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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杏花吹满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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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袖跨进朱红的宫门里,抬头一看,满目如火如荼的桃。
这四月的尾巴尖儿上还有开得这样好的桃花。她暗哂着,长乐宫里的贵妃果然独得圣宠。
长乐宫的前殿隐在这片桃林的背后,陆袖穿过掩映着的桃枝,提裙进入殿中。
“参见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伏下身子行了个跪拜礼,余光瞥见上首坐着的那位一抹绣着芍药的红色裙摆,并一只涂了蔻丹的手,随意地置于膝上。
“起吧,贵人方侍寝,不必行此大礼。”
一道慵懒的声音缓缓划过陆袖的耳畔。嗓音有点哑,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后天弄坏了嗓子。不算难听,不过也绝称不上好听。
陆袖拾了末端的座位坐下,侍女在她手边放了一杯茶。她端起琉璃的金杯,浅绿的茶汤在这样华丽的杯子里显得格外无辜柔软。
她抬起眼眸扫了扫大殿内金碧辉煌的装饰,还有桌子上摆放的金玉雕的假花,不由得有些想笑。
贵妃娘娘原先的出身不过是个低微的婢子,这事儿整个大启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知晓。这女子从一侍婢变成如今的呼风唤雨的贵妃,堪称大启昭历皇帝身边的一代妖姬,外边的人都传她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蛇蝎女子,陆袖也略有耳闻。
只是这内里的装饰风格,却像个突然横财的草包,实在不似个在深宫里斗败诸妃上位贵妃的女人。
她用余光瞄见坐在主位上的贵妃娘娘很是不文雅地打了个哈欠,眼尾沁出丝水光。别说,她确实是长了一张当得妖妃的好相貌的--一张媚色天成的容颜,纵使做着不太雅观的举动,那姿态依旧叫人感到勾人得很。
陆袖眼里的笑意不由得加深了些许。
她浅笑着抿了口茶,氤氲的雾气里看到对面坐着的一位妃嫔瞥了眼贵妃后,眼里透出的一丝轻蔑。
唇角抿着的笑慢慢就放了下来。
嫔妃们聚集的地方总是免不了唇枪舌战,遑论当今圣上并不算是个明君,贪恋美色且昏庸无能,后宫里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皇后前几年感染了风寒去世,宫中位分最高的便是贵妃娘娘,再加上她的出身,宫里头的妃嫔对她多有敌意。
陆袖观这妃嫔们你一嘴我一嘴的,拌嘴拌得有趣。偶有几次火烧到了贵妃身上,却给她不动声色地反讽了回去。想来也知道,能以一贱籍女子的身份坐上贵妃的高位,这位贵妃拥有的不可能仅仅是美貌。
陆袖瞧着贵妃有趣,殊不知贵妃瞧着陆袖也觉得有趣。
这陆贵人其实生了一副好相貌,鹅蛋脸柔和,一双杏眼似水。但初次见她的人往往注意不到她的容貌,反会被她身上那清水出芙蓉似的气质吸引。她身上有温婉的书卷气息,看上去是个端庄温柔的大家闺秀,但若仔细瞧瞧那双弧度温款的杏眼,就会发现藏在柔和笑意底下的疏离平静。
陆袖的身份贵重,华殷是知晓的。权倾朝野的陆宰相府上唯一的嫡女,进了宫里来,必是为了那母仪天下的位置。只是妃嫔们将话头抛给她的时候,她却只是笑笑,也不接话,凝视着自己手中那盏茶,注意力丝毫不在这片不见硝烟的战场上。
像是她那双眼睛告诉华殷的那样--温柔之下是倦怠的懒惰与冷淡。
请安结束后宫妃们都陆续出了殿,陆袖位分低,出来的慢,落在了后面。华殷从殿里出来时,正瞧见她抬起藕荷的袖子拂去落在细白的脸上一片粉色的桃花瓣。
熹微的光穿过掩映的枝条落在美人的眸中,温柔而惊艳。华殷静静地瞧着,唇角不自觉地漏出了一抹笑,有点涩意,又有点天真——像未长大的小女娃瞧隔壁窈窕婀娜的大姐姐时的样子。
……毕竟那样子知世故而不世故的模样,那样子清醒而温柔的模样,正是贵妃华殷念了一辈子都恋慕的、羡慕的模样啊。
陆袖的位分升得很快——她毕竟出身高贵,又素有才华与美貌。不过半月功夫,已经成为宫里新晋的岫嫔了。居于怡华宫主位,日子平淡安静。
因此,当宫人通报说陆家的大公子求见时,她竟有几分恍若隔世。
——也是啊,这朱墙内的生活犹如一潭波澜不惊的死水,新的人,新的事物,同她从前在闺阁时的日子截然不同。外面的那些人和事,想起来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似的。
陆钰进入殿中时,陆袖正跪坐在软垫上沏茶。雾气袅袅,美人娴美的面庞隐于其后,有几分朦胧。
陆钰撩了衣摆行礼:“微臣参见岫嫔娘娘。”
陆袖抬眸瞧了他一眼,淡淡道:“哥哥何必多礼。”
陆钰起身,倒是不在意妹妹冷淡的态度,自然地在她对面的软垫上随意坐下来,扯出一抹笑,问道:“阿碧,近来过得还好吗?”
