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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记忆(五) 深渊的每一 ...
又不是一个平静的夜晚。
腥味争先恐后钻入鼻腔,月光揭露鲜血泼洒的密室,现实中不能肆意宣泄的杀虐癖被尽情满足,身下的人全无气息,跪在身上握住刀刃毫不犹豫一下又一下,溅起的红色雨水已然成泊。
快意的笑容浮现,直起身子环视满屋由这方式创造的杰作。
空洞如黑蚁一股脑涌上侵蚀,悚然转场。
这样的片段不是独有,全都密密麻麻挤在傅择宣的脑海中,连修饰都不曾有,蛮横地在他头脑中冲撞,搅得他抱着头在床上翻滚。
即便傅择宣没有陷入睡眠,这些不属于他的梦境也出现了,和前一天晚上完全一样。
吴泽乐要他痛苦,要世人痛苦。
他的实验原来不是傅择宣想得那样简单,他将整个人类作为样本,梦境则是他进行情绪分析的途径……
而载体,是傅择宣——不,是样本000号。
零是母体,脑中的芯片承载着神经病毒母体,孤儿院最后一批收来的99个实验样本都被种下子体。
就像是另类的计算机,他的大脑是主脑般的存在,神经发出指令即可控制,以病毒作为特殊服务端。
但他作为主脑却无法操控其他子脑,只能被动接收所有子脑的信息反馈,即梦境。
吴泽乐的死亡是启动病毒的条件,但爆发的却远不止99个子体。
吴泽乐的神经病毒可通过医学上已知的任意一种途径传播,于是隐性感染者数以万计地存在。
病毒爆炸式启动,傅择宣避无可避,沉睡中被成千上万的梦境侵扰。
恶念,爱意,情|欲,仇恨,能让人深陷其中的只会是深沉厚重的执念。
傅择宣再也不能说自己无法感知情感,他被世间独家一份最浓厚的情感纠缠,无法摆脱。
的确有美丽的执念,化作白星点缀了这片星空,他通过梦境主人的眼在梦中逡巡,身临其境。
沉溺在亲人不曾死亡或失而复得的温情。
不受祝福的爱情变为天作之合。
清风为青涩恋情祝福的瞬间。
失去后再一次见到的笑容。
重新获得健康,为健全的身体泣不成声。
战火消退,残破的街道恢复往昔繁华,阳光下尘埃仿佛都静止。
穷苦不再是困扰,空瘪的胃内也能被食物填满。
他也被每一个生命绽放的瞬间惊艳感动,美好的时刻他如蝶,为每一张重新绽放真心笑容的面庞播撒碎星,流连其间,是见证者,是旁观者。
可他逃不过必须审判的深渊,这时他变成了执行者,所有恶念仿佛都由他所出,所有恶行由他所为。
七原罪衍生的罪恶何止七种?他被欲望支配的恶行包裹,动身不得,梦境比现实还真。
情|欲让一切可能或不可能的人交缠苟合,不分白天黑夜、时间地点。
金钱为所有沉耽买单,酒精、玩乐、豪赌、滥交,在云雾里浮沉,分不清虚幻的界限。
任何癖好都能被满足,也都被放大到极致。
不道德的事变得合理,恶人站在金字塔顶端肆意狂笑。
傅择宣最躲不开的,是那些虐杀同类的快感,在惊恐的面容前得意,求饶和无反抗只会败兴,鲜血叫嚣的杀戮欲望永远空虚,永远不能平复,但全世界都露出脖颈,只等屠宰的降临。
还有无数次的死亡,残杀或是自我了结。
深渊的每一处,都被这样的血色占领。
人们在梦境中享受,在快乐中死去,傅择宣只能痛苦挣扎。
每增添一个梦境,他的大脑继续增添一份负荷,要爆炸的情绪更加膨胀,什么话语都无法描述那种痛,无论如何都无法缓解这种难受。
新的死亡带给他的是梦境的崩溃,一种新奇的痛,一瞬的尖锐刺痛如同神经绷断,失去联系的彼端带来空虚感。
明明与改造人已经别无二致,却要比主脑多出作为人的意识,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抹掉?
