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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任死神存善心 孤苦老人终归陨 长 ...

  •   长安是上一任文林市的死神。在人间看过去早就是年逾古稀之人,那是因为他死的时候,就是一张老人的面孔了。他第一次见到南星的时候,恰逢他在收一个灵魂。他像是对待老朋友一样,面色温和。眼前这个老李,满脸都是皱纹,皮肤暗黄,手上布满细小的疤痕和厚厚的老茧,这是他常年补鞋留下的痕迹。
      “我死了吗?”
      “是的。”老李比长安想象中冷静,很少有意外死亡的人,像他那么平静,也许他对于厄运的来临,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我的女儿该怎么办?”老李有一丝担忧。
      “别担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长安安慰着他。
      老李叹了一口气:“我这一生,实在太难了……”人说五彩滋味,酸甜苦辣咸,一样都不会少,回想他的一生,唯有苦,尝得是最多了。
      老李本名叫李祥,出生在一个偏远农村,在他七岁那年,父母外出找生计,便再也没回来,听说船翻了,一个人都没捞着。阿祥抱着九个月大的弟弟,愁得忘了哭。李祥的爷爷得到消息,一病不起,乡邻们也都相互帮衬着照顾他们爷孙三人。时间一久,阿祥的爷爷终究觉得这不是个办法,一家人都没有收入来源,长时间麻烦邻居们照料,他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老人家思来想去,和村书记商量,托他找个好人家,把婴儿送出去。
      阿祥抱着软软的身体,第一次知道了心痛的感觉。他走出村口的那一天,所有的村民都站在门口目送,不少人抹着眼泪。阿祥的步伐也越来越沉重,当把弟弟托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手里时,看着女人满脸的笑容,他知道,他和弟弟就要从此分离了。
      没过一年,阿祥的爷爷也过世了。也许正是知道自己时间不久了,才会做出如此狠心的决定。阿祥此刻才明白爷爷当时的不得已。
      一个八岁的孩子,举目无亲,只能学着一个人生活。一开始,他跟着村里的大叔们去林场干活,那么小的身体,扛着木头,晃晃悠悠的,磕磕碰碰自然少不了。别人看着他可怜,也会多留点饭菜给他。没到一个月,阿祥的身体就撑不住了,发了一场高烧。这,毕竟是成年男人干的事!村人带他回家,寻思着让他学一门手艺,便把托付给了同村的一个老鞋匠。阿祥勤快,每天都会帮师傅收拾家里,一日三餐,都由他做。得空了,他坐在师傅身边看师傅补鞋。师傅手艺精巧,一双好好的鞋子,看着只是边上裂了个口,他竟把整个鞋面扯下来,再上胶,绳子穿过一根有孔的锥子,用力往鞋底上一穿,拉过绳子,又把鞋面缝合在一起。这也是费工夫的,一双鞋子,全部缝好,花了半个小时,但是线和鞋底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丝毫看不出补过的痕迹。
      “师傅,这鞋子只是破了个口,您干嘛把整只鞋子都上了针脚?”
