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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记忆(七) 音乐本身, ...

  •   那对傅择宣来说是很长一段旅途,也是很短一段经历。吴锦成按约定将他送上空间站,他唤醒了喻恒筠,将他从那个漩涡中拉了出来。

      “他会在七天后醒来。”在联络吴锦成时,傅择宣汇报道。

      “好,为了避免被发现,我会先找人把他运回新地球,也找好了掩人耳目的唤醒师。”

      傅择宣表示了解:“我会暂时远离Z国。”

      本来一切都像这样说好了,但喻恒筠却没在傅择宣预期的七天内醒过来。

      然而傅择宣脑海中的梦境集合里并没有出现喻恒筠的梦境,这说明他的唤醒是成功的,喻恒筠则大概率是在催眠中还没转醒。

      “他大概只是在……休息。”傅择宣尽力说得委婉。

      对面吴锦成的影像笑眯了眼:“还是你过来看着保险一些,说不定是你的催眠效果太过了。”

      傅择宣就这样被骗到喻恒筠独居的家中,等他踏进家门,“嘭”“咔哒”接连两声,傅择宣回过头,送他进门的士兵已经不见了身影,房内的各种可能的识别锁已经不见影踪,看来是无法从房内开门出去了。

      傅择宣还想去确认窗户的状态,吴锦成的影像及时出现,他瞄两眼青年沉着的面孔,眼角稍弯:“你不怎么惊讶的样子。”

      “我很疑惑。”傅择宣诚实道,也没停下走向窗户的步伐。

      吴锦成及时叫停:“不用确认了,你能开窗的,不过也要看看能不能过得了外面那一关。”

      外面守卫还挺森严,每隔不远就有士兵严正以待,每个都不是傅择宣能匹敌的对手。傅择宣关上窗,又将通讯器上方漂浮的影像纳回自己的视线。

      见他确认完毕,吴锦成不慌不忙道:“到喻中尉醒来之前,你都要在这里守着。”

      对上青年直直看过来的眼神,清亮的黑眸如同在质询他“为什么”,吴锦成哼笑一声:“你向我保证会把他唤醒,难道不应该负责到最后吗?”

      不等傅择宣反应过来,他又抢答:“一切都安排好了,只要你等他醒过来,否则——那些安排都会被毁掉。”

      被谁毁掉自然不言而喻,傅择宣没办法,只能答应了下来,在吴锦成差人给他送了洗漱用品,并保证“不会监视”后,他和躺在床上的某人开始了这种诡异的“同居”生活。

      他也安然自在,白日睡觉,晚上守着脑袋里的梦境。晚上是人们梦境最为活跃的时候,如果傅择宣也睡觉,大脑陷入待机状态,游京本体的芯片就不能正常运作,就会像病毒爆发的第一晚一样,将傅择宣四分五裂卷进数个梦境中。

      于是他只有在梦境比较薄弱的时间点补充睡眠,这样他的梦魇也会相对较浅。

      至于没在睡觉的时候,傅择宣盯上了喻恒筠那面书柜,里面有许多军事方面的书籍,也不乏其他类型的实用书籍,还有几本音乐专刊。

      “是你的采访呢。”游京突然冒出来调侃,“看来是你的乐迷了。”

      游京这话也不是空穴来潮,从进入空间站到对喻中尉进行唤醒后,喻中尉的通讯就没有断过,傅择宣嫌吵,“委婉”地问了为什么不把通讯器暂时保管起来,得到的答案居然是:“听说这样有利于让沉睡的人醒过来。”

      傅择宣:?

      游京倒是哈哈大笑:“规则还不明显吗?他们就算求心理安慰也不至于这样求吧?”

      傅择宣不搭理他,他又是兴味盎然地挑出另一个让傅择宣嫌吵的原因:“或许是作曲者的陪伴更有效果?”

