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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春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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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清晖遍洒。
挂满红绸与宫灯的宫道上静得出奇,唯有一对身着正红宫装的女子,带着几个侍女,走在其中。偶有晚风掠过时,才将被她们甩在身后的金华殿中未绝的喧嚣声送来。
忙碌了一整日,李愿的眉眼间显露出几分疲意。但行至半途,又忽然想起了今日还未抄完的祖训,即便今日是她的大婚,她也不会在这些事上留下话柄,于是停下脚步,对身旁的顾妙冉道:“我还需往宗庙一趟,你先回宫休息吧。”
“诶?”正在向系统旁敲侧击地打探,关于那个棘手任务的计数方式的顾妙冉,闻言一愣,下意识地抓住了李愿的袖子,生怕她直接一去不回。
“可是殿下,今晚、今晚我们还要洞房呢……”顾妙冉欲言又止。她知道李愿要去宗庙做甚,不好阻拦,但又担心万一耽误太久,把她的任务给拖失败了怎么办。
李愿没想到顾妙冉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话,回首看向身后,侍女们已经低头转过身去了,显然是已经听见了不该听的话,才作出这幅“非礼勿听”的模样。
她默默叹气,“你又口无遮拦,是礼书未抄够,想与我同去抄祖训不成?”
顾妙冉却眼眸一亮。她压根没听出来李愿话中的训责,反而以为是来自太女殿下的邀请,一口答应下来,“好啊,殿下,我和你一起去!”
“……”李愿沉默了。
当夜,两道大红的身影进了宗庙。守门的太监机灵,一看打扮就知道跟在李愿身后的是今天刚进宫的太女妃,行礼后不等两人开口就摆好了两个蒲团、小案与文房四宝,弓着腰道:“奴才就在门外候着,两位殿下有事只管吩咐。”
李愿摆了摆手,让人退下后,便如往常般用拂尘扫了扫供案。
顾妙冉则提着裙边,往四周打量了一番。
堂内四角各立着一座鎏金的树形灯架,牌位的供台上也点满了灯烛香火,把整座大殿照得几乎亮如白昼。一眼庄严,再一眼便是富丽堂皇。只是再威严显赫的宗庙,对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来说,都只不过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建筑,实在生不出多少敬畏之心。
顾妙冉索性拿了几炷香,装模作样地拜了拜,插进香炉后,就与李愿一同跪坐在蒲团上。
“殿下,”她探着脑袋,“我帮你一起抄吧,早些抄完我们就能早些回去了。”
李愿正滴水研墨,闻言摇了摇头,“这是父皇对我的惩戒,怎能让你代笔。”
这副模样像极了从来不抄作业、不偷懒的好学生。顾妙冉无声编排,没再坚持,轻唔了一声后,说道:“那我帮殿下磨墨。”说完,就接过了李愿手上的墨块,压着砚边,一圈圈推出墨汁。
李愿没再拒绝,拿起笔沾了墨,低头落笔。
顾妙冉在研墨好墨汁后,就支着下巴靠在小案的一角,凝眉看着游走的笔尖。
她的心乱着,李愿能专注抄书,她却静不下来。没看一会儿,就忍不住与李愿说话,“殿下,你们皇室都喜欢罚人抄书吗?”
