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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地初见 暗红色木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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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隆晟元年冬,京都郊外,奴隶营。
洛清芷裹着破旧的棉袄,艰难地提着一大桶水在雪地里缓缓而行。实在累得不行了,便把桶放在一边,抬手拭去额上的汗珠,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为什么有人生来就有尊贵无比的身份和数不尽的财富,而自己却沦为一个父母双亡的奴隶,而且还是最低贱的那种亡国奴。
是的,洛清芷本是出身于靖国一个普通家庭,爹是个铁匠,娘则是个厨娘。虽不富裕但也算吃喝不愁。而清芷本身也是个没有大志向和野心的,理想就是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生儿育女,过自己的小日子。
然而这一切却在半年前全变了,南楚突发重兵攻打靖国,靖国连连败北,楚兵一路势破如竹,不足三月便兵逼洛京。靖王为了城中百姓不被暴楚屠戮,主动开城献降。楚王入主洛京后京中百姓凡身体康健的都沦为奴隶,入住京郊奴隶营。男奴日夜做苦工,女奴稍有姿色的充入军营做军妓,老弱妇孺则负责做饭打水补衣等各种杂活。爹娘在两个月前先后因过度劳累去世。只剩下自己还在这日复一日看不到希望的生活中苦苦挣扎,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她不是没想过逃出去,但她知道自己没有那个勇气和智慧。
“小洛,原来你这死丫头在这偷懒啊。”
清芷见到来人嘴角一抽,目露乞求。“王婶,我太累了歇会儿。”
“就你娇贵,改日再收拾你,现在赶紧和我走,上面来人了,所有十六七岁的女奴都在空地,就差你一个了。”王婶用力钳住清芷的手腕,恶声恶气到道。
二人来到空地上已经聚了很多人。一个身着华服的中年太监一脸不满的走过一群战战兢兢的女奴。秀气的双眉绞在一起,“就这么多吗?”显然没挑到满意的。负责奴隶营的督头还未答话,王婶便拉着清芷急匆匆走过来。
低调低调再低调。
见众人齐刷刷的目光扫过来,清芷彻底放弃了低调混入队伍里的想法。
“就她了。”
那太监眼前一亮,指着清芷对督头道。
清芷愣了,什么情况?
当她回过神时,已经被太监带出了奴隶营,七拐八弯的来到营地西边的一间破旧的茅草屋,与营中一片连一片的帐篷相比显得孤零零的,透着几分凄清。但是周围却站了几圈护卫,像是看押重犯的地方。
“胡公公。”
“嗯。”
胡太监微微颔首,“里面的人如何了?”
“还是那半死不活的样子。属下怀疑,他怕撑不过这个冬天。”守门的护卫压低声音。
“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死了,陛下下了死命令,王总管便让咱家挑了个丫头送过来照顾他。”
“这丫头姿色够平庸的。”
“总管意思就是要这种。”
清芷没听见他们的交谈,只是怔怔望向铅灰色的天空,冰凉的雪花忽然落在她脸上,下雪了。
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初雪呢。
“喂,丫头,从此以后你便负责照顾里面那个人,有什么需用和侍卫说。不许叫他死了,不然你也跟着一起死,知道吗?”胡太监厉声道。
“是,奴才遵命。”
让她照顾重囚犯,还不如让她一天打十大桶水,至少没性命之忧。
而且她真不怎么会照顾人。
没等清芷哀叹时运不济,膝盖骨便被重重一踢,同时后背被用力一推,以标准狗啃泥的姿势栽进屋里。忍住全身似散架般疼痛,慢慢爬起,抬头,然后怔住。
