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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怎负相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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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隐走过去,接过药膏和药匙。
医修对李隐愿意解围千恩万谢,忙双手奉上,撂开这个棘手的活儿,又叮嘱了几项用药的禁忌,方才依令退了下去。
李隐坐去姬少衡身边,小心给他上药,因怕他疼着,也没用药匙,而是用指腹沾了药膏,轻轻搽上去。
他的手使剑时那般雷霆千钧,上药时手指却比羽毛还要柔软。
姬少衡很是受用,却也不打算轻易放过李隐,阴阳怪气了一句:“我都为李山主出生入死了,你不说守在我身边,倒还记挂着什么少爷、少主的,我看你对那个骆展文很是上心提携。”
想来他和骆展文在外间说话,教姬少衡听见了,没由来地要喝这一壶醋。
他也并非真在意什么展文、展武的,就是喜欢李隐花心思哄他。
李隐也习惯了他这一套,哄得信手拈来:“难伺候的少爷主子有一个就够受了。”
姬少衡没话了,哼哼一笑,道:“小狐狸。”
待上好药,李隐凑近过去,轻轻吹着他肩膀的伤口,药膏的清凉一下挥发出来,散走灼烧般的痛意。
他略一抬眼,却猝不及防地跌进姬少衡桃花似的眼潭里。
姬少衡还在直勾勾地瞧着他,满眼都是笑意。
李隐故作淡定,让他侧过身去,再给他的伤口继续缠上纱布,期间姬少衡的眼睛还是没挪开,李隐实在禁不住这人玩味的目光,直问:“还想说什么?”
姬少衡道:“在想怎么跟你算这一笔账。”
李隐上好药,一边将药膏等物收进药箱当中,一边不经心地问道:“想好了么?”
说着,他正要起身唤人进来服侍,姬少衡道了一句“想好了”,一手揽过李隐的腰,将他挟进怀中,飞快地往他耳后亲了一下:“陪我。”
说罢他又轻咬起李隐的耳垂,好生衔弄了一番。
李隐指尖都麻了一通,他沉了沉呼吸,抬手抵开他的唇:“别了,等你伤好了再说。”
他站起身,姬少衡抬手勾住他的腰带,两人一坐一站,这主仆二人偏是姬少衡要抬头看着李隐:“这点儿小伤不算什么。”
见他开始不讲道理了,李隐反问:“不算什么,方才还叫疼?”
姬少衡可不似李隐是个闷葫芦,笑着直言:“就想看你疼不疼我。”
这话就更没有道理了,自小就娇养在仙宫天殿之中,白帝京人人都要捧着敬着的少皇殿下,仙帝最喜欢的儿子,想必少不了他人的疼爱。
李隐道:“疼你的人很多,难道还缺我一个?”
这话好似未能让姬少衡开心,他神色微微一变,目光沉得有些黯淡:“不一样。”
李隐不解:“哪里不一样?”
姬少衡沉默下来。
倘若他不是少皇,不是仙帝的儿子,谁对他又会是真心?可当年往生川一游,在他身陷死境之时,不知他的身份还愿意舍命对他好的人是李隐。
“你不一样。”
姬少衡没过多解释,勾着李隐腰带的手一扯,顺势又搂住了他的腰,他将头埋在李隐怀中,手臂藤蔓似的越缠越紧:“你是我的,灵山。”
天底下什么不是他的?可他轻唤着李隐的名字,似是柔情无限,全然不是往日那般浪荡不羁的语调。
李隐的心跟着腰一起软下来,没能拒绝令人难以喘息的“缠绕”,捧起姬少衡的脸吻了下去。
窗外枝头上有喜鹊在叽喳乱跳,窗下的香炉里有轻烟袅袅。
经历了这一趟生死,两个人的羁绊越发深不可言,似是再怎么都要剪不断、理还乱了。
揽他入怀时,姬少衡也难得温柔一回,只是这人连温柔劲儿里都透着令人窒息的缠磨。
李隐实在难忍,手指深入姬少衡的发丝间,蹙起眉来,想让他停上一停,余光却正瞥见他肩上缠着纱布的伤口,一时想到碧澜湖下经历的种种。
这伤不像长在姬少衡身上,像是要往他心底深处长了。
李隐勾住姬少衡的肩颈,与他相拥更深。
姬少衡心里欢悦他的缠人,在李隐耳尖上轻啃了一口,与他耳鬓厮磨着:“喜欢么?”
李隐闭上眼,任他予取予求:“喜欢。”
春风不休,夜沉沉。
……
斩除瘟鬼以后,碧澜庭中百废待兴,余下都是些修岸筑堤、治病祛瘟一类诸事,杂而繁琐,要料理起来也着实麻烦。
不过自从碧澜湖底回来,李隐一心按着姬少衡好好养伤,于是替他接掌了碧澜庭的政务,指挥差遣调度,万事都理得井井有条,唯有遇着重大要务,李隐才会依例问一问姬少衡的意见。
碧澜庭各地的公文像雪花片儿一样吹到李隐面前来,李隐这厢专心忙正事,姬少衡那厢就在旁边的榻上啃果子、吃蜜饯、看杂书,悠闲得不得了。
再悠闲也有烦的时候,烦了,姬少衡就从棋瓮里拈起一枚棋子,故意丢到李隐跟前去。
一枚扔在书案上,离得还算远,又一枚扔在李隐面前摊开的账簿上,李隐没搭理。直到他再一枚丢过来时,李隐抬手将棋子攥入掌心,冷淡地瞧向姬少衡:“你要是闲着了,外头还有很多仙官都在等着拜会殿下,不如看看名帖,挑几个见一见?”