      老鞋匠笑笑:“那他下次还得提着这只鞋子过来补,不如啊,我把整双都给他补好了。”阿祥由衷地敬佩师傅。补一双鞋子,只多收客人两块钱,这样客人既省了工夫,又省了钱。难怪邻村的人都跑过来找师傅修鞋。
      老鞋匠对阿祥也不错,把补鞋的手艺全部教给阿祥。他自己的儿子去城里营生了,自然不会接他的行当,他也想要把手艺传下去。阿祥聪明勤快,又肯吃苦,老鞋匠对他很满意。在阿祥十三岁的时候,老鞋匠去世了。阿祥便自立门户,学着老鞋匠开起门面,手艺一点都不比老鞋匠逊色,渐渐的也积累的不少客人。就这样日复一日地低头补鞋,阿祥觉得日子也没有那么苦了,至少兜里有点钱,不用忍饥挨饿了。
      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村里的小伙儿都娶上了媳妇儿。有叔伯阿姨坐在他这里等鞋子,也会开玩笑闹哄着要帮他找个对象。阿祥害羞,只是笑笑。这事,他想都不敢想。别人家的小伙,父母双亲都在,还能赚钱干活,帮衬儿子,自己无亲无故,一穷二白,哪个姑娘愿意跟她过苦日子。
      一日,阿祥去镇上进货,顺便买点生活用品。在镇上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没一会儿就天黑了。旁边一位老农妇和一位姑娘在马路边焦头烂额的,看到他骑个小三轮便伸手拦住了他。
      “小伙子,我们错过了回去的船,我们是吴宅的,能麻烦您送我们回去吗?你放心,钱不会少你的……”开口的是老农妇,姑娘躲在她身后。阿祥一向热心,马上就应承下来:“没关系,大妈,我也不赶时间,我送你们回去,你不用给我钱。”
      老农妇把姑娘搀上了后座,自己再爬上来。路不平,一路上都很颠簸,老农妇只管扶着姑娘。
      到了吴宅,那大门的柱子一下子惊到了阿祥。吴宅是邻村有名的大户,李祥想不到竟有如此气派。下了车,那老农妇就赶紧往阿祥手里塞钱,阿祥硬是不肯收,急忙忙便走了。
      没过几天,有一个媒人到村里来打听阿祥的情况。村里人对老李无一不伸出手指头,希望媒人替他寻个踏实本分的好姑娘,也好让他有个伴。没过几天,村书记差人叫阿祥去他家里。阿祥到门口的时候,就听得热闹的声音,进门去,好多人坐在屋里。其中一位老人衣着华服,一看就是有来头的,村书记赶紧介绍:“阿祥,这是隔壁村的吴先生。”
      “吴先生好。”阿祥摸不着头脑,这大户人家的,村书记给自己作介绍干什么?吴老先生笑脸回应,连声说着:“好,好”!丝毫没有架子。
      “吴老先生,阿祥虽然父母早逝,这孩子勤快,又本分,您呐,放心!”村书记又转头对阿祥说:“阿祥,吴老先生是来替女儿说媒的。”
      吴老先生?吴……吴宅?难道?
      阿祥可是万万不敢想,赶忙回绝:“吴老先生,您是大户人家,我是个穷小子……”
      “小伙子,这是缘分,我相信你是不会让我女儿吃苦的。”吴老先生打断了阿祥的话。全村人都为阿祥高兴,这孩子苦了好多年,总算熬出头了。
      办喜事那天,吴宅送来了很多嫁妆,阿祥的家里突然有了生气。吴家姑娘吴芸倒也没有娇生惯养的脾气,做饭洗衣服都是一把好手,帮着阿祥操持家务。时间过去一年,两口子也没有生出什么矛盾,见女儿每次回来都是夸阿祥,吴老先生便放心将一处店铺赠予女儿,阿祥不懂吴家的生意,便让吴芸经营,自己得了空过去帮忙,小日子也渐渐红火起来。没过几年,吴芸生了个儿子,家里更是热闹了,阿祥开心得不得了,暂时关闭了鞋摊儿,陪着吴芸一起经营店铺,照顾儿子。但是每每抱着这个软软的身体,他也不免会想起被自己亲手送走的弟弟,如今,他过得怎么样呢?
