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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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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医院之前,我“顺道”去看了一眼我妈。——好吧,并不是顺道。
我只是觉得,在这样的时候,应该去看看她。没有特别的原因,就是我的直觉而已。事实证明,直觉总是应该被极度重视,那是我生命中最后一次见到她。
我先是去核桃别墅找她,看门人说她半年前就离开了那里。我只好在雨中瞎溜达,使劲想,她还有可能去哪里。后来雨下大了一些,白色轿车里走下来一位袅娜的妇人,拎着菜篮子,一扭一扭地走进别墅。裙子一看便知是新做的,嫩黄的绸缎,甜粉色的滚边,颜色搭配的一塌糊涂,但是却正好凸显出中年妇人强烈旺盛的生命力。这正是老赵喜欢的款式。女人最强劲的盛放恰恰是在四十岁之后,她们身上的那股骚劲,是残废的老赵最最需要的能量。
这么说老赵,像是他很变态似的。其实在我和老赵相处的几年里,却总能感觉到他的某种奇妙的男性魅力。他骨瘦如柴,肤色苍白,可是说话的声音低沉浑厚,与他常年坐在轮椅上萎靡的身材完全不匹配。他常常在某个孤单漫长的下午悄无声息地坐着电梯下来,到佣人房敲门找我,“可以出来陪病人聊聊天吗?”
我假装没听到。
我妈在天井里择菜,她往往头都不抬地命令我,“出来!”
我于是就抱着书本走出来,在他驻留的窗口拖一张椅子坐下,随意听他的吩咐,通常都是读书。
“你在看什么书,读给我听听吧。”他懒散地弹弹毛毯上的浮灰。
我就读起来。我心里有气,常常读数学公式,物理方程,大气环流的规律。
他哈哈大笑起来,一边咳嗽,一边摸我的头发,摸到脖子那里的时候,轻轻着力按一下我的皮肉,“读点故事吧,读点故事吧。”
我妈站起身来去厨房炒菜的时候,老赵会猛的捉住我的手,放在他的毛毯下,拇指和食指交替轻柔地捏压我的大拇指,像是无尽的依恋,无尽的温存,无尽的爱情似的。我还是照旧读啊读啊,心里头却跳得欢乐,又像是心脏融成了湖水,在下午不动声色的阳光底下,荡漾,荡漾。
读到这里,也许你会明白,我之所以这样细致地去描绘一个残疾老人对我的爱抚,那不过是因为,我喜欢他那样。在他以变态的力道揉搓我的少女时光时,我丝毫不愿意抵抗。相反,却感觉到一抹久违的父爱混杂着炙热的情欲,在空旷的大理石别墅里,幽幽燃烧着,可是我恰恰不会让它真的燃烧起来。
他的卧室恰在我的睡房之上。每夜的叫喊声会令坚硬的大理石也微微震动。那是来自不同女子的叫喊。我妈在另一个房间时常气愤地辗转反侧,而我却觉得这声音令我安全,令我发自内心地喜欢这座因为过分装饰而显得阴森的别墅——我住过的不知道第多少个别墅。
但是,有一天夜晚,我听见母亲的声音在震荡,我立刻逃出整座建筑,在死寂的街区之间溜达到天亮才回来。——没有人发现。
母亲经历了那样的夜晚,睡到中午才起床,我早就已经去上课了。——没有人发现我的异常。没有人在乎我是否留在卧室睡觉,没有人会关心我半夜在外面冷不冷,中午在学校有没有饭吃。但是这样很好,这是一种巨大的自由,我很享受。
那件事情发生以后,我就去学校宿舍住了。一直住到高中毕业,再去大学宿舍住,再换到研究生宿舍住。假期就四处溜达,随便睡在哪里都可以。我睡过很多地方,图书馆,教室,自习室,网吧,影院。。。我的经验非常好用,只要你有一件足够牛逼足够温暖柔软的大衣,你在哪里都能有一夜好眠。
我想应该去“夜风街”转转,也许可以在那里遇到我妈。那条街安宁静气,一点都不显相,确实是老男人最爱来的地方。
一直到夜里两点,我终于看见了她。她又胖了一些,裹了一件灰色的皮草,倚在一个老头子的胳膊上。她始终是矜持的,有点心机的样子,在这条街上便显得贵气,讨“他们”的喜欢。她四顾左右,漫不经心地喝着眼前的鸡尾酒,眼神在打量身边这位老男人还需要多久才能结束消遣,回家睡觉。
我心里憋闷的慌,眼睛又热,再也坐不住。六年没见了,见到了她,我还是和以前一样,慌不择路地要逃。
这些年战争连绵,不知道她从老赵那里出来以后又去哪里谋生?我们断绝了联系,就再不相见。这一点上,我与她很像。不肯回头,也不肯柔软。
医生说,眼睛的价格也在持续降低,毕竟技术发展得越来越好,电子眼珠尽管还不能赶上眼睛全部的功能,但是也差不多了。更何况,电子眼睛现在还加上了很多完全不属于肉眼的其他功能。
换上手术服之前,我签了一大堆材料。签的很快,没什么好犹豫的。反正去火星之前,这些准备工作都要做完才行。
我告诉医生,将我的全脸都进行DNA的更新换代。这意味着,我再也不会皮肤下垂,长皱纹,出现斑点。费用从我卖出的那对眼珠里扣除。
“我们还引进了全新的雕刻功能,可以把你的脸以古希腊雕塑为模板进行深度刻画。”
“可以,给我做全套。”
“那这样一来,眼珠的钱就不够了。”
“那怎么办?”
