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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秋风画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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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隐跟着赫连珏走出来,此时已值夜晚,天上繁星如水。
安置好姬少衡以后,李隐才静下心来,分出神去观察赫连部的一草一木。
这些年在赫连珏的统治下,这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营寨的规模比起旧时大约扩建了两倍有余,一顶顶银色帐篷连绵不绝,沿着平缓的山坡错落有致地盘踞着,仿佛一条盘卧着沉眠的雪龙。
到了夜里,这里也是灯火辉煌,从遥远的天空上望下来,整个赫连部如同一枚落在夜幕里的明珠,光彩夺目,熠熠生辉。
守卫军的卫兵在夜间巡逻,亦不敢有一丝懈怠,见了赫连珏与李隐二人,一队卫兵立时抚胸垂首,跪地行礼。
除此之外,绝不多看,绝不多问。
这等军容军纪,远比赫连荆武治下时整肃森严许多。
赫连部的一切似乎都变了,不过有一处却没变。
赫连珏领着李隐来到他从前的居处,此地一切如旧——
架子上挂着李隐做侍卫时的盔甲,上头数不清有多少道斑驳的划痕;
角落里的兵器架上摆放着他少时用过的各式长剑,有的剑刃上甚至都有了豁口,可李隐念旧,从不舍得丢弃,逐一收藏了起来;
桌子上堆满了一卷卷的仙法典籍,从前不论练剑还是念书,李隐都万分刻苦,有时连身为世子的赫连珏都自叹弗如。
一切陈设皆不沾灰尘,可见有人常进来打扫。
赫连珏道:“你安心住下,这里还是老样子,或许比不上梦淮山,但总归能住得习惯。”
说话间,赫连珏手下的医师到了,背着药箱来给李隐诊治。
近日的祸事接二连三,李隐身上也是旧伤叠着新伤,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好肉。
尤其是腰间,他先前受过一箭,这回又教六翼鸟抓出三道血痕,伤口交错着、张裂着,连皮肉都呈翻卷状,当真触目惊心。
医师看见这血肉模糊的伤口,都有些无从下手,先是给他缝上那些伤,又佐以灵药研磨的药水,浇在伤口上,有助于进一步弥合。
过程中,李隐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唯有疼极之时身体会微微颤抖,他一味地忍受着,攥起手来,攥得指骨都泛起了白。
赫连珏守在一旁,一时心疼得犹如刀割。
一股莫名的怒火在他心腔里越烧越盛,可又不知该从何发泄。
偏偏李隐还浑不在意似的,等医师转身取药的工夫,撑着精神对他说:“那些个死士说不定会追到往生川来,我希望大君能尽快下一道旨令,封锁住消息,别走漏任何风声,让外人知道姬少衡的行踪。”
赫连珏登时失去了冷静,恼怒道:“你自己都伤成这样了,还管别人做什么?!”
李隐一怔,大抵没想到他会发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又不觉得有什么:“你别生气,我的伤不碍事。”
赫连珏越发急了,解释道:“我没有生气,更不是在冲你发火,我……”
只是希望李隐能多在意自身一些。
可若李隐是那等懂得保全自身、对外人外事都袖手旁观的性子,当年又怎么会为了他、为了赫连部,甘愿去姬少衡座下为奴为隶?