      村子里突然不太平了,像遭了一场瘟疫似的,不少孩子高烧不退,有个别孩子竟因为没有治疗,得了瘫症。阿祥和吴芸在镇上开铺子方便,村人便经常拖阿祥买药。阿祥感念村人这么多年对他的照顾,这个时候,他是万不能推辞的。尤其是隔壁五婶儿的女儿,右腿已经出现问题了,大家都是忙着奔走安慰的,他更不能坐视不管,便和五婶儿商量,带孩子去镇上的医院看看。一来一去花了不少工夫,只有吴芸一个人看店照顾儿子,有时候也忙不过来。但他知道阿祥的脾气,也体谅他的心情。
      一天早上醒来,吴芸见儿子懒洋洋地睡着,不肯起床,也没留意。到午饭边儿上才想起叫儿子吃饭。可是一进房间,便看到儿子满头大汗,一摸孩子的额头,滚烫滚烫的,被褥都湿透了,吴芸急得哭了起来,抱起儿子便去诊所开了点退烧药。阿祥还没有回来,她想着孩子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吃了药,见体温下去了,便也安心了。
      阿祥安顿好五婶儿的女儿,放心不下吴芸母子,便马不停蹄地赶回去。一进门,只见吴芸抱着儿子哭成了个泪人儿,儿子的反应呆呆的,没有精神。在他回去帮助村人的这段时间,自己的儿子高烧不退,耽误了治疗,患上了小儿麻痹症,右腿萎缩,一点力气都没有。
      阿祥懊丧不已。他不能怪吴芸没有把孩子看好,只恨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害了儿子。
      吴芸郁郁寡欢,看着别人家的孩子跑着跳着,她总是低头不语。阿祥除了要照顾儿子,还要安慰吴芸,厚厚的乌云笼着这个原本幸福的家庭,阿祥经常暗自掉眼泪。阿祥思来想去,打算再生一个孩子,以后可以陪伴儿子,吴芸也赞同。不久,一个女儿便出生了。李钦抱着妹妹的样子,总算让吴芸舒展了笑容。
      李钦越长大,越觉得自己和常人不同,经常低头不语进了自己房间,吴芸叫他吃饭也不搭理。吴芸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可是除了小心翼翼地照顾孩子,她和阿祥也没有任何办法。以后他的生活,还会遇到更多困难。李钦变得烦躁,有时候还会把妹妹推到在地上,吴芸见了,只是把孩子抱起来,不敢斥责李钦一句。且不说孩子的缺陷是自己造成的,哪怕他身上有一点病痛,做母亲的都恨不能替孩子去承受。
      吴芸和阿祥的忍受、宽慰,并没有换来李钦的改变,这孩子越来越孤僻,经常一个人坐着,不愿站起来,生怕别人看到他的走路姿势。偶尔妹妹过去逗他开心,他反而更加生气。尤其当他无意中听到阿祥同吴芸责怪自己,当年没有好好呆在家里,耽误了治疗,才造成的残疾,他心里更恨这对父母。而妹妹生就一副好容貌,活泼开朗,与自己截然不同,他心里就更加不舒服了。
      阿祥被老师叫去谈话,以为李钦只是同往常一样调皮捣蛋,不写作业,没想到,这次接到的是勒令退学的通知。
      阿祥忍不住拉住老师的手,满眼泪珠,大声求情:“老师,求求你了,这孩子命苦,都是我们没有教好他,请你再给他一次机会……”
      “李钦爸爸,我理解您的心情,可是这次事态严重,已经伤害到其他同学了,就算我们能留情,家长们也不肯呐。”
      “不管您怎么处罚都行,求您再给孩子一次机会,不然,他以后该怎么办呐?千错万错,都是我们做父母的错。”
      “虽然孩子可怜,但不是所有错误都能被原谅的。您暂时让孩子在家休息一段时间,去其它地方看看,有没有愿意收留的。”
      “老师,求您了,这次回去,我一定好好教育他!”阿祥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流下来。“求您了……求您了……”
      老师拍拍阿祥的肩膀,便走出了办公室。阿祥进教室,收拾着书包,看着李钦的样子,丝毫没有内疚或者不愉快的情绪。他把书包挂在自己身上,李钦走在前面,阿祥跟在后面,一路上,父子俩都没有说话。晚饭席间,一家人也都管自己吃饭,阿祥和吴芸都不敢说一句,生怕儿子砸了饭碗。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阿祥不由地叹气:“我们总是怕伤了孩子自尊心,再这样下去,只怕这孩子会走歪路。”
      “孩子已经够可怜了,难道我们还骂他不成?都怪我……”吴芸忍不住抹眼泪。
      “我知道孩子可怜,长时间呆在家里也不是办法。”
      “你不是问了好几所学校吗?他们怎么说?”
      “我们这个镇小,一点事早就传遍了,现在谁还要李钦!”
