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猪小丫

1、第一章 明珠 夜色

　　夜色渐深。
　　地铁的站台上只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孤伶伶的守候着，她背着学生常背的双肩书包，体形纤细，留着齐肩的乌黑泽亮的长发，五官并不出众，怎么看也只能算是相貌平平。
　　四面八方仿佛都有风穿过来，吹得女孩的发丝在风中飞舞，柔滑而飘逸，单薄的月白棉质T恤死命的贴在瘦弱的躯体上，起伏着大片的皱褶，那纤细的身影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风吹走。
　　广播终