      这位喻中尉的通讯声音可不是系统自带的铃声,而是近几年大火的Z国籍大提琴手“D”的代表作《Donnerstag》。

      这个发现让傅择宣有些吃惊,对他来说这些作品只是他自娱自乐时的产物,发布出来也是听吴友兴那句“勉强能混口饭吃”,从没有想过那些销量数字背后的含义。

      那本专刊是许涵接下来的采访,傅择宣果断拒绝,但许涵拿他未来的乐途威胁:“不接,你就准备自生自灭吧。”

      也不是不可以。

      许涵看穿了他的想法:“是谁要经济独立来着?”

      威胁到位,傅择宣不得不答应,寒着一张脸几天没理会许涵。

      许涵也退了一步:“忘和你说了,虽然是面对面采访,但最后成稿不会用你照片,也不会放视频的那种。”

      傅择宣这才心情好了些,认真回答了上面的问题,回头许涵叫他看一下成稿,提点修改意见,他也没理会,让许涵自己看着办。

      倒没想到还单独给他列了个栏目在这本音乐专刊里。

      标题:“D:新古典音乐的投机者?”

      是个有意思的标题,和窦清这个人十分相像,噱头、刁钻、优异兼顾。

      傅择宣默然,带着这本专刊坐到沙发上,倒是被里面的文字勾起对当时采访以及采访者的回忆。

      他对窦清这名采访者的印象十分之深刻。采访前,许涵特地提醒了他,采访者也是名“D”的乐迷,让他态度好点,顺势给他塞了张稿纸。

      许涵一改潦草的字迹,里面工工整整写好的是对一些常见问题的应答方式:“这个你拿着看两眼,别到时候回答就‘嗯’‘是’这两种。”

      傅择宣也没看,游京倒是笑得没个形象:“你形象塑造得真是成功哈哈哈哈!不看两眼,我好知道给你再塑造怎样的形象啊。”

      “不需要。”游京不知道就怪了。

      但是即便如此,傅择宣在应对他的“乐迷”记者时,依旧卡壳了。

      这虽然是他的乐迷,但也是一名优秀的记者,在这深度访谈中试图将言语化为冰镩,凿开他心中的坚冰。

      为备不时之需,许涵给傅择宣准备了一个工作室,这次采访的会面地点就被安排在这里。

      傅择宣也是第一次来,但这个工作室里倒是设备齐全,录音设备、各类琴、相关书籍,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毫无使用痕迹。

      傅择宣挑了本书坐到桌边,还没来得及看上几页,监视器就已经传来客人来访的提示,只好将书放回原处,把窦清迎了进来。

      “‘D’先生您好,我是窦清,很高兴您能接受我的采访,相信您已经从许先生那里听说了我的事。”

      很简略的自我介绍,见傅择宣没什么回应,他也不急着缓和气氛,也没诱导傅择宣开口,自说自话:“对,我是您的乐迷。”

      “作为乐迷,我当然是更为关注您所作的音乐本身,但作为此刻和您面对面交谈的对象,我会试图从不同的角度了解您,希望您做好心理准备。”

      这实在不应该是一个访谈者对他的访谈对象应当说的话。

      但傅择宣不知道,正因为窦清是他的乐迷,所以对他算是客气的了,还在采访之前提醒他做好心理准备。

      对于其他的受访者,窦清一向都是毫不心软直指对方痛点。

      不过他这一出,突然扰得傅择宣不知道应该摆出怎样的态度应付这场采访。是选择不留情面,还是摆出他应付大多数人的面孔?

      窦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双稍小的眼中透着精光,正正直视傅择宣:“我其实不怎么喜欢把寒暄作为采访的开场,我觉得‘D’先生您应当也不会喜欢,您说是吗?”

      这里可以回答一下,傅择宣准备开口:“……”

      “但作为乐迷,我也有私心,对您各个方面的事情都想稍作了解。”

      “嘿——”游京突然冒出来意味深长道,拖长的音里满是兴味:“这个记者挺有意思的,要看看他的资料吗?”

      实在是没必要,窦清想知道什么,傅择宣都能面不改色地给他编出合适的答案。游京懂他的意思,笑着躲到深层去了。

      “‘D’先生?”窦清礼貌地提醒傅择宣回神,充满笑意的双眼中被深色覆盖,目光仿佛已经将傅择宣看透:“是我这个抢答让您为难了吗?”