这种话,唯独他赫连珏最没有资格说。
一时间,赫连珏喉咙里像是教某种东西梗住了,往下咽是酸楚,往外吐是苦涩。
“跟你无关,或许是我该冷静冷静。”
赫连珏转身走到外间,轻轻倚靠在屏风后,背对着床榻的方向。
看不见李隐身上那些为着姬少衡所受的伤,赫连珏才能缓上一口气,慢慢平复心底的焦躁。
医师取了药膏进去,小心翼翼地给李隐敷药包扎。
他手脚麻利,很快就包扎好了,临走前又嘱咐李隐一定要好生歇息,万万不能再扯裂伤口。
李隐点点头,道了一声谢。
医师转身出去,再跟赫连珏行礼告退。
不一会儿,帐子里只剩下李隐和赫连珏两个人,他们中间隔着一道屏风,各自沉默了许久,还是赫连珏先开了口。
“你方才说得那些事,我都明白,来时我已经下过命令,随行的守卫军会暂时封锁住整个部寨,加强进出盘查和周边巡逻,不会走漏一丝风声。赫连部还算安全,你就留在这里,好好养伤。”
方才沉默安静的那一刻,李隐混乱不堪的神思稍稍一放松,身心却都一下疲惫到了极点,可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强打起精神,望向屏风后赫连珏的身影,道:“还有一件事,想必贺雪吟已经同你讲过了,他此次出使往生川,是为了替仙帝讨要来仪神剑。我知道,这柄剑关乎着往生川的信仰、赫连部的尊严,你如今贵为大君,绝不肯轻易让步,只是……”
一听他谈起这事,赫连珏面容一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放心,他们没本事取走来仪神剑。”
“千万别意气用事……咳咳……”
李隐本想劝他不可鲁莽行事,谁知一开口就忍不住咳了两声,喉间又痒又痛,越咳越厉害。
赫连珏越过屏风,回头望去,见李隐弓起身子,断断续续咳嗽着,咳得眼尾都泛起红来,黑玛瑙似的眼珠漾着水光。
他额前碎发凌乱不堪,容色苍白,腰间因紧紧缠裹着一层纱布,此刻更细得可怜。
赫连珏见状,对他又是疼惜又是怜爱,顾不得再恼怒,过去扶住他:“丹隐……”
他端起一旁的药汤,递到李隐嘴边,服侍着他喝了几口,又给他一顿抚胸拍背,李隐方才渐渐地好了。
李隐怕赫连珏不肯听他的劝,捉着他的手腕,继续说下去:“若是为着来仪剑,跟周朝再起争端,往生川讨不到半点好处,如今正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可解眼下的困局。”
他的手指柔软却有力,赫连珏教他握住,一时躲不开,也不想再躲,应声道:“你说,我会听的。”
“派一支卫队,随我一起护送姬少衡回白帝京。事成之后,仙帝定会记着赫连部护驾有功,届时再请姬少衡出面,打消仙帝对来仪剑的念头,有他从中斡旋,想来这一关也能有惊无险地渡过去了。”
赫连珏原以为李隐是要劝自己交出来仪剑,早日息事宁人,不想李隐还是像从前一样,始终与他站在同一立场上,忧心着往生川的安危存亡。
赫连珏望着他的眼睛里多了些柔情:“你的心还在往生川上,一直挂念着这里。”
李隐道:“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因为无端的战事而枉送性命,无论是中原人,还是往生川的子民……”
赫连珏哑然片刻,他知道,李隐从少时起就要比旁人更多情善感,有时候连一只丹歌鸟死了,都要伤心好些年,这个人的柔善与悲悯就如月光一般,落下清辉时,不择川与岳。
他叹出一口气:“可你只是一个人,如何能顾得了这么多?中原人的死活我不在乎,单单来仪剑这件事,你不必太忧心,就算没有姬少衡,我自己也能应付得了。”
“是么?”
“倘若连这点小事都要靠着外人,我还当什么大君?”
赫连珏挽起左边的袖口,露出一小截手臂给李隐看,玄色的凤凰纹身在他手臂上蜿蜒绵亘,栩栩如生,似能呼之欲出。
“你或许不知,除了赫连氏的子孙,凤凰神山会拒绝一切外来者。尽管让那些觊觎来仪神剑的人去神山中闯一闯好了,他们每一次无功而返,只会让往生川的子民更加坚信,我赫连珏才是真正的神族后裔,是天命认定的‘西川之主’。
“我未来要统一往生川,正需要这样的信仰和威望。”
往生川上虽然以赫连部为尊,但大大小小的部族四分五裂,如同一盘散沙,向来难成气候,唯有统一往生川,才有可能形成足以与周朝、与蛮荒对抗的力量,让往生川上的子民不再任人践踏与欺辱。
赫连珏说这句话时,野心几乎喷薄而出,似野火一般在他眸底灼灼燃烧,烧得他眼睛如太阳一样明亮。
李隐想起他正式登位、成为赫连部主君的那一日,也曾在神像下起誓——
往后一生,他将继承父亲遗志,统一往生川,让三十六部的旌旗都绣上赫连氏的凤凰,让西陲月光朗照的每一处都要听从他手中截云刀的号令。
起誓时,赫连珏的眼睛如此刻一般明亮,少时李隐看到他那双眼睛,就像被什么鲜活无比的东西震慑住了,同样跟着起誓,愿追随赫连珏的意志而死。
李隐不语,望着眼前的人久久出神。
看得久了,赫连珏有些掌不住他深深的目光,问:“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李隐回过神来,轻笑了一下:“没有,只是觉得多年不见,你越来越像一个大君了。”
赫连珏在他轻淡的笑意中越发窘迫起来,又很快掩下尴尬,微微一仰首,反问道:“你在小瞧谁?”