“要不你将腿骨也卖掉,这样我们可以给你做全身雕刻,你还有很多剩下的钱。”
“可以。”我回答得很冷静。
几个小时之后,我成了一个有着灰色眼珠,乌黑长发的摩登女郎。我不再会害怕夜里走路太多腿疼,也不再需要戴眼镜才能看清楚夜里伸过来的骨瘦如柴的老头子的双手。医生甚至贴心地对我的腿骨长度进行了精密的计算,我的身高提升了八个厘米,已经是标准的模特身材。
我对镜子里美得陌生的自己十分满意,走出了医院。
我从未这样富有过。
那件大衣半个小时后就穿在了我身上。以我目前的财富状况来看,它一点都不贵。
我还剩下好些钱,足够我再买几样别的东西,把自己打扮起来。
在精品街上淋着雨慢慢走着,不断有人看向我。我的脚步越发趾高气昂起来,我终于算是个美人了,对吗?甚至有两个瘦脸的帅哥走上前来递名片,自我介绍说他们是模特经纪公司的人。我摇着头,无声地走过他们身边,尽情享受着被瞩目的感觉。
大衣越来越沉重,在雨里吸了不少水。我想着再这样下去,估计很快就要报废了!可是一转念,报废就报废啊!有什么可惜的?我连眼睛都卖了,还会怜惜一件大衣么?
我还是怜惜的。
我鬼使神差地又走到核桃别墅这来了,在旁边的花园里躲雨。一直等到子夜,我再没有看见有人从这座房子里进出。也许老赵早已经死了,也许他又病歪歪地躺在床上享受美艳妇人最贴心的服务,也许他什么都没干,只是干坐着罢了。
我许久的习惯,在某一个平淡无奇的傍晚被突然打破。母亲走到楼上去洗车,我照旧在窗台前为老赵读书。那天黄昏的光线柔和得恰到好处,窗帘的阴影将我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老赵就那么从轮椅上徒手将我抱了起来,放在他枯瘦的大腿上。那一瞬间,我简直怀疑他这么久以来就是在装病。他熟练地拨开我脸上的头发,将一波一波热流送入我的口中。我很快就瘫软地搂着他的脖子,什么力气都没有。他又将我放在窗帘前的木桌上。现在我想起来了,他能这样做的原因大概是因为我也同样骨瘦如柴,虚弱苍白。
他低下头去,我瞬间就感受到最适宜的温暖从我的某一个地方铺陈开来,很快就遍及了全身。
这位富豪之家的残废的老后代,如果你只是看他的外表,你怎么会知道他是如此温柔的人呢?他富有牺牲精神地环住我,就像抱着心爱的绸缎的妇人那样,将脸与嘴唇埋在绸缎之中,亲吻了一次,又一次。
黄昏又深沉一些之后,从窗户外飘来了甜香的清风。我与老赵端端正正地坐在大木桌前吃甜瓜与葡萄。
母亲像往常那样进来,起初并没有什么异常。但是很快,她满腹狐疑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赵,胸脯开始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响。
老赵上楼去吃晚餐后,母亲就开始用木条抽打我。我不敢作声,从屋子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在浴室里不知道跌了几跤,又挣扎着跑到卧室。。。楼上传来老赵和其他妇人杯盘叮咚作响的声音,以及妇人们娇嗔的尖叫和甜蜜的歌声。。。
我摔断了两颗门牙,手上和脚上到处都流着血,在我自己那不到三平米的小卧室里足足躺了两个星期。等到我能走路的那天深夜,我悄悄地离开了核桃别墅,再也没有回去过,也没有再同我母亲说过一句话。
宿舍里,海伦和阿星都在。她们俩转头看了看我,都没有说话。我把大衣挂在床头,倒头便睡。趁着手术麻药的劲头,我好歹可以好好睡一个好觉了。
清晨,我被一股什么东西烫焦了的味道惊醒。起床之后,我只来得及看到海伦夹着烟出门的背影。
再回头,我看见新买的大衣上,满是刚烫出的窟窿。——她还深深地恨着我,因为我无耻地趁虚而入。
阿星也不见踪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
我踱到穿衣镜前,仔细端详我这张陌生的脸:实际上它仍旧还是我的脸,只是每一个细节都比从前要更加精致细腻。海伦与阿星在气头上可能没有仔细看,我自己很客观地瞧了瞧,镜子里那张我付款的脸,原来是那么美。甚至美过海伦。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是我完全不熟悉的一具身体——我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发生了这些事情,宿舍是不可能继续住了的。我很快就搬到学校附近的民房一条街,又重新过上了形单影只的生活。
过了一个月之后的周六夜晚,老黑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似的给我发信息:“明天的约会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