      直白到令人怀疑他的身份,但窦清的采访就是这样的特点,他很擅长从资料和行动中分析受访者的特点,根据这些特点他能近乎完美地找到契合受访者的采访方式,从而在受访者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这让他写出来的采访稿也更贴合人们的期待,甚至超出人们的想象,揭露受访者出乎意料的一面。

      这也是许涵唯独接下了他的采访的原因。

      在监视器对面,许涵瞧着微摄里传来的画面,还有那边传来近得超乎想象的声音,满意地露出笑容。果然,他可以相信窦清的能力,这样他就可以从这场采访中找到切入傅择宣心理问题的方法。

      画面中的傅择宣摇头:“可以开始了。”

      许涵敛下笑容,专注于观察画面中青年的表现。

      “那我们就开始了。”窦清瞬间进入工作状态,刚才的平易近人的气势都改变,随着他新的话语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大家都知道‘D’先生您从没露过面,在我看来这是一种低调的表现,但是您选择将乐曲公之于众,在这些乐曲大火的同时,您仍旧不愿意出现在大众的面前。”

      “对于这样的行为,我认为无疑是矛盾的,您呢?您认为这是逃避,还是说,一种噱头吗?”

      开场就很犀利,简直不能再明显地说“你是为了火、为了捞钱才这样做的吗?”

      可傅择宣还真是,他略一思索,直截了当回答了:“是为了生活,这些乐曲才会被人听见,不让大家看见,是因为总有一天我会消失,所以没必要。”

      窦清眼睛亮了,似乎很喜欢他的回答,笑容深了几分:“这听起来很有艺术性,最终留下的,只有您的作品。”

      随着窦清的引导,傅择宣的回答虽简短,但也不吝啬于给出答案,于是采访进入了正轨,窦清和他探讨了“D”音乐中的情感和故事,古典还是现代,他音乐中杂糅的各种元素,甚至还有这个时代的音乐。

      又谈到音乐之外,他与音乐结缘的契机。

      这些傅择宣都半真半假地答了,涉及到不该说的就绕着真话打圈儿,都是些颇为官方的回答。

      但窦清这个人凭着采访时的第一个问题,在傅择宣算是留下了一定的印象。

      这场采访中的交锋,最终还是以傅择宣为胜,窦清也甘拜下风,在离开前对偶像“D”先生鞠了个躬。

      “您很厉害,是第一个让我在采访中碰这么多次壁,最后还不得不顺着您铺的路走下去的人。”

      傅择宣摆出官方的微笑:“哪里,是我不够真诚。”

      窦清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让他感觉颇不自在。之后窦清笑着收回视线,带着谦和笑容说出的言语却给傅择宣再次留下了深刻记忆:“您若是不愿意笑,也不必要笑着的。”

      见“D”第一次因自己的话露出比较真实的表情,窦清变了笑容,咧嘴开朗道:“好歹扳回一成,不过您说自己不够真诚,我倒觉得不认同。”

      他没有告诉傅择宣自己为什么“不认同”就离开了,却在采访稿的最后给出了他的答案。

      翻阅全篇后,傅择宣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篇十分真诚优秀的采访稿,窦清从傅择宣的只言片语中提取到了傅择宣为他提供完美的主题,最后的成稿又高于这个主题。

      是的,从第一个问题结束后,傅择宣就将这场采访中,自己要塑造的形象定位好了:一名投机主义者。

      他的音乐并不纯粹,而是顺应时代的产物,因为一点天分而得以脱颖而出,变成他敛财的工具。

      仅此而已。

      他当时相信窦清听出来了,窦清也顺着他的意思去做了,但这篇采访稿是真的出乎意料。

      最后的总结是笔者言,所以撰稿者把自己的观点摆了出来。窦清在其中直言,自己这次的采访和采访稿都无疑是失败的,用晦涩的表达说,他在采访中看到的听到的,都被“D”操控着。