他站起身来,摊开手,仿佛是要让李隐好好看一看他:“我不是像大君,你眼前的人已经是赫连部的大君了。”
李隐习惯了当他是世子爷,此番将赫连珏认真打量一番,果真很有大君的风范,不过在李隐面前,这么说说笑笑的,总也藏不住少年心性。
李隐勾了勾唇:“差点忘了。”
“那就该罚。”赫连珏朗笑一声,俯下身,屈指在他鼻尖上轻轻一刮,“傻瓜!”
李隐背脊一僵,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赫连珏一怔,立刻意识到自己做法不妥。
这动作太过亲昵、宠溺,小时候他们两小无猜,同吃同睡,抵足而眠,再亲密也不觉有什么不好,可如今他们都已成年,再如此,竟无端端生出一些旖旎的暧昧。
赫连珏想解释又不知该从何解释,一时间手忙脚乱的:“我……那个……”
李隐轻咳一声,将身子坐得更端正了些,不着痕迹地揭过这一茬儿,再道:“既然大君已有应对之策,护送姬少衡一事就此作罢了,等他伤势好转一些,我会带着他立刻离开赫连部。”
他将话说得十分客气,几乎是在刻意疏远了。
赫连珏如同兜头浇了盆雪水,手僵在半空中,良久才收回,缓缓负到身后去。
他自登位大君以来,早已习惯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心里涌出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涩与失落,几乎压抑不住。
他低沉的声音中有一丝丝哑:“你想让他活着,对么?”
李隐没有否认:“是。”
又沉默了半晌,赫连珏的神色才恢复如常,点头道:“好,我可以帮你,护送姬少衡回白帝京。”
李隐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这句话又不像一位大君会说的了。”
“因为我除了是往生川的大君,还是你的……朋友……”赫连珏顿了顿,继续道,“哪怕我知道,姬少衡现在就是一块烫手的山芋,他走到哪里就会给哪里招来灾祸,但只要是你的请求,我都会帮你。何况,你的提议也不错。”
于公,姬少衡这个人虽行事霸道,但在大是大非上极拎得清,在危难之际救他一命,等他日后成为大周王朝下一位仙帝,对两国邦交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于私,他偏要姬少衡欠他一个难以偿还的人情,让这位不可一世的少皇在他面前也有抬不起头的时候。
李隐很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道:“不论如何,多谢大君襄助。”
赫连珏脸上多了些无可奈何的笑意:“当然,也有条件。”
李隐撑到这一刻,眉眼间已经疲惫不堪,见他要提条件,仍兀自打起精神,耐心去听:“直说无妨。”
“我希望你还像以前一样,至少在私下里,能直接唤我的名字。”
他低头望着李隐的眼睛,像是要望到他心里去。
李隐愣了愣,不想他只是提这种条件。
赫连珏坐到他身边,想与他再亲近一些,拿轻快的口吻说道:“还有,别再跟我说‘多谢’这两个字了,我不喜欢听。”
李隐如释重负一般松下一口气,轻轻笑问:“……那你喜欢听什么?”
他扭过头去看李隐,岂料正好撞上他的眼睛,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静默无声,彼此间的呼吸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方才治伤时,李隐疼出一身虚汗,此刻乌黑的发丝都教汗水打湿,黏着脸颊上、肩颈上,越见凌乱。
又因剧烈咳嗽过,他容色绯红,眼眸泛泪,显得脆弱不堪,像是一枝被人碾碎在指尖的玉兰花,只消轻轻一掐,他的眼泪就会像花汁水一样顺着指骨淌下来。
一时间,赫连珏不知自己在胡乱想些什么,眼睛望着李隐,耳边却也只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跳得他口干舌燥,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丹隐,你想不想回到往生川,回到我身边……”
他嗓音艰涩,说得极其小心翼翼,可不待他说完,李隐的身体就一下朝他的怀里倾倒过来,赫连珏见势,忙不迭地抱住他。
“丹隐?”
像是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他一时欣喜若狂到手指都在发抖,不敢抱紧,又舍不得再放开手。
慌慌张张了一通,没多久,赫连珏就意识到,李隐只不过是因精疲力尽而昏睡了过去。
他的头就枕在赫连珏的肩膀上。
赫连珏听着李隐的呼吸声一起一伏,竟不敢动,紧绷起来的脊背好一会儿才放松下来。
赫连珏又好气又好笑,抬手按在李隐的后颈处,抚摸着他的长发。
“好好歇息,今夜我会一直守着你。”
“……”
他的眼色比月色还要温柔,似凑到了李隐耳畔呢喃轻语:
“我的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