陆袖正执着杯盖砌茶沫子,闻言笑了笑,道:“哥哥真是说笑了,在宫里做妃子的,哪有什么好不好一说。”
陆钰垂眸,盯着妹妹白皙秀美的面颊出了神,片刻后,他才慢吞吞地说道:“那不一样……我的意思是,近来生活上还舒心么?与在家里……有什么分别吗?”
陆袖实在是忍不住了,面前丰神俊朗的男子是她从小到大最亲近的哥哥,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在入宫以前,她都一直以为,他和她,是在同一条战线上的。
她忍不住讥讽道:“与在家里能有什么分别呢?无非是多了几个姐姐妹妹呗。”
陆钰捏紧了手中的茶杯,有点烫手,但是他也无所谓。
“父亲叫我来转告你……他会解决你上位的问题的,你只需要配合他就够了。沉香……与他有联系,你有事同她说就行。”
陆袖嘲讽地笑了笑:“真没想到啊,连从小陪我一起长大的沉香居然也是你们的人,怎么,进了宫还要监视我不成?怕我给你们的大业带来什么影响?”
陆钰急忙道:“阿碧,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的,我和父……他,我并不是他的人。”
陆袖突然感到一阵无力,她举起茶盏微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道:“是啊,你不是他的人,你是陆家的人嘛。”
陆钰还想再说些什么,但陆袖已经懒得听了,她唤来婢女端盆净手,头也不回地说道:“哥哥若没有其他事的话,就先回吧。”
陆钰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我只是来看看你,没有其他的目的。阿碧……夏天快到了,你现在在宫里一个人,莫要贪凉吃太多冰的东西,你身子骨寒,届时会肚痛。”
陆钰走出了宫殿,陆袖远远听到婢女们向他道别的声音。哒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从她脸上落到了净手的盆里。
……原来是泪啊。
陆袖抬手抚了抚脸,有道泪痕,她匆匆忙忙地抹去了,挥退婢女独自静坐于空荡的宫殿。
其实她和人说话的时候很少会拥有这么激烈的语气:简直像是个闹别扭的小女孩,牙尖嘴利地嘲讽对方。
可是那是哥哥……长在她心里最柔软的位置的哥哥。她永远无法像对待别人那样置身事外的冷漠。她会在他面前失控。
她自小就是京中少女们羡慕的对象——出身自权势滔天的陆宰相府,是陆重年病故的结发妻子留下的唯一的女儿。哥哥陆钰是远近闻名的翩翩佳公子,被赞拥有经纬天地之才。
她本人亦是贵女典范,在京中贵族之间素有平和温淡,德行贤良的好名声。从女红到琴棋书画再到作诗写文,无不是才名在外。京中贵女里能与她比肩的,便只有定王府那位号称咏絮之才的赵家小姐了。
陆袖做典范做了许多年,一直做到进宫,她的父亲仍旧想着让她做典范——母仪天下的那种典范。但是,即使是这样,那也不是陆重年真正的目的。
陆重年的野心,在天下至高无上的那个位置。
为此,他牺牲了他的结发妻,如今又要送自己的女儿进入那个冰冷的皇宫:他要亲自推她上那个最尊崇的位置,最后再亲自将她坐的王座狠狠砸碎。
陆袖很早就知道了母亲是怎么死的,也知道父亲的打算。
她试过抗争,但是没有用。她的一切都是那个男人给的,是陆家给的,她没有选择,她必须牺牲。
可是,她一直一直一直以为,哥哥会永远和她站在一起啊…
陆钰是她一母同胞的兄长,也是陆重年选中的下一代继承人,了解陆家的一切——包括明面上的辉煌与暗地里的肮脏。他对她很好,关心着她的饮食起居、衣食住行,简直无微不至。某一次他带她偷跑出陆家上街玩,她和他坐在墙头上,晃荡着腿,衣裙随风飘着。她瞧着天上的月亮,在明净的星空下笑着对他说:哥哥,总有一天,我会摆脱陆家的。
陆袖轻轻地笑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宫殿里转悠着,眼底的情绪晦涩不明,她低声地嘲讽自己:摆脱?哈,陆袖啊陆袖,你不仅摆脱不了陆家,如今,你甚至摆脱不了这座皇宫。
进宫这件事,太自然了。陆重年不管皇位上的人是否已经是个比他年纪都还大的老头子,也不管这个老头子是不是个贪恋美色的残暴男人。他将女儿培养成一株亭亭玉立的清荷,然后亲自将她送进淤泥潭里,叫她给他探路。他甚至为此准备了许多年。
一切就那样发生,好像再自然不过。除了她的心凉了。
没有人帮她。
陆钰……不过是个懦夫。
陆袖冷冰冰地想到。
是的,陆钰,这个光风朗月的青年,在有关感情的事上,不过是个懦夫罢了。
他不敢违抗威严的父亲的命令,不敢为了她这个妹妹出头;他是陆家的少家主,要为陆家负责。他有太多太多要考虑的事,他不敢为任何一个人冒险。
最重要的是,他也想要那个位置。
陆袖低笑一声。
真是和他的父亲一样。一个彻头尾的,懦弱的,利益至上的伪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