      傅择宣没想到他这么敏感,也通透至斯,但目光触及最后一句话,却不由僵住,以至于这句话深深印入了他的心中。

      那上面写着:

      「尽管这些或许都是虚幻,也会成为虚幻。

      音乐也在出现,在消失。是变幻的,是主观的……人们对此有各种定义,也总是因此引发不同的争执。林林总总,谁都不持真理。但唯有一点,笔者可以肯定,那就是——

      音乐本身,是纯粹而真实的。」

      这就是窦清的答案。傅择宣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不是因为窦清看透了他,他自信自己的表演无懈可击,而是因为窦清这句“音乐是真实”的话。

      他用这句话隔空和傅择宣对话:“你不需要多说什么,你的音乐就是最好的言语。”

      傅择宣脑海一时有些空白,他在自己的音乐里陈述了些什么?

      从他少年时期至今的所有让他深刻的记忆,都作为一首印象曲独立成为作品,被所有乐迷都听见,而他从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你慌什么,他们听到的故事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游京不可置否,凉凉道。

      傅择宣点点头:“有道理。”

      挺正常一回答,搁傅择宣身上就怎么听怎么不正常,游京嗤笑一声:“你是看这采访看傻了吗?”

      大抵是这样的日常。

      傅择宣偶尔会替喻恒筠打扫一下卫生,目的也只是遮掩他在这里生活的痕迹,但这样过了一星期,喻中尉还是没有醒。

      “没有新的梦境形成吗?”傅择宣再次确认。

      “没有,你自己也能看到的吧。”游京也再次确认了梦境场里的所有碎片,没有属于喻恒筠的碎片。

      这就让人想不明白了,虽然被困在这里也具有一定隐匿性,但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在傅择宣的计划里,喻恒筠更不能在这里止步不前。

      “不能被困在这里。”傅择宣冷静道,抛出游京会上钩的诱饵:“你不是也要去国外看看?”

      “是倒是,但你要只是想把人家救醒就直说,何必跟我在这里绕弯子?”游京懒懒道。

      作为情绪的集合体,他可以拟出任何一种形象,对任何情绪的表现也都信手拈来。

      “现在出国是最重要的。”

      明知道他在骗自己,游京还是被这种掺着水的蜜糖甜到心里,当然就算傅择宣不问,他也会给傅择宣提供解决方法的:“你试试进入他的梦境?”

      “他没有梦境……”见游京认真的态度,傅择宣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你是指,真正的梦?”

      游京点头,证明傅择宣确实想得没错,但这种想法显然不现实,傅择宣指出来:“被真正的梦魇住,是不会这么平静的。”

      “如果是被你影响了呢?”

      游京的神色很认真,绝对不是在开玩笑,傅择宣不由思考这种情况:“被我影响?不会的,怎样影响?”

      见他想不明白,游京提醒:“病毒还在他身上。”

      傅择宣恍然大悟,因为病毒还存在于喻恒筠身上,傅择宣的神经就能潜意识地影响病毒的行为,产生兴奋或抑制的效果。

      但往深处想想,在喻恒筠身上产生的抑制效果,从傅择宣潜意识的本源看,应该代表着……

      “试试吗?”游京忽然开口问,“不快点去确认一下?”

      傅择宣停住思考,透过意识海里这片大雾,看着游京暧昧不清的神情,亦有些捉摸不透自己内心的复杂想法:“你之前没和我说这点。”

      游京言语间无奈之情尽显:“拜托,你这家伙倒是弄清楚,我什么都不懂,还得从资料里给你分析这点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你不体谅体谅我就算了,还站这儿谴责我?真是个白眼……”

      但游京话没说完,就因傅择宣突然柔化的表情震住,吞下了最后一个字,那是个很复杂的眼神,他仿佛从中看到了未尽的言辞,看到了他自己的眼神,满带无可奈何的灰凉,还有深处谁也看不清的丑陋妒意。

      傅择宣看透一切,不吝啬地勾起嘴角:“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记忆(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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