死了,所以,他身上肩负着复仇的重任。
暮色四合,残阳西下。
我用脚尖轻点着屋脊,在小城屋顶的天空中时起时落。冰轮乍起,月光下,万物素白。黑色的风穿城而过,自我身边呼啸而过,让人油然而生出一种凌驾于世俗之外的快意。我倒要去见识一下他的红沈一门。
既然是护血家的杀手,当然不会干那种翻墙之类的勾当,但我毕竟与他红沈一门毫无瓜葛,于是,我便悄无声息的打开沈家的大门,悄无声息的进去了。每间屋子里都陈设着字画、盛开晦涩的花和光洁的金松子木的家具,窗格雕镂的很细致,使人颇感柔腻之意。临着的廊子里空无一人,如入无人之境。我踱步在假山池沼中,悠闲自得。
“谁?”我听到了沈临青警觉的声音。好,我终于被他发现了,我心中一阵狂喜,我要的就是这种目的。我正准备从假山的阴影中站出去时,却突然发现,在不远的竹林中,有另一个正要现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