      “那可怎么办呐?”吴芸又禁不住哭了起来。
      “不如送孩子出去学门手艺吧,以后我们老了,他有个手艺傍身,好歹能养活自己。”
      “我看行,你出去打听打听,也不要给他找太辛苦的活,孩子身体本来就不好,可别让他累着了。”
      “我知道……”
      阿祥托了几个好朋友,让李钦出去学机修。不管工厂还是家里,机器的普及率越来越高,卖台机器就能赚好多钱,返修率又低,虽然脏点,但是不累,阿祥觉得这是个好生计。连续几天,看李钦回来没有说辛苦,也没有发脾气,两口子总算松了口气。小女儿倒是个让人省心的,学习成绩好,从来也不惹事,吴芸从小就教育她,要让着哥哥,她也不反驳,总是把大分的零食留给哥哥,自己吃小份的,有什么好东西,也从来没有忘了李钦。可是李钦总是对她冷冷的。
      吴芸听说吴宅出了大事,一家人都落了难了,老父亲年纪一大把了,也不知道熬不熬得住。两个兄弟逃出去了,下落不明。吴芸在家里急得焦头烂额,阿祥趁着天黑,赶紧去探探情况。吴宅早已面目全非,原先十几间大房子,现在住的都是他不认识的人,田地上插了棋子,这已经不归吴氏所有了。后来,他在牛棚里看到了老丈人夫妇,老丈人的脸上都是血,老人气性高,遭此大难,一句话都不肯说,岳母娘只顾着抹眼泪。
      “就算我们有钱,乡里乡亲的,谁家缺钱,不是我们替他们安排活计?谁家困难,我们没有接济过?就连那个破落户乞丐没地方住,还是我们收留的,如今光明正大地把我们家房子据为己有,这些人,还有良心吗?还有村里,筑路搭桥,我们哪一次没有出钱,现在他们,说翻脸就翻脸……”岳母娘越说越委屈。老丈人倒是冷静,他抓住阿祥的手:“你赶紧回去,镇上的铺子暂时关了,要是被人占,就占了,带着阿芸和孩子赶紧回村里躲躲。”
      “可是……”
      “别管我们!赶紧回去安顿阿芸和孩子!”老两口把阿祥推出了牛棚。世上的父母,不管多大年纪,总是想着保护自己的儿女。
      李祥和吴芸抛下了多年来的经营,带上点钱,连夜赶回村子里。没想到来人穷追不舍,找到了阿祥的家,把家里的东西一扫而空,被搜出来的钱也全都装入麻袋捆好,扔进了池塘。阿芸颤抖了一个晚上,再心疼钱财,她也不敢吭一声。要不是村书记帮着说好话,一家四口早就被拉到田里去了,哪里还能有片屋檐遮挡。阿祥趁后半夜没人,便偷偷跑到池塘,想把钱捞起来。没想到隐隐约约看到几个人影,正在池塘里打捞什么,其中一人高兴地叫起来,又忙被旁边一个人蒙住了嘴。远远听着,是钱币碰撞的声音,麻袋被别人捞走了。
      阿祥点了根烟:“都说我们的钱不干净,他们不也碰得很高兴。”
      “算了,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孩子呢?”
      “又累又怕,睡着了。”
      “还有米吗?”
      “什么都没了。”
      “大人饿不要紧,不能苦着孩子。”说着便起身往屋外走去。以前阿祥的爷爷留了一块地,一直种着菜,很多年没管了,他想去看看有没有东西。地早就荒了,上面长着的草,以前都是割来喂猪的。阿祥叹口气,割了一把带回去,一路上虽然静悄悄的,还是躲着影子走,生怕被人看见了,连这惟一的生计都没了。
      阿祥重新干起了老本行——补鞋。这是眼前惟一能维持生活的办法了,外面还不知道还要乱到什么时候。李钦哪里吃过这种苦!不是摔盆子摔碗,就是赌气不吃饭。不管两夫妻怎么劝慰,孩子就是不听。一天,李钦偷偷跑出去,想给自己找好吃的,结果偷到人家的菜园子里,当场被农户逮个正着。村书记见是李钦,赶紧出来帮忙说话,息事宁人,才没招来麻烦。阿祥实在忍不住,大骂了李钦一顿,这孩子就跑了,后来再没回来过。
      吴芸埋怨阿祥,两夫妻生分了不少,只是当着女儿的面,还能说几句家里的事。吴芸担心李钦,日思夜想,总是偷偷抹眼泪。后来听说老丈人身体不好去世了,草草扔到墓地里就葬了,吴老太太经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做女儿的还是不能光明正大地去照顾,生怕连累自己的孩子。阿祥趁夜深人静,带吴芸去探望过几次,每次都是塞了些吃食,匆匆就回去了。吴芸满面愁容,时间一久,就病了。阿祥带她到处求医,吃了很多药,也不见好,一直咳着,饭也吃得不多,人越来越消瘦。
      吴芸临走前,拉着阿祥:“你说,我们是不是把孩子宠坏了,他才这么任性?”