实验的发起人已经去世,那实验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所以他收下吴泽乐过继的房子,想在那所房子里结束这种痛苦,他想运气好的警官或许能通过他找到真相,做一次光辉的英雄拯救众生。
无论哪种形式都可以,上吊、跳楼、浴缸里割腕、溺死,都不是不能实现。
梦境中他体会过,的确痛苦,但痛不过吴泽乐这份“馈赠”,他能试验吴泽乐实验是否有接班人,还能自此安息。
但就像一切开始得猝不及防,变数也莫名其妙地出现。
*
傅择宣准备和吴友兴告别,从观海苑出来后的回程路上十分混乱。
街道空旷,不是没有人在,只是有点像空投炸弹攻城时的场景,撇去硝烟与死亡,无数的人躺在大街上,周围的人却无暇管他们,急匆匆路过。
因为链接着所有子体,在傅择宣脑海中能轻易从所有的梦境中甄选出相应的梦境。
他看着脑海中以无形线条链接的对应梦境,仿佛有个虚幻的光屏浮在每个人身上,光屏里播放着不同的场景。
总是会有一些梦境让傅择宣看得出神,不是寻求幸福或欲求的梦境,梦境的主人被内心的情感束缚、控制,陷在其中无法逃脱。
换而言之,就是噩梦。
噩梦实质拥有十分浓郁的情感气息,即便傅择宣不主动注意这些梦境,他们也会摆在可供他探查梦境最显眼的地方。
要维持住噩梦不崩塌需要一定特质,极深的执念,能意识到身在梦境中的观察力,能与梦境抵抗的高强精神力。
即便如此也无法挣脱,落了网的猎物无法逃离蜘蛛的领地,只能成为蜘蛛最可口的食物,在网中散发出最闪耀的光芒。
傅择宣站在网的中心,被这片区域唯一一片亮色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个身形瘦长的青年,靠在一家心理咨询所门旁的墙边。漂浮在他身体上空的画面长久没动,容貌精致的小男孩呆坐在空旷的房里,玩具散落一地。
鬼使神差地,傅择宣走向青年,小男孩孤坐时的情绪不断冲击着他的眼和心。
心理咨询所的门锁着,傅择宣立在青年身旁,眼前闪过黑发男孩在实验室呆坐,孤身行走,坐在湖边发呆或看书的画面。
良久,他蹲下背起青年,返回他刚来的地方。
这是他和许涵的初次见面,是他准备自杀的前一天,病毒爆发第一个白天,他唤醒了青年。
离Z国首例成功唤醒案例公布还有三个月。
为了不暴露这点,傅择宣从芯片中提取了关于催眠的资料,翻遍专业的催眠书籍资料,才进入青年的梦境。
……
他的心要沉下去,想闭眼长眠,脑海却有个声音清晰告诉他。
“这不是真实的。”
那什么是真实?
他不过是一个负担而已,没人需要他,母亲丢弃,父亲不爱。
这是很简单的一个梦境,青年被困在自我里否定一切。
吸引傅择宣的是男孩坐在玩具房里的孤寂感,就是这个,他意识到了。
零在树荫散落的阳光下,湖里波光映入眼,微风拂过脸,鸟鸣入耳入心时,仍不满足的空落落。
明知阿诺不可以接近他,仍舍不得拒绝她的原因。
穿行在人海的无所适从。
看见每盏灯火下不止一个身影摇曳时敛下眉目的瞬间。
他在离开前一定要和吴友兴、傅择逸告别的原因。
傅择宣突然不懂为何自己一定要离开了,俯身看去,男孩落了泪。
傅择宣也没懂泪水的意义,他18年来不是没有见过别人的泪水,但对他来说,泪水就代表情感本身,是他不会拥有的东西。
他通过芯片里的知识懂得这些,也尝试用那些电影里的方法安慰落泪的人,多数情况都能成功。
冷静和陪伴似乎是重要的,但男孩看不见他。
“抱他一下。”
只要他有疑问,芯片就会主动告诉他解决办法,于是他俯身拥住男孩。
“你是天使吗?”青年虚幻的身影与男孩重叠,同时问他这句话。
看见他了?傅择宣想,他不是天使,是罪人,但电影里是不会将这种话说出来的。
于是他仿照那些桥段举一反三:“只为你存在的。”
男孩粲然笑了,美丽的双眼扬起了好看至极的弧度:“那你要一直陪着我。”
“好。”
反正梦里的时间是以场景片段计算,再漫长的时间跨度都要按梦境主人能注意到的程度计算。
于是他陪着男孩长大,陪他做那些父母没陪伴过的事情,游乐场、电影院、海洋馆、音乐会、逛街。
偶尔他会想到阿诺,曾经他对阿诺说过这些游玩的场所,因为知道阿诺终究会回家,他从没有对阿诺承诺“带你去玩”,即便阿诺问过他,他也只是以含糊不清的“嗯”回应。
阿诺的哥哥应该会带她去吧。
那个会对陌生的他灿烂笑的男孩,在梦里追着他给了个拥抱,告诉他“我在这儿呢”。
