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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他和他的梦境(一) 可他的极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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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复一日的烦杂检查过后,傅择逸立在其中一张床旁,死死盯着床上明显要比哥哥更有力量的这副躯体,挣扎和不甘在眼神中交替。
最终他朝着那张显示身体主人安逸睡眠的脸庞伸出手,从男人脑袋上把私自安装的阻隔器摘了下来,只留下一个生命体征监测仪。
做完这一切,傅择逸面无表情推着仪器走出这间房,收好仪器后,他才返回办公室。
办公室里乱七八糟堆了一地的资料,每次找资料都要把整个办公室找个天翻地覆,然后又认命地重新整理一遍,他从来乐此不疲,弄乱、整理、再弄乱、再整理……寻找是他从中获取宁静和乐趣的方式。
寻找傅择宣时也是这样,他不明白是不是基因自带的召唤力,长期对傅择宣的追逐让他感到心安,也只有这件事能让他作为附属物心安。
当然是附属物,他又不是傅择宣的亲弟弟,而是根据傅择宣的基因再造的“人类”。
哦,他不算人类。
傅择逸面无表情地想着,把脚下的资料踢开,勉勉强强顺出一块空地,他就枕在附近堆叠的资料上躺下,闭眼后脑海中满是早上例会过后,老师把他留下单独说的一番话。
“当然,你可以以家人的身份与喻中将接触,对他有任何意见都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表达,但以公谋私,做出这样的事情,实在不对。”
对傅择逸执拗的表现,吴锦成也没有逼迫,只是语重心长叹了口气,似包含着对他无限的期望:“小逸,你不是为你哥哥活着的,你不是他的附属物。”
为什么不是?他用偷来的基因卑劣活着,在吴锦成的掩护下隐藏身份,甚至不能光明正大作为傅择宣的弟弟存在。
可同样的,他的哥哥傅择宣也必须隐藏身份,这和他的“不能光明正大”又有所不同——这也是他对喻恒筠最大恶意的由来。
吴泽乐计划的核心固然是傅择宣,但为了避免意外,他复制了傅择宣的基因,根据基因创造出了傅择逸,把他扔在孤儿院自生自灭,必要时能找到就行。
这让傅择逸的经历与一名普通孤儿无异,他从一个小小的实验中诞生,在孤儿院活过一段时间,被普通人家收养。
变数是吴锦成的出现,他把傅择逸带到身边,毫无保留地告知身世,带着他在暗中协助傅择宣的行动。
于是他渐渐明白,比之他所谓“偷偷摸摸”的身份,傅择宣才是更不为人接受的那一个。更为悲哀的是,傅择宣不得不负枷锁,在狱卒的鞭策下行走在囚牢里。
傅择宣活得不自由,但他本可以把暗藏在枷锁里的金矿作为筹码,换取他此后无忧无虑的自由,这是傅择逸不解的地方。
他亲爱的“兄长”,他追逐多年都无法走近的“兄长”,放弃了自由,把一切拱手送给喻恒筠。
吴锦成阻拦他的介入,于是傅择逸只能眼睁睁看着“兄长”跳入深海。
——更加气愤。
为什么非要傅择宣来遭受这些不可思议的腌臜事?为什么他能毫不犹豫放弃一切,甚至把最后的功绩全部推给喻恒筠这毫不相干的人?
他不值得信任吗?他不值得被留恋吗?喻恒筠有什么好,值得傅择宣不顾一切帮他?
吴锦成是看懂这一切了的,他怜惜傅择逸的出现,也为他操碎心,教养他、为他隐藏身份、将他安排在自己眼底下工作,傅择逸拥有与之匹敌的才能——可与吴泽乐匹敌的才能。
傅择逸看得明白,大概正因看得这么明白,才能懂得吴锦成的苦心,不得不克制对喻恒筠的复杂心理取下阻隔器。
但他也不是不明白,如今只有喻恒筠能帮到傅择宣,而他只是个不相干的局外人,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帮他们罢了。
我的命都属于他?哼,说得倒好听,等你把哥带回来再整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吧。
*
傅择宣有些迷茫,根据和游京的约定,此时他的意识不应该这样清醒。
“之后就让我一直睡下去也好。”他记得自己是对游京这样说过的。
几年了,他从来没有拥有过安宁的睡眠,所以在游京提出“把另外三个人赶出去后,你的梦境要怎么收场”这个问题后,傅择宣没有迟疑地选择了“睡觉”这个选项。
在梦中睡觉,在他看来应该是更舒适的方式,也更不容易醒来。
那他现在的清醒属于哪种情况?梦中的清醒?梦中梦?