      阿祥的眼泪流下来,怕吴芸伤心,赶紧抬手擦了擦:“都怪我……”
      “阿祥,一定要把孩子找回来……”阿祥不忍心说实话,李钦走了好几年,怕早就遭了难了,一个孩子,没钱没吃的,能跑多远?
      “好,好,我一定找回来!”他满口答应。
      “这几年,苦了你了。”吴芸知道阿祥一直在自责,但是这又能怪谁呢?
      “你跟着我,受苦了。”眼泪还是那么不争气,就像一个水龙头被打开了阀门,一股脑儿涌了出来。
      “照顾好女儿,照顾好自己,不管多难,都要过下去……”阿祥拉着冰冷的手,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在里屋熟睡的女儿闻声出来,那么小一个人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怯生生地站着。阿祥把她拉过来,让她给她妈磕头。
      吴芸的丧事也很简单,阿祥在太阳落山前,把她送上山。他像个木头人一样呆坐在坟前,抱着女儿。
      他又一个人了。
      每天,他都机械地在家里补鞋,饿了也不知道吃饭,直到女儿去找他,他才想起来要做饭。每每喂着女儿吃饭,他都会想起吴芸。女儿的模样像极了她。
      “爸爸,明天我们吃什么?”阿祥摸摸她的头,她是那么可爱,已经跟着自己吃了好多苦,于是,阿祥振作了精神:“明天,爸爸去镇上给你买肉。”
      小小的手拍起掌来,她格外高兴,阿祥抹了抹眼泪,打定主意要好好活下去。
      李莹很乖巧,小小的年纪学会了自己刷碗,洗衣服,也不觉得日子苦。有时候,隔壁邻居看着孩子可怜,也会端一些吃食过来,她都留起来等爸爸一起吃。大家张罗着帮阿祥再找个媳妇儿,毕竟一个大男人带个孩子,不像话。
      可是阿祥坚决不再婚。
      修鞋之余,他也不忘去报社问问消息,他仍旧记着吴芸的临终嘱托,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要试试。可是,每次都是落空。
      这两年风声松了些,他时常会带孩子去看看吴老太太,吴老太太看着外孙女,总是能开心好几天。听说外头不再打严了,吴芸的两个兄弟应该能回来了,阿祥心里也高兴。吴老太太让阿祥带孩子去上学,并把手头的一个镯子摘给他。
      “本来,我这做姥姥的,该给孩子准备送学礼,如今家里落魄,这个镯子你拿去,给孩子换点学费。”
      阿祥死活不肯收:“妈,您留着应急用,我不缺钱。”
      “这是给我外孙女的,谁说给你的,再怎么样,也不能委屈了孩子。再说了,我一个老人家,还需要应什么急,有本事,他们再把我赶进牛棚去,我也不怕!”