幼小的零唯一的温暖,比喻书诺不知原因的追随还早的温暖,在头痛时,他总能想起这个男孩和他的拥抱,似乎这样就能驱赶难耐的疼痛。
他听说“有人在想你时,会打喷嚏”,那或许那个逼着他叫“阿恒”的男孩经常会不明原因地打喷嚏吧。
虽然感到抱歉,但往后阿恒应该也会一直打喷嚏。
“宣宣,你说我应该选什么?”青年拿着志愿表问他。
许涵已经长成傅择宣在梦外捡到他时差不多大的模样了,他叫得亲昵,傅择宣也不反感,只是专注于许涵问他的问题。
他通过芯片查了许涵的资料,知道许涵的身世并不简单,而许德元对自己养子的关心程度,远比许涵想象的要深切。
那为什么对许涵放任不管?
傅择宣想不明白他们复杂的考量,想不明白这简单事情后隐藏的情感线索,但他运用相应的知识能够分析动机。
或许是保护,或许是愧疚,或许是爱,但不管是哪种,许德元都会为其买单,他愿意他的儿子走上任何与一条他自己喜欢又值得为之付出的道路。
所以他答道:“随你。”
但青年似乎对这个词特别敏感,漂亮的眸中流露出茫然,像是不懂傅择宣为什么会对他说出这种话来。
“有什么问题吗?”他改变语调,轻缓地问青年。
但青年的直观感受已经传来给他——
为什么不管我?是觉得以后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吗?
是不是一点都不在意我?和……父亲一样。
有点无病呻吟那意味了,傅择宣瞅着这18岁不到的小青年明显委屈的脸,知道得维护他敏感的少男心。
“不是不管你。”傅择宣找到一个合适的笑容,扯开嘴角笑给小青年看:“是想你好,你只要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就好。”
青年看着傅择宣笨拙的笑容怔住,内心好像懂了点什么,变得轻松。
……
的确是个简单的梦境,青年就那样达成和解,摆脱了梦境。
但青年不会现在醒来,为免暴露傅择宣特殊的情况,傅择宣对他下了暗示:“在我叫醒你之前,不要醒来。”
在下暗示时,傅择宣才想起来,多年前他在喻书诺睡梦中拉的大提琴曲,和实施的催眠有异曲同工之妙。
想到当时喻书诺服下的失忆药物,比较下,他也不想让许涵在醒来后记得梦里的一切,于是对他下了个“醒来后你什么都不记得了”的暗示。
本来做完这一切,他就要选择离开,但他突然对这坚定不移的选择犹豫起来。
在他死后,病毒会直接从这个世界消失吗?
不会,人们要想尽一切办法研究这个病毒,但吴泽乐的技术超前这个世界整体水平太多,人类要研究起码许多年才能攻克。
就算这庞大的情感集合让傅择宣痛苦过,他也深深为一些生命的坚强感动。
而那些生命还在痛苦挣扎。
会有唤醒师的出现,吴泽乐早就将与之相对的病毒投放到前面几个批次的实验样本身上,能够适配,拥有相应强大精神力的人就会成为唤醒师。
但这是有限的,许多人被唤醒的同时,还有更多人在陷入沉睡,走向死亡。
这些都因吴泽乐而起,也因他而起,如果没有他的存在,吴泽乐的实验就不会成功。
他是上千个样本中唯一成功的那个。
所以他一定要死,但不是现在,要等他将一切解决。
他不会做那个英雄,他不配。
他只会找到合适的方法,帮助人类解决这个危险的病毒。
阿恒:没有其他癖好,就是一天喷嚏能打十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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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终于写到这里了,宣宣一直以来为之痛苦的事情。
虽然没有写得很好,但我的小天使宣宣真的受苦了呜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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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记忆(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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