转而傅择宣就放弃了纠结,他并不需要醒来,只需要维持梦境的稳定,就可以一直在梦中生存,所以纠结清醒与否一点也不重要。
想通了这点,傅择宣就自如地走到洗漱间,简单梳洗后就开始了他单调的一天。
刨去病毒和委托在他生活中的影响后,傅择宣终于可以十分安稳地做一名传统意义上的宅男。
睡到自然醒,坐拥布满整个二楼厅堂的书,兴致来了就到音乐室练琴谱曲,累了就躺在沙发上休息——当然现在他可以尽情往床上躺,但每次躺在床上他都没办法静心,只好又往沙发上钻。
同时他还有充足的时间为自己准备精心美味的料理,一一摆在黑色餐桌上,他洗好手擦干,坐在餐桌前听时钟滴答,和咀嚼食物传导到脑的声音混合,在这时候空间里寂寥空气就会挤压他的身体,让他产生一种荒谬的窒息感,仿佛一切都是错位的。
时间在傅择宣每一件具现化的行为中与过去斩断。
偶尔傅择宣也会困扰,没有许涵的参与,“D”的作品要如何完成,但这也不能让他打破自己的生活惯例。不用关注外界的消息,不用与任何人打交道,这是他想要的生活,傅择宣也会产生这样的感叹。
他对梦中的一切都有如此清晰的认知,所以梦境不会崩塌,他也不会醒来。
只是在时间的断层,光瞬息通过的距离,傅择宣确信是非常、非常短暂的时间里,他或许会想起他赠与了一切的那个人。
无论是在自己的梦境里,还是危机已然解除的现实中,喻恒筠应该已经拥有非常美满的人生了吧?极高的名誉和地位会加持在他身上,他会找到一个真正爱他、他也能全心全力付出的爱人,他们会相伴一生,走到繁花尽头。
真的只是十分短暂的时间,想过这些后,傅择宣会很快抽离想法,转而投入到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安逸生活中去。
他潜意识中或许期待过这种平衡被破坏,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破坏的源头居然不是他设想过的任何一个人。
似乎只是自然而然地出现。
在梦境里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碎片化的时间节点连结而成的顺序。大概是在意识到自己的清醒后,傅择宣经历了许多个平静的节点,无非由一本又一本有兴趣的书,或是几首比较满意的音乐作品构成。
许多个节点后,这份平静产生了波澜,那是某种从内心渗透而出的吸引力,为湖面投下一颗决定性的石子,波纹就此泛过整片静湖。
在此之前傅择宣从未觉得自己有所缺失,但这份吸引力的出现,让他内心的空洞不断被放大,在思绪理智的分析与内心空洞带来的虚无的抗衡之下,他突然明白自己少了什么。
情感。
他理智从书籍中读取别人的经历,经历中自蕴磅礴的情感,他能良好地适应这些情感,并将这些情感运用在曲调的谱写中。
但这不属于他,这是别人的故事和情感,他只是局外人、书写人,如同无情的提取器,将一份试剂中的某种物质提纯,连修改升华都没有,百分之百注入另一份试剂,交给购买者。
而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机械地复制情感,却无法感受这份情感的实质,也没有产生探究的念头。
现在为什么又产生了这份疑惑呢?他不知道怎样去探究这种异变,只是发呆的时间变长了。
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不是傅择宣刻意的作为,而是过往那些记忆不自觉地在他脑海中蹦跶起来。
在梦境里,傅择宣曾被自己囚在电影荧幕前,不得不观看梦境里的情节,如今他也像个看客,浏览一个又一个记忆碎片,冷静分析自己心境的变换。
于是他惊讶地发现,在情感缺失的自己身上,有一个不能再明显的特例,用他已知的所有理论都不能解释这个特例出现的原因。
他看见喻恒筠穿越时间缝隙来到男孩的梦境中,强硬地奉上拥抱,耳畔轻声呢喃的“我在这儿呢”犹如天光,不由分说照进他蜷缩的阴冷角落,填补了空洞中的虚无,让他有了生命的实感。
这是情感吗?如果是,他明明被废去了产生情感的能力,这颗心怎会被新的情感占据?
如果不是,这颗心又在为了什么而跳动?
矛盾在送走女孩那天再次出现,他见到了梦中的男孩,不由自主被男孩吸引,为男孩的苦恼献上绞尽脑汁抄来的解决方法。
傅择宣知道这不是喻恒筠成为特例的原因,或许他曾想过关注这个男孩,只是苦于无门,所以只在痛苦时分把这独家的温暖拿出来温习一下,以舔舐身体和内心的伤口。
傅择宣想过逃离的,魏东海用暴力在女儿身上发泄时,他在发现后立刻想到了逃离魏家的方法,如果魏东海把暴力转移到他身上,吴泽乐是不是就能把他带回孤儿院?