姬少衡捂住肩膀,一头躺回榻上:“不行,伤口又疼起来了,头也有些晕……”
李隐忍不住一笑,摇摇头,指间捏着棋子一弹,将之送回棋瓮当中。
*
午后,骆展文回到了金霞镖局。
他按照李隐的吩咐,去碧澜湖边上盯着湖工修岸筑堤坝,盯完了梢,他回来向姬少衡和李隐二人复命。
他们不在书房,姬少衡嫌闷,移驾去了园林的凉亭当中。
骆展文随着卫兵的指引,寻到凉亭时,原本天上的云彩还多着,日光没那么毒辣,此刻风一过,将云吹散,太阳也从云层里一点点显露出来。
光芒顺着石桌往上爬,爬到李隐手中的公文上,宣纸越发雪白,刺得他有些眩晕。
他放下执笔的手,不再看公文,而是回身望向倚在美人榻上的姬少衡。
他许是倦了,手支着额头,正闭目小憩。
日光也慢慢爬上了榻。
李隐起身,将凉亭卷起的竹帘轻悄悄地放下,刚好遮住越见耀眼的日光,不至于也刺着姬少衡的眼睛。
此时,清风一阵阵拂来,拂得竹帘扇动荡漾,满亭子里盈满了清爽。
骆展文远远瞧见这一幕,心似乎跟着清风一起摇荡,想来李隐是何等心细如发,仿佛时时刻刻都记挂着姬少衡,连这样的小事都在意着。
少皇殿下有身份、地位和尊荣,骆展文从前看在眼中,只觉得仰慕与钦佩,可此时此刻,却不知怎的生出一股莫名的妒火……
嫉妒他竟能拥有李隐这等从臣。
转念间,骆展文又觉得自己这心思实在奇怪,说不上来的奇怪,他没再过去打扰,默默地转身离开。
大约又过了两刻钟,姬少衡才睡醒过来,一睁开眼睛,见李隐还待在他身边,专心看着手头的公文。
知道他醒了,李隐跟他谈起碧澜庭的漕运。
姬少衡一个字儿也没听进去,半晌,朝李隐抬了抬手。
李隐不知这位主子又要作什么妖,却也走了过去,牵住姬少衡的手,俯身问道:“怎么了?”
姬少衡浑不在意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亭子外还有亲卫在来来回回巡逻,扯着李隐过来,吻了一下他的唇,询问:“午后随我去碧澜湖上视察,我听铁鹰说,这两天民间有庙会,晚上你想去逛逛么?”
李隐点头:“好。”
……
瘟灾疫害一过,城中百姓就在碧澜湖上举行祭神仪式,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湖岸边也办起庙会,白天有戏班子走街串巷,大跳武歌;到了夜里有做灯影戏的,放河灯的,庙会上货摊食肆,宝马香车,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
姬少衡和李隐并肩立在船头,看夜空上的飞灯与湖中的花灯一齐映在水中,如繁星点点,银河落地。
岸边逛庙会的百姓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李隐听入耳中,一时想起往生川也有类似的旧俗。
一场灭顶的劫难过去,再多的悲欢离合都会被热闹的烟火气一扫而空,日子都要朝前走,凡人百姓修不了长生不老,却似乎有着比长生不老还要顽强的生命力。
小时候,赫连荆武曾领着他站在高山上,俯瞰整个往生川。
大君指着从雪山之巅流淌下来的长河,告诉李隐,往生川就像这一条奔流不息的河,子民是小小的水珠,站在很高很远的地方时看不见水珠,所以做大君的人很容易忘记,若没有了水珠,这条河会干涸成死地。
李隐当时还小,听得一知半解,只觉得当水珠很好,就问赫连荆武:“大君,我也是小水珠么?”
赫连荆武觉得这孩子说话的腔调可爱极了,将他抱起来,用满是胡茬儿的脸蹭他,大笑道:“丹隐是最小最小的水珠,往后就是你们这样的孩子在河里奔腾了!”
李隐还没有忘记此行来碧澜庭的目的——仙帝将目光再一次投向了凤凰神山,投向了来仪剑,他必须想办法阻止一场战火再次烧进往生川。
正当他想得出神,姬少衡接了个花灯过来,灯盏样式是时新的小仙雀,灯肚子滚圆,甚是可爱。
他端给李隐瞧,说道:“回白帝京以后,我抬你去做西营禁军的统领,届时官邸就建在少皇府边上,你觉得如何?”
李隐默然片刻,答了一句:“听着官衔有些小。”
姬少衡不想他会嫌弃这个,也不生气,只笑道:“四品上仙将军,手握重兵,还不能如你的意?不然你来少皇府下聘,把本王娶走好了。”
李隐又顿了顿:“主上真心要赏,属下就求一件事。”
姬少衡心情极好,一切都应着他:“说罢,想要什么,我许你就是。”
李隐低下头,退后两步,撩起袍角单膝一跪,请求道:“仙帝已经派贺雪吟出使往生川,命赫连部献上来仪剑,只怕会像当年一样再引争端……属下想请主上从中斡旋,为往生川的子民谋一条生路。”
“哦,差点忘了。”姬少衡眼底眉梢春风似的笑容一僵,他将手中小雀灯一撂,道,“我说你怎么会这么舍得下脸面,千里迢迢追来碧澜庭,花了那么多心思在我身上,原来又是为了往生川,为了赫连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