暗红色木案旁一个白衣男子正靠着白墙休息。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修长削瘦,生了一副清逸隽秀的脸,眉眼柔和,嘴角微翘。这就是洛清芷曾幻想过的完美夫君类型。
一见钟情。
清芷今日终于明白了这个词的意思。
然而在短暂的心动过去后,细看他时却涌起浓浓的心疼。
那么冷的天,他就仅着了一件看起来来松松垮垮的薄单衣。脸色比身后白墙还苍白几分,嘴唇干裂开来,带着几分乌紫。这纯属被冻的,因为敞开的窗户正对着他。外面白茫茫一边,雪花被呼啸的寒风卷入室内,落在他乌黑凌乱的长发上。他的带着一副锈迹斑斑的重镣,手腕周围被磨的血肉模糊。他跪坐在地上,衣摆有铁链露出来,显然脚踝也被上了重镣。
“水……”轻不可闻的嘀喃。清芷耳尖,立即爬起来找壶,还好有水,虽然是凉的。她把水倒在碗里,送到他嘴边。学着爹生病时娘喂他药的动作用一只手臂揽住他,让他向后仰,另一只手拿碗笨拙地斜着往他嘴里杵。
他的身体冷如冰,好似死人般没有温度。
喂完一碗水,清芷呼了口气,先起来把窗关了,勉强关上,但还是透风。然后把床榻上被褥抱下来将他裹严实,因为拖不动他,只能这么做。被褥有淡淡的霉味,清芷想着等着太阳出来后抱出去晒晒,阳光对于体虚之人有好处。
等她忙完后,猛地发现一双眼睛正定定望着她。瞳仁乌黑如墨,带着几分迷茫忧郁以及探究。清芷脸刷红了,垂头不敢看他。话说他眼睛真好看。
“姑娘芳名?”他声音低沉而沙哑。
“奴才洛清芷。”
“以后辛苦你了。”他淡笑,在白色的墙衬托下显得十分恍惚,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一般。
两人就彼此沉默着,谁也不讲话。气氛沉闷得让人想发疯。
“那个,你可以站起来吗?”清芷看他虚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的样子,“我扶你去榻上躺着,地上太凉,跪久了膝盖容易着寒气。”
男子睁眼望着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站不起来,劳烦姑娘扶一把。”
清芷快步走过去,抓着他的胳膊,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他往上拽,他也配合着努力站起来。她看见他长衫下摆膝盖处两团暗红色的血渍。膝盖骨发出咯吱的声音,好似碎了一般。他咬着牙,重心大半落在她身上,艰难地往床榻挪动。好不容易爬上床榻,将他身体躺平,盖好被子,两人都出了一头的汗。比拎水桶也轻松不到哪里去。清芷心中苦笑。
环顾了四周一圈,这间最多20平米的小耳房内只有一方书案,一张床榻,一盏油灯,一套粗制茶具,角落有一个破旧桶盆。木格窗是漏风的,大门也是坏的,被寒风一吹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唯一比牢房好的地方就是光线充足,而且安静不吵闹。
清芷揣测着这人的身份,虽然一脸惨样,却掩盖不住自带的贵公子的气质。而且被单独关押,还派专人照顾,看样子是个非富即贵的人物。
“姑娘,我姓苏,名祈晨。”
他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淡淡开口。
苏祈晨……苏姓……她记得张婆婆说靖国王室就姓苏,可是苏氏王族在破城之日都被屠戮殆尽了,唯一可能留下来的就是……
“奴才拜见王上。”清芷下意识的跪地,行了个不怎么标准的大礼。
他愣了愣,然后笑起来,透着丝丝凄寂和自嘲。
“姑娘免礼,哪里还有什么王上,今晨不过它国阶下之囚尔。”
清芷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君王都是骄傲的,亡国之君的滋味一定不好受。而且看他方才膝盖上的血迹和四肢重僚,显然还受过刑。
“我常在想就这样死了也挺好……”
“你可不能死!”清芷脱口而出,“胡公公说你要死了我就得陪葬,我,我不想死!”
她是个无比惜命的人,一点小病也会吓得要死。
“你是奴隶营那边来的吧,他们对奴隶向来残暴,你觉得这样的生不如死的活着有意义吗?”