      “阿祥,妈再嘱咐你一句,再困难,也要让孩子知礼。”
      “妈,我知道了,您放心。”
      阿祥素来知道吴家老人的脾气,便拿着镯子,给孩子交了学费,置办了学习用品。就这样平静地过了几年,严厉的社会风气逐渐淡化,大家的阶级意识也没有那么强烈了。李莹的学习成绩很好,老师见到阿祥,也是表扬居多,阿祥很开心。他本不求孩子多有出息,只要平安度日就好,李莹的表现算是意外之喜。阿祥省吃俭用,吃穿用度上尽量不短了孩子的,让她一点儿都不比别的孩子差。李莹和李钦的脾气倒是完全不同,她生就一副体贴人的肚肠,不攀比,也没什么要求,平时也很心疼自己的爸爸,吃饭的时候,一直往爸爸碗里夹菜。都说女儿是贴心的小棉袄,这话一点也不假。
      如果一个人幸运,幸运之神会一直眷顾他。然而一个人不幸,他是否也会一直不幸下去呢?上中学那年,李莹经常流鼻血,后来带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白血病,阿祥拿着化验单,当场就泣不成声。他失去了骨气,跪下来求医生救救李莹,比起当年替李钦求老师,更甚。
      医生看他饱经风霜的模样,便知道他是个穷苦人,巨额的医疗费用,只会把他逼得更苦。医生也不敢给他太多希望,只答应尽力治疗。李莹开始了长期住院的生活,学校组织捐款,为她筹集了一点钱,阿祥含泪收着,连连说着感谢。吴老太太听说李莹病了,把家里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只盼钱能解决一切的问题。白天,阿祥揽了修鞋子的活,一双手不停地做着。晚上客人少,他便在门口放一个框,让客人把鞋子放进去等到第二天来领,自己则连夜去餐馆给人家洗碗,能多赚一分是一分,无论如何,他都要保住李莹的命。
      寒来暑往,医生只做着保守治疗,一面安慰李莹振作,一面安慰老李。李莹在医院一天天躺着,人渐渐没了精神。看着父亲的脸上多了许多褶皱,李莹总是默默哭着:要是自己不生病就好了。但是她却要表现得很坚强,每次老李来医院,她都是笑着给他讲自己听来的故事。一日,老李见家里的米缸见了底,只好向邻居借了点面,他放了很多水,就想面开了,能膨胀得更多,这样女儿就能吃饱了。他急急送到医院给李莹,面上只飘了几根菜,看着父亲脸色蜡黄,李莹便把面挑到一个碗里,让阿祥陪她吃。
      “爸不饿,你吃。”
      “爸,你就陪我吃嘛!这么多,也吃不完。”
      “你先吃,你实在吃不下,剩给爸吃。”
      “李莹假装生气,放着不吃,老李这才端起碗,呼啦啦地吃起来。旁边的护士看到这景象,都禁不住叹息一声。
      一日,老李遇上一个穿洋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一双皮鞋,看着他的样子,很是阔气。老李的心比平时狠了一下,多收几块钱吧。那男人也不还价,掏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老李,老李接过来,找了他九十二块。晚上,老李掏出这张百元大钞,在灯下照了照,心里很高兴,又可以给李莹交医药费了。老李越看越不对劲,用手使劲抹着大钞上的人像,又用力抖了两下。他的心像死了一般。他翻来覆去一个晚上睡不着,想着到底该怎么办?这可是一百元啊!是女儿的医药费,算上自己找出去的九十块钱,真是赔了不少钱!人啊,不能贪心,也许当初自己和他只要五块钱,也许就什么事都没有了。那个男人面生,他也不认识,要去哪里找人呢?
      第二天,老李去街上转了一圈,也没有遇上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他的精神愈加恍惚,肚子也不饿,看到远处有一家面馆,突然,一个主意在他脑海里浮现,他鬼使神差地往面馆走去。他点了一碗面,破天荒地加了个鸡蛋。他很多年没有下过馆子了,这面对他来说简直是人间美味,一口汤喝下去,仿佛都滋润了他的皮肤。他多想给女儿也带一碗这样的面,可是,他是在干坏事,做一次已经够了,不能再犯第二次。
      老李吃完面,颤巍巍地给老板递去那张百元大钞,眼睛不敢直视那位女老板,尽管她一脸微笑。
      “大爷,这钱是假的。”女老板突然改了脸色,但是看老李年纪大了,许是遇上了什么困难,也不好责怪他。
      老李红着脸,声音都抖了起来:“怎么会是假的呢?你再看看。”
      女老板又仔细看了看,用手抖了几下,还是抱歉地说:“老人家,真的是假的。”
      “这是别人给我的,不可能是假的!”
      “老人家,你怕是给人骗了。”
      老李的脸色越发难看。他的眼泪差点掉出来,别人都以为是他因为被人骗了,才难过,孰不知老李是为自己做出这等荒唐事而感到惭愧。他这一辈子,腰杆都是直的,这是他惟一的一次,做对不起人的事,还被当众揭穿,他真为自己感到羞愧。
      “老板,给,这位大爷的钱,我出吧。”一位年轻的姑娘递过来五块钱。这位姑娘,就是后来的死神,南星。彼时,她还是厂里的女工,名叫傅雪。长安看着她,摇了摇头,这姑娘活不过二十七岁。
      “不不不,老人家,不如这碗面,就当我请你吃的,您别难过了。”女老板看着老李的脸色,赶紧推辞。
      那姑娘把钱塞到女老板手里,示意她收下,又转头对老李说:“大爷,您早点回家吧,以后小心点就好。”
      女老板把那一百元又还给了老李,老李接着这张纸,心里像压了千斤担。虽然大家都没有责怪他,但是他的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还要难过。他无精打采地走到医院,看了看李莹,和往常不同,没有什么话。
      “爸,您怎么了?”