说得正是她也被李愿罚抄过礼书的事。
“抄写能自省、静心,明书中大略,不好吗?”李愿回答。
顾妙冉想起当初因为装病,边抄书还要边被佟槿守着喝药的日子,苦着脸摇头,“还不如面壁自省。”起码手上是清闲的。
李愿抬眸看她,眼底掠过笑意。
顾妙冉又问,“对了,殿下,我抄书时你答应的评语呢,我还未见着呢。”
“你倒还敢问。”李愿似笑非笑,又故意吓她,“再有下次,连同你那些酸诗一起多抄几遍。”
顾妙冉一听就知道她当时夹带的闺怨情诗,李愿是真的看了,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才道,“殿下大人有大量,我保证没下回了。”说完,又卖乖地帮李愿将写好的宣纸晾在一旁。
李愿只当她是记住了。
案上的烛火在琉璃盏内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灯影摇曳,照在满纸隽秀的字迹上。
顾妙冉原先还能殷勤地及时添水、磨墨,逐渐就动作变慢,手上的劲也小了。撑在案角的手肘不知不觉往下滑,脑袋也一点一点的。
今日她又是入宫又是宴客,忙碌了一整日,这会儿周围一静,又有李愿落笔时催人入眠的沙沙声,困意便席卷而来了。
李愿余光瞥见她这副模样,本想让她先回宫,又想到顾妙冉不会答应,便只是将她手边的砚台移开,起身出去,让门外的太监去休憩的偏殿取来披风。
披风落在身上时,顾妙冉睁开了眼,李愿说了句,“还剩一篇。”她便又闭上了眼。
李氏的祖训有三大篇十二则。一遍抄下来,少说也要一炷香。
李愿早已全篇记熟,免了翻看原册的时间,但抄写结束时,顾妙冉亲手插进炉中的香也堪堪只剩寸许。
她搁下笔,转头看向倚着案角的顾妙冉,后者双眼轻阖,呼吸清浅,早已睡着多时了。
李愿打量着顾妙冉覆盖着精致妆容的眉眼。一向跳脱的人,在此刻熟睡后,居然呈现出乖巧无害的气质,又因蜷在一角,显得有几分可怜。
许是灯烛晃眼,她的眉尖皱了皱,但依旧未醒,只是一边将脸埋进披风里,一边发出轻轻的梦呓。
李愿仔细分辨,听清了顾妙冉念的是“洞房”二字,便倏地收回了视线。
又过了片刻,眼见供案上的香都快燃尽了,李愿才终于将人轻声叫醒,“妙冉,醒醒。”
“唔……殿下抄完了?”顾妙冉揉了揉眼睛,还没从短暂的睡眠中醒神,只觉得自己才闭眼,案上就多了一叠落满字迹的纸。
“嗯,可以回宫休息了,早已困了吧?”李愿看着神色如常,但若顾妙冉再清醒几分,就会发现眼前的太女殿下虽然每一句话都是对她说的,可眼神却没落在她的脸上。
“不困!我是因无聊才眯一小会儿的。”顾妙冉立马睁大了眼睛,生怕李愿下一句话就是“困了回去就早点睡”,然后今晚就告一段落了,她也就与世长辞了。
李愿看了她一眼,没再接话,让堂外的小太监将抄好的祖训收起后,便带着她出了宗庙。
夜更深了,宫道里的风也更凉了。顾妙冉缩了缩肩,将身上的披风裹得更紧。低头瞧见李愿垂在身侧的手时,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结果指尖刚碰到李愿的手背,就被凉得打了个轻颤。
正要缩回手,却被李愿反手牵住了。与冰凉的手背不同,李愿的掌心是暖的。
顾妙冉悄悄弯起了嘴角,另一只手摸向了挂在腰间的双鲤纹荷包,指尖勾出了一枚缠丝银戒——与她戴在自己指间的一枚一模一样。
于是没走两步,李愿的指尖也触到了一抹凉意。她目光下落,宫灯的光正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只见顾妙冉一手牵着她,一手捏着一圈银白,正轻轻往她的无名指上套。