“至少还活着,就有希望。死了什么都没有了。”清芷轻声道,偏头不去看他探究的眉眼。
“姑娘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他话音落下,清芷肚子就发出咕的叫声,脸色刷的红了起来。在陌生男人面前有点丢人啊。
“你饿了吧,我去向守卫要些吃食来。”
屋外艳阳高照,显然雪已经停了。
清芷出门便碰上了来送饭的士兵。两菜一饭一汤,比奴隶营要吃的好多了,其中一个竟是肘子,她心下欢喜,自从她当奴隶以来就没吃过肉,光闻到味道都口水横流了。
有身份的人就是不一样。她把吃食端进来,苏祈晨只是抬头望了一眼,又继续闭目养神。
“王上,奴才扶您起来吃饭。”
“我不饿,你吃吧。”
“总要吃一点,吃饱才有力气。”
清芷想他大概是养尊处优惯了,瞧不上这些吃食吧,所以才拒绝的。
“非我嫌弃这些吃食,而是我真的吃不下。吃了也会吐出来。”祈晨总能猜到眼前小姑娘在想什么,轻声解释道。清芷看他的手下意识摸在胃部,显然在极力忍耐着痛楚。
“你胃痛?”
“咳,前几日胃刚受了刑……”他轻描淡写,仿佛受刑是家常便饭般。
清芷心一下子揪了起来。虽然奴隶营又苦又累,时常也吃不饱穿不暖。但至少不用受刑,顶多一顿皮鞭。
“他们一直刑囚你?你,还有哪里受过刑?”
摸清楚他状况,才便于更好照顾他。
“嗯,除了脸,大概都受过吧。不过都不重,就是次数多,三天两头就会派人过来一趟。”他想了想道,语气平静如在说明天天气。
他可真惨,清芷一脸同情,换作自己可能都坚持不到现在吧,难怪一副生无可念的样子。
心里更添了几分怜悯和说不清酸楚,“不管如何,你还是要吃点东西的,油的是不能吃了,我做汤饭给你吃。”
清芷想起了原来代姑母照顾小侄女的情景,把一部分白饭泡在汤里,拿勺搅拌成糊糊喂给他。他本来想自己吃,但清芷见他因被上了重僚缘故抬手都费劲,果断决定亲自喂他。他脸色微微红了一下,还是顺从开口。大概了喂了小半碗,他摇摇头,表示吃不下了。清芷放下汤碗。拿起还没用的筷子,端起剩下半碗饭,旧着菜和肘子吃起来。
好吃!这大概是几个月以来吃的最好的一顿了。久违的肉味让清芷几乎流下泪来。呼呼啦啦将饭菜全部清空,心满意足打了嗝,清芷才想起眼前之人的身份,她的行为在他眼中想来过于粗鄙了吧。急忙转头望去,苏祈晨正盯着她,乌眸中泛起丝丝笑意和怜悯。
“看来姑娘真是饿坏了。”
“呃,太久没沾油水了。”她感觉脸上烫烫的,在美男子面前装淑女计划失败。
“能吃是福。”祈晨宽慰了一句。
怎么听着像讽刺呢。
这时,清芷忽然发现祈晨脸色白了白,手按压在胃部,双眉搅到一起,额上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嘴唇紧咬,显然在忍耐着痛楚。
“你胃疼了是不?都怨我,不该让你吃汤饭的。”清芷一下子急起来,没想到这个男人胃比她想象还脆弱。
“没事,忍忍就过去了。”他并未露出责怪之意,清芷反而更加自责了。
“你把手拿开,我给你按按。”
感谢曾寄住在他们家的那个游方郎中教了她一些简单医理,比如经络按摩。隔着薄薄衣料,清芷头一次在陌生男子身上动手,对方还是曾万人之上风华绝代的一国之君。有些紧张,又有些浮想连翩。呸呸呸,她赶紧打住胡思乱想,现在救人呢。
见他眉间神色渐渐舒缓,清芷再感叹医术的神奇。若是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好好学学这岐黄之术。
“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