      “没事没事,爸可能累着了。”李莹见老李面色菜黄,心里便不禁难过起来。
      “都怪我,拖累你了。”
      “胡说什么,怪爸没有本事,没钱给你治病。”
      “爸,您别说了……您晚饭吃了吗?怎么脸色这样难看。”
      老李勉强挤出笑容:“吃了,爸晚上下馆子了,吃了荷包蛋面,可好吃了。
      “真的?”
      “那汤啊,肉味儿可足了,爸这辈子都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面!明天啊,爸带一碗给你吃,你等着爸。”
      李莹笑了笑:“好。”
      老李出了医院的门,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糊里糊涂地在医院门口吹了一阵冷风,心里仍然放不下,被自己白白丢掉的九十二块钱。这可是闺女的医药费啊,自己得攒好几天才有九十二块钱。他心疼啊!
      他拿着这一百块钱,晃悠悠地往家的方向走去,眼睛总是看着这张纸,至今仍不相信,它是假的。业已天黑,老李心不在焉,在过桥的时候,一不留神,掉到了河里。那一刻,他终于松开了手上的那张纸,不停地挣扎着,想抓住什么东西,可是什么都没有。深更半夜的,宁静得只有夜的声音。水进入了他的肺部,他想咳,也咳不出来,他逐渐失去意识。再次醒来的时候,只见长安在他的眼前。
      “我这辈子,就干了一次坏事!”老李再次哭泣,“可怜我那女儿,没人照顾……求求你,让我再见他一次!”
      按理说,这不符合规矩,但是长安还是点点头,长安只是在身后跟着,什么都没说。到护士台的时候,听到护士们和医生在讨论。
      “暂时不要告诉李莹。”
      “现在全院都在为她捐款,院长也表示,愿意为她申请免费救助。”
      “老人家,您放心吧!有空多来看看她。”
      村书记在那里连连感谢。老李泪如雨下:“好人呐,好人!”他深深地鞠了个躬,尽管大家都看不见他。
      老李走进病房,女儿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些,正在和护士们说笑。老李伸手想去摸摸女儿的脸,却什么都摸不到。
      “我的女儿,还有多长时间?”
      长安看看李莹,转头对老李说:“这是工作,我不能说。”
      “只要她能平安……只要她能平安……不管,我怎么样都好……”老李再次啜泣。天下的父母总是一般心肠,长安见了很多。人总是有这一天,但是谁都舍不得这一天的到来。
      “放心吧,以后她有她的路,你,有你的路。”
      “我还能再见到她吗?”
      “我不知道。我只负责替你们送行。往后的世界,你会遇上谁,我不知道。”长安拍拍他的肩膀:“时间到了,我们该走了。”
      老李这才仔细看长安的面容,也是一位老人的面孔。难怪他会安慰自己,想必是过来人。
      “你也有子女吗?”
      “有,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看你年纪也很大了。”
      长安哈哈笑起来:“我死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了,守着这副面孔,已经上百年了。”
      “谢谢你让我来看女儿。”
      “放心吧,老哥,你往后都是好日子,安心去吧。”
      长安带老李来到灵府,在收魂处稍作登记,便得到指令:带去往生吧,灵官们都忙着,劳烦你走一趟。”
      “今天倒是痛快!”
      “身家清白,我倒巴不得你次次送来的都是这样干净的人,也省得我们费一番工夫。”长安带老李来到一条河,这里暗得可怕,可是对岸却闪出一丝金光。河岸边有条船,船上有位摆渡人。长安和摆渡人说了几句,便扶老李上了岸。
      “只管往前走,不要回头。”
      摆渡人摇起了桨,老李看着自己离岸边越来越远。长安的口里默念:“往事成空,切勿回头!”船消失在了河中间,远处的金光更加亮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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