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神农子

7、七

　　武谦握着手机左思又想，他不知道这条信息该不该发出去，他不想更不敢撕开这道伤口，他怕花雨妡说分手。可是这样提心吊胆地在一起也不是个办法，还不如说出来好，该面对的始终是要面对。武谦迟疑地按下了手机的发送键，手指按下的一刹那，武谦开始忐忑不安起来，他可以感受到心脏在剧烈地跳动，血压顶得他头脑发胀，他在惊恐中等待呼花雨妡的回信。
　　此时的花语妡正坐在简陋办公前台看书，其实只是眼睛盯着书本而已，根本没有看进去，她心事重重，她觉得厌倦了跟武谦在一起，她想逃离，可是她想等武谦先说出口。可是她又有点不忍心。武谦对她太好了，她觉得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像武谦这么对她好了，武谦从来没有想过要求花语妡怎么怎么样，从不要求花雨妡像别人那样洗衣做饭，更不要求她挣多少多少钱，只要他能做的事就不会要求花雨妡会做，做饭、洗衣、卫生，武谦全部包办，他想让花语妡下班后看到一个干净的家。
　　可是花语妡一想到每天下班后就见武谦像傻子一样对着她笑，不问问她有什么心事，她就很失望，她觉得武谦太不了解她了，连她心情好坏都看不出来，她抱怨武谦竟然看不出自己心情好的时候会嘴里会哼着歌，心情不好的时候伴随她的只有高跟鞋踏在地面上的响声。花语妡觉得跟这样一个不理解自己的人生活在一起是一件很痛苦的事。花雨妡还讨厌武谦的小气、钻牛角，为了省钱，武谦总是在旁边啰嗦地叫她一起洗脚，可花语妡不想跟他一起洗，她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洗水会变脏，她不习惯。
　　诸如此类的事情时常发生，她越来越看不惯武谦。
　　此刻，收到武谦的短信，花雨妡还是下定决心离开，她双手快速地编辑了一条信息：跟你在一起很累，心累，我们的缘分已经到了尽头，你放手吧。
　　编辑完之后花雨妡迟疑了一秒钟，然后迅速而果断地按下了发送键。这条信息对武谦而言简直是晴天霹雳，虽然他早已料想到最坏的结果，可他仍然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雨声淅沥，好像是在为武谦哭泣，武谦加快了脚步，他快速地在雨中走着，任脚下的雨水溅进冰凉的皮鞋，他觉得只有这样快速地移动才可以缓解心脏剧烈的跳动。他把手机放进了口袋，他在想怎么做最后的努力，可是他又实在找不出说服花雨妡的理由。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他了解花语妡。武谦也不知道怎么把几个月来的良苦用心跟花语妡说。就这样放手，武谦很不甘心，这样他会悔恨一辈子。
　　武谦伫立在雨中，滂沱的大雨在寒风的帮助下已经将他的膝盖以下的裤子淋透了，武谦觉得很冷，他掏出手机，开始编辑短信：语妡，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了，这段是日子，我也很恨自己，可是现在我振奋了，这么艰难的路我们都过来了，可为什么现在却要分开？不要离开我。
　　武谦希望花语妡能回心转意，可他不知道花雨妡已经下定了死心，花语妡真的厌倦了，她给武谦编辑了一条信息，说道：“哀怨莫大于心死，我已经不爱你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看到短信，武谦简直绝望了，他觉得身体里像翻江倒海般翻滚。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蜉蝣，孤零零地被遗弃在天地间，没有依靠和寄托，他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爱得那么深爱得那么认真却总是摆脱不了被抛弃的命运。淅沥的大雨让他更加心烦，他不知道此刻该去哪里，他不知道偌大的城市还有哪个地方可以寄托一下哀伤。
　　武谦走到附近的公交站台上了一辆536路公交，他想一口气做到终点，再次细细体会坐公交时望着窗外街景的心情，可是他发现街上行人的表情都已不再像以前那样丰富多彩了，街边的高楼大厦也不像以前那样魅力四射了，他没有心情再看下去了。536公交终点时武谦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汉口火车站，他想去看看。武谦觉得累了，几天来一直没有好好睡过一觉，索性就倚在玻璃窗上睡着了，他把手机调成了振动模式，不想被别人打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公交车到了火车站，窗外的雨已经变小了。火车站正在改造，武谦有点不认识路了，突然觉得肚子很饿，费了好半天的劲儿找到了位于地面之下的地下餐厅，要了一份牛排、一份蚵仔煎和一份奶油蘑菇浓汤，外加一份白米饭，这是武谦吃得最好的一餐了，他从来没有对自己这么奢侈过，他觉得这次该对自己好一次了。可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吃不下什么东西，虽然很饿，看见火车站来来往往的人群他就想起去年五月份送花语妡回广东时的恋恋不舍，这种心情让他很怀念，越是怀念越是痛恨自己，武谦眼圈不禁又红了，他俯下身子，把头埋进了胸前，几滴眼泪不争气地冒出来。
　　去年“五一”武谦和花雨妡一起回到江城，牵着手逛街、挤公交，在碧水波涛的东湖，他俩沿着湖岸悠闲地走着，高大的梧桐把岸边的道路变成绿荫大道，风从湖面不断吹来，扬起花语妡的长发，无限惬意。他俩笑着，说起各自童年的往事，那是武谦感到最幸福最开心的日子，摆脱了工作的烦恼，和心爱的人一起静静享受清风碧水。武谦还想着今年“五一”再次和花语妡在秀丽的东湖散步、钓鱼，可是那一天已经等不到了。
　　要的三份菜武谦一点都没有吃，他决定顺从花语妡的意愿——分手。他知道让花语妡现在就回心转意是不可能的，但他不甘心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分开，他想给各自一条退路，双方都冷静一段日子，他相信有一天花语妡会知道他的良苦用心。
　　他知道花语妡讨厌他身上的小农意识，过于节俭、生活邋遢、上厕所后不洗手……自己的这些习惯都让她看不顺眼，说了自己也不改，后来花语妡索性就不说了，只好不怨气憋在肚子里。她讨厌武谦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
　　武谦虽然总是以贫下中农子弟自居，可他骨子里很不喜欢做农民，农村的生活太艰苦了，他受够了，农村人的那些习惯他自己也很反感。武谦每次回家看见家里到处都摆得乌七八糟就觉得不舒服，他总会花半天的时间把东西整理好，除掉上面的灰尘，收拾得干干净净。对于厨房，武谦更是挑剔，他看不惯母亲不把灶台上的污渍擦一下就炒菜，他是个爱干净的人。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女孩子对武谦这么好过，能够为了他回到自己不喜欢的城市，为了不给他压力从来不提工作上的不顺心。这些武谦都记在心里，想起这些武谦时常感动得热泪盈眶，这辈子有个人为他牺牲这么大就是死也值了。所以他想让花语妡管着他，像别的女子一样督促对方改掉身上各种坏习惯，他觉得这样才是两个人过日子。所以在花语妡面前，武谦故意吃饭后不洗碗，上完厕所不洗手，他只想听听花雨妡的责骂。
　　然而这一切，对花语妡来说确是一种煎熬，现在她终于熬不过去了。