两人此时脸都有些发红。
“原来洛姑娘还通岐黄之术。”
“呵,略懂而已。”清芷干笑,就她这半吊子水平,可别贻笑大方了。
“洛姑娘太谦虚了,以后,有劳你了。”
折腾半响,他眉眼间露出丝丝疲态。清芷忙安顿他躺好,并掖好被子。
“睡会儿罢。我就在这守着你。”
见祈晨双目缓缓合上,清芷长长舒了口气。开始收拾碗筷,打扫卫生。大概是真怕里面人死了,侍卫还是蛮好说话的,很轻松要来了扫把拖把水盆等等。干净的环境有助于养身子。好不容易收拾干净,外面天都黑了。期间又送了饭过来,清芷见祈晨依旧在熟睡,就没叫他,自己全部解决了。
等一切都搞定了,清芷揉了揉腰背,心想这可比奴隶营轻松多了。看来经过那段惨无人道训练,已经磨练出来了。点上油灯,她开始认真打量床榻上男子的容颜。沉睡中的男子显得更加沉静和俊美。浓密的睫毛,秀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真是令人赏心悦目的五官啊,难怪要留着脸呢。清芷为自己大胆的想法微微脸红。
迷迷糊糊睁开眼时,映入眼帘是一双乌黑的眸子,愣了三秒钟,她发现自己竟趴在床榻边睡着了。挣扎起身,感觉颈椎和双腿一阵酸麻,撑着床榻不让自己软倒,趴着睡觉可真伤身呐。
“什么时辰了?”
“三更,离天亮还早。”
“你醒了?口渴吧?我给你倒水。”
“我不渴。”他摇摇头,犹豫了片刻道,“洛姑娘,你上榻和我一起睡吧。这榻挺宽的,趴着睡伤身。”说完后他脸已经红成一个苹果,清芷愣了。与陌生男子同寝,对未婚女子来说是件很羞于启齿的事儿。何况家风素来传统严格的清芷?他不会想占我便宜吧?可他这个惨样儿,连动都成问题吧……清芷心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祈晨神色愈加羞愧,这话对女子来说确实太冒犯了,可是,想到醒来看到的情景,他咬了咬牙,开口,
“姑娘放心,我不是那种趁人之危之人。屋内仅一榻,天寒地冻,姑娘不能总趴着睡。要不姑娘你睡榻,我让出来。”说罢便要起身,清芷眨眨眼,赶紧把他按了回去。就他这身体,算了吧。
“我相信你。”
清芷是个相信直觉的人,虽然才一天的相处,但她觉得王上真是个正人君子,全然不似传闻中那些佳丽三千的风流君主。而且,每晚趴着睡,确实很伤身。她还要照顾王上,没体力怎么行。罢了,失身她就认了,都混得这么惨了,也不可能更惨了。
想及此,清芷吹了灯,掀开被子,合衣躺下。察觉到同榻之人往里挪了挪,几乎后背抵在墙上。
“不要靠墙,省得受了寒气。没关系,我不介意。”
“委屈姑娘了。”
漆黑一片中,细微的带着愧疚和忐忑地声音响起。
“叫我小芷吧,我娘都是这么叫我的。姑娘什么的我不习惯。”
“那你叫我阿辰吧,已经没有什么王上了,母后……也是这么唤我的。”他说到母后时顿了顿,显然勾起了伤心事。
是啊,苏氏只剩他一人了。
“睡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清芷叹了口气,说道。
想到自己也是独自一人,无法左右明天的命运。而现在,她和王上的命连到了一起。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吧。空气中静默许久,清芷听见一声,“嗯。”
直到很多年以后,清芷和祈晨都会记得这个夜晚,他们第一次同榻而眠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