李愿垂眸盯着银戒,又抬眼看向顾妙冉,配合地先松开了手,指节伸直,等戒圈被推到指根后,才重新牵上了她的手。
红绸的衣袖交叠在一块,遮住了无人瞧见的亲近。
一道在顾妙冉心里意义非凡的步骤,就在静谧得只有风、月与悬着几盏灯笼的宫道里无声地完成了。
回到东宫后,两人各自去沐浴更衣。今夜的新房在延华殿,属东宫正殿,西殿往后便是顾妙冉的寝居。
李愿从浴池出来,换上寝衣后,坐在妆台前迟疑了许久,最终还是将秋梧叫了进来,让她将佟皇后先前所送的鸾凤图取来。
秋梧心地略微诧异,却没表露,片刻后就捧回了两只匣子。一只里面是李愿要的图册,另一只则看着更加沉重,放下时还发出了似玉石碰撞的声响。
李愿打开看了一眼,立刻又合上了,“不需这些,拿走。”
“是奴婢多事,妄自揣测,还请殿下恕罪。”秋梧连忙告罪,正要上前拿走,匣子又被李愿打开了。素白的手指略过一应器皿,只挑拣般拿起了一个脂粉盒大小的白玉瓶,看了看瓶身,又低头嗅了嗅后,唯独把这只玉瓶留了下来。
秋梧也松了口气,捧起匣子无声地退下了。
鸾凤图册在妆台上被翻开。
李愿自小聪慧,看书向来一目十行,经目必记。但今夜看这绘满旖旎春光的图册,却像是遇到了晦涩难懂的兵法,一页页翻过,却不知囫囵看进了多少。
等她随手披了件外衣,回到正殿寝屋时,垂落着半幅绣金纱帐的床榻内,顾妙冉已经躺下了——隔着两层薄纱看不分明她的神情,却能看见她从锦被下露出的双肩是赤躶的。
“殿下?”听见李愿进来,床上的人悄悄侧过身子,探出手掀起了一角纱帐,露出一双圆亮又清透的眼眸,像映着月光似地向她看来,嗓音软若燕语呢喃,“我等了殿下好久。”
等她是做什么,她们二人都心知肚明。
李愿自己褪去外衣,上前握住了顾妙冉的手。顾妙冉半抬起身子,往榻内挪了挪,李愿便也上榻躺了下来,两人同枕着一只绣满福字的长枕。
顾妙冉到了这一刻,率先抛开了羞涩,也顾不上考虑李愿是否会拒绝她,主动伸出胳膊,攀上了李愿细窄的腰身。见李愿没做反应,就一颗颗去解其腰侧的盘扣,同时抬头靠在了她的一侧肩膀上,扬起下巴,蜻蜓点水般亲了亲她的颈侧。
李愿微微偏脸,两人的目光撞了一瞬。看着那双毫不遮掩情绪与念头的眼睛,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将怀中的人揽住了。带着凉意的唇,落在顾妙冉的额头、眼尾,最后覆上莹润的唇瓣。
芙蓉帐暖,满怀软香,锦帐中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声。
李愿闭目,脑海中闪过鸾凤图上的只言片语,只是还未想好该如何动作,手腕就被紧紧拉住,引着她沿着细致滑嫩的肌肤一路往下。
渐渐,有难抑的细微泣声响起。李愿抬手拭去顾妙冉眼里溢出的泪花,翻身下榻,从床沿边的外衣里找出了那只盛着膏体的瓶子。
榻上人正含着泪靠在一团锦被上,抬着脸,见她回来,就迫不及待地伸出胳膊,缠上了她的脖颈。从脸颊到耳侧,一片潮红,却还是在沾满脂膏的手指碰到她时,不住地推却,“不,好凉,好冰……”
李愿将她凌乱的鬓发勾到耳后,又低头堵住了她的唇,没一会儿,脂膏就化作了淋漓的水液。
……
灯影缱眷,顾妙冉迷迷糊糊地看向帐外的红烛,意识还沉。忽察觉到李愿撑着身子坐起,手上拿着上衣。她一瞥系统面板,看清任务的进度后,心里一慌,忙也支起身子,从背后抱住了李愿的腰,不让她离开。
正要叫宫人送水的李愿,蓦地背上一热,腰腹也被两只柔软的手臂圈住,便顿然停住。
身后传来了还带着哭腔的声音,“殿下别走……还要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