　　随后的几天，武谦夜夜难以入睡，每天的梦里都会梦见花雨妡，他梦见花雨妡像一朵云一样慢慢地飘向远处，他想去拉住她，可是她毫不留情的躲开了，他使劲地呼喊着她，他让她不要离开她，可是花雨妡依然越飘越远，不回头。武谦不停地喊着，直到最后喊累了，看不到花雨妡的影子了，绝望的眼泪不停地在脸上翻滚，突然一阵大风来了，吹疼了眼睛，惊醒了武谦，睁开眼，发现周身一片漆黑，武谦意识到又做梦了，头下的枕头已经淋湿了一大半。
　　失去了花雨妡，武谦突然感到生活很空，他不知道余下日子辛辛苦苦地去挣钱还有什么意义，他真想还掉借的钱不做医药了，可是这样只会让别人看不起，特别是花雨妡，这样做也不负责也太懦弱，也没有任何机会让花雨妡回心转意。
　　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已是二月底，武谦给诺盾医药的总经理李海生打了个电话，询问二医院有没有把标勾掉。虽然如今的公立医院医药采购都由医药部门在网上进行监督，但只有卫生部门系统及医药公司才能查到竞标结果，所以武谦只有向李海生咨询结果。根据当时罗院长、章主任的反应，武谦推想二医院应该已经把他的标给勾掉了，可李海生告诉他二医院还没有勾，武谦有点纳闷了，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心里不免开始担心起来。
　　武谦想到当时死也不肯章主任不肯收红包，罗院长在酒桌上始终不提药的事，种种情形让武谦越来越担心，这个世道吃了喝了不办事的人多的去了，他担心罗院长只是利用自己的饭局送人情、拉拢人心。如果真是这样，对武谦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这是他的第一个目标，也是最有把握的目标，这个项目都搞不定还搞什么项目？武谦越想越坐立不安，他觉得现在有必要马上去二医院一趟。
　　二医院里，武谦在罗院长和章主任的办公室都没有见到他们人，便又去门诊楼内二科，罗院长是内二科的主任医生，武谦想看看罗院长今天是不是坐诊，但仍没有看见罗院长。此时已近中午，武谦开始有点着急了，如果上午见不到他们在随城停留的时间又要延长了。昨天他找到了一个黄冈的同学托关系做黄冈中心医院的市场，明天就要赶过去，所以时间对武谦来说就是寸土寸金。
　　武谦打算再去药剂科看看章主任回办公室没有，刚走到门诊楼大门口却碰见了市场部的侯主任。
　　侯主任像上次一样梳着锃亮锃亮的后背头，衣着干净整齐，武谦赶忙上前打招呼握手。侯主任倒也挺热情，满脸笑容地寒暄着，武谦赶忙递上一烟，他记得侯主任抽烟很厉害。
　　侯主任觉得武谦这小伙子还不错，白净的面相很讨人喜欢，便叫武谦跟他一起去自己的办公室聊聊，武谦当然不会拒绝。
　　侯主任的办公室在住院部一楼，有一条通道从门诊楼直接通到那里，武谦随侯主任一起来到他的办公室，侯主任没有给武谦倒茶，武谦也不在乎，对于他而言，侯主任今天能主动叫他去他的办公室聊天已经是很不错的待遇了，平常医院的医生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没哪个药商能像自己今天这样只跟人家接触了一次就受到这样的待遇。
　　侯主任请武谦坐在办公室的一条长凳上，然后吸一口烟问道：“怎么样？事情怎么样了？”
　　武谦正苦恼着呢，听侯主任这样问便如实相告，他觉得侯主任虽然是市场部的，跟医院的医药采购不搭边儿，但说不定会对自己有帮助，便把现在的情况如实相告。侯主任一听，便忿忿说道：“这个章主任是怎么办事的？怎么到现在还没勾掉？”
　　“这个我也不大清楚，所以我今天才赶最早的一班车过来看一下情况。”武谦恭敬的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