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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67章 开口   第三声 ...

  •   第三声鸮鸣的余音在夜空中散去,留下的是怔在原地的曲离。方才刺杀谢云舟时的冲动已褪尽,现在的他不敢去看杨景之,只好把目光钉在倒地的谢云舟身上,仿佛就这样看着他就能把人看活。

      然而杨景之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一声轻叹几不可闻,随即,杨景之面上已恢复惯常的从容,几步走向浑身杀气的清起元,在他身侧站定:“阁主节哀。谢大人乃国之栋梁,今夜横遭此祸,景之痛心疾首,难辞其咎。”

      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满是愧疚。真凶是谁虽未曾明言,但也算是间接认下了。

      清起元闻言,眼中寒光更盛,一字一句凿在夜色里:“王爷的歉意,不必诉与老夫。云舟乃我沧浪阁弟子,纵然出仕,亦不容外人戕害。今夜,还请二位须随老夫回山,在云舟灵前、在沧浪阁刑堂,给我阁中上下一个交代!”

      话中是客气,但他身后数名沧浪阁弟子已悄然上前,将场中二人合围,气氛瞬间绷紧至极致。

      曲离明白,疼爱多年的弟子惨死眼前,清起元能维持这等表面冷静已属不易;可话里话外的偿命意味令他生寒。他并非畏死,只是不甘心让杨景之替他背负罪名,便想上前将一切说明。

      却在这时,杨景之微微侧首,递来一道极淡、却不容置疑的眼神。

      这一眼如定身咒,瞬间扼住了曲离所有的冲动言辞和动作。

      成功安抚住曲离后,杨景之转向清起元,神色平静依旧,甚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坦然:“理应如此。景之愿随阁主前往,说明原委,领受责罚。”说罢,他侧身,目光落在曲离身上,无波无澜,“阿离,过来。”

      那声平静的“阿离”比任何斥责都让曲离发颤。他依言挪步沉默地走到杨景之身侧。而清起元未再多言,俯下身去抱谢云舟的尸身。

      无人看见的角落,当他指尖触及谢云舟的刹那,动作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蕴含内力的指腹一触即收地悄然探去,清起元那双眼跟着倏地眯紧,面上却未泄露分毫异样。他猛地发力,将谢云舟打横抱起,转过身时,已是老泪纵横。他再不多看众人一眼,当先大步离去:“把这些人全都带回阁中。”

      一声令下,沧浪阁弟子立刻行动,一拨人目光如影随形地围上杨景之与曲离;另一拨则直扑玄寂。玄寂岂肯束手,强提内力想做斗争再逃一次,却又被这些不入世的“仙子”再度练手镇压。玄寂只能怨毒地瞪着沧浪阁这些人,像条死狗般被拖拽而行。

      云英山,沧浪阁。

      杨景之与曲离被带到后山一处极为幽僻的院落。说是看押,周遭却非寻常的阴森牢狱,反而庭院洁净,屋舍俨然,若非门外守着两名气息沉凝的沧浪阁弟子,几乎就是招待客人的静室。

      终于,只剩他们二人。

      令人窒息的寂静在默默蔓延。曲离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喉头干涩,几次欲言又止;杨景之却仿佛置身事外,自顾自在房中唯一的椅子上坐下,阖目养神。

      这比厉声斥责更让曲离惶恐。他知道杨景之定在生气。

      “王爷……”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干哑得厉害,“对不起。”

      杨景之纹丝未动,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仿佛已沉入自己的世界,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自与杨景之相识,他已不知道了多少次歉、说了多少次对不起,杨景之无动于衷也属正常。曲离垂头丧气,从怀中掏出那柄今夜才染血的翡翠匕首,递到杨景之面前。

      “王爷,我这条命早就是您的。今日之过全在我一人,我甘愿受罚,绝无怨言。”

      杨景之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曲公子是觉得,我杀了你,清起元便能放我走?”

      一声疏离冰冷的“曲公子”,像一根细针扎进曲离心口最软处,激得他浑身一颤:“是我杀了谢大人……我会向阁主坦白一切,千刀万剐也好,五马分尸也罢,只要他能息怒,我任凭处置。只要他能放您离开。”

      “为什么。”杨景之突然问,终于把视线投向他,那双总是含情带笑或算计精明的眼中,此刻只有平静。

      曲离一愣,下意识道:“因为……因为是我对不起您。”

      “我是问,”杨景之打断他,每个字都清晰缓慢,“明知是错,明知对不住我,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为什么?

      曲离张了张嘴,无数理由在脑海中浮现。他可以说是曲笙声的威胁、可以说是害怕鸮无处不在的掌控、更可以说是他对自由卑微的渴望、甚至还可以说是想要挣脱一切,谋一个能与他并肩同行的未来。可这些话,有哪一句说出来,能不像是在为自己的背叛开脱?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片沉默。他垂下头,盯着自己仍沾着血渍的指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原因……不过是借口。王爷,我没什么可说的。”

      杨景之却像是被这句话骤然点着了某种压抑的情绪,竟低低地笑了一声:“曲离,”他连名带姓地叫他,身体微微前倾,“你对我就‘没什么可说’的,是吧?”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为什么。”

      他这副明明气极却强压着、非要问出个所以然的模样,忽然让曲离想起在临川镇时的情景。他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地隐瞒,自以为能承担,却总将事情推到最糟糕的境地。

      他明明答应过杨景之,不再欺骗的。

      就在曲离被愧疚与绝望啃噬得几乎无法呼吸时,杨景之淡淡补了一句话,奇异地缓和了那紧绷到极致的气氛:“你只管说。我们时间多得是。”

      这句话像是一道细微的裂缝中透进的一束微光。曲离心怀的愧疚抵不住那微弱光亮的诱惑,他抓住脑海中最先蹦出的混乱词句,那些被恐惧、责任、爱慕与绝望搅成一团的真心,开始不受控制地、语无伦次地往外流淌……

      “我……我怕……我怕鸮会对您不利……谢云舟他……他若真反水,玄寂逃脱……里应外合,我们就全完了……曲笙声……她下了死令……谢云舟不死,我……我和您都会有麻烦……我不敢赌……我不敢用您的安危去赌一个随时可能会背叛的人……我……我只能杀了他……我以为……我以为这样就能……”

      话至此处,他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只将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颤抖。

      杨景之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待他停下,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所以,你觉得杀了他,就能保住我?”

      曲离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沉默。

      “那现在呢?”杨景之继续问,声音依然平静,“沧浪阁要拿我二人问罪,你觉得杀了谢云舟,是保住了我,还是害了我?”

      曲离浑身一震,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杨景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怒火终究是熄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无奈。他站起身,走到曲离面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

      “阿离,”杨景之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要你记住,从今往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许再自作主张。你要信我,信我能处理好一切,信我不会让你独自面对危险。你明白吗?”

      曲离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水光浮动,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很好。”杨景之松开手,后退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现在,把匕首收起来。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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