所以他妥协在魏东海的暴力中,只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被侵犯,所以借用吴泽乐的名号威胁魏东海,换取了单纯的暴力。
吴泽乐没有出现,没有像给他安排独立的房间,给他送充足食物和书籍那样留下一丝温存。
由于他的自愿换取,他从此成为了男人的沙包,在男人鞭打声蕴含的歇斯底里中度过了少年时期,与此伴随的是校园中从来自私的无情嘲讽和拳捶。
他的默不作声是他人尽情欺辱的理由,无人依靠的独身是被围堵攻讦的借口,身上本就遍布的伤痕变成了欺辱者变本加厉的催化剂。
傅择宣不知道没有孤儿院的庇护,他又能逃到哪里去,于是最开始他只是承受着躯体的痛苦,蜷着身子在空洞和虚无中受着一切,在耳边嘈杂恶意卷席中颠簸。
为什么后来又逃了呢?傅择宣找遍记忆,才想起逃离的初衷。
记忆里魏梓溪拉着他坐在电视前,非要给他看前一天在军事新闻里发现的天颜帅哥,指着荧幕里因容貌和气质吸引镜头多了几秒驻留时间的青年道:“快看,就是他!”
长开了的面庞唤起了傅择宣对荧幕里青年11岁时的记忆,对方身着戎装的气质,凝练在眼神中似要化为实象的坚定意志,猛然填补了六年的空白。
黑雾仍未从傅择宣眼前散去,可他好像知道了,在黑雾尽头有盏灯,虽然这盏灯可以为任何人点亮,但他因此找到了前进的理由。
于是游京出现了,这是只为他点亮的灯,若隐若现的,如同游京隐藏在谎言中的真心,微弱,让他提心吊胆,可这盏灯给了他方向,所以他终于踏步向前。
他用音乐维生,在学校中以暴制暴,如雪山山峦,从此他人只敢远观,不敢再上前挑衅。
可傅择宣深知这只是糖纸堆叠出的山峦,触不及天空,一推就倒。
吴友兴为糖纸山填进了彩糖,却因吴泽乐设定好的死亡程序一朝倾塌,傅择宣再次陷入吴泽乐的阴霾。
他无可避免地想到了死亡,却因某个瞬间看见的坚定眼神摇摆不定,最终因许涵的纠缠放下死亡的念头。
他活着,就有无数人在痛苦,他却仍旧选择了活着,冥冥间傅择宣似乎懂得了其间的因果所在。
所以为了这数年的苟活,他理应付出代价,他可以是解除一切的钥匙,但也可以把这把钥匙交给别人,这样就能换取一份荣耀。
傅择宣想到了让他产生逃离想法的那个人,如果是他,傅择宣愿意交出钥匙,把潘多拉魔盒拱手相让。
他让游京统计能与自己梦境相匹配的人,为数不多,幸运的是,喻恒筠在其中。
这是私心,他将开启魔盒的时间一再拖延,告诉自己这是搭建梦境必要的时间与步骤,但他等到的是喻恒筠的沉睡。
通过联结,他将喻恒筠的梦境内容看得一清二楚。这毫无疑问是会让傅择宣在夜晚无比痛苦的梦境,但梦境的源头不是,梦境的源头是责任和内疚。
傅择宣信任这个深陷在责任和内疚中的人,仍旧把他作为钥匙主人,甚至在梦境中设置了心理暗示,帮助他度过危险关头,而喻恒筠没让他失望,爬到了一定的地位,拥有了能够参与国家层面决策的权力。
记忆里一切都宣告着,傅择宣在拥有完整情感下落入对“喻恒筠”这个人的陷阱的概率超出100%。
他终于明白,游京的梦境中,关乎“爱”这一层面的梦境,原来主角一直是他。
他设计利用了喻恒筠在梦境表现出来的对自己的情意,不知自己早就逃无可逃。
带着嘲弄的想法,傅择宣从思绪中脱出,看着眼前一动未动的书页,叹气,终于有了继续读下去的心思。
看清了又有什么用?是他自己选择放弃的,无悔无怨。
只是,他心底似乎隐约有声声质问被他刻意忽略。
——“是吗?是真的不后悔吗?不怨怼吗?”
是啊,不怨吗?
他在梦境里痛苦地清醒,在遗弃之地等待时间再次流淌,他的情感重新流转心间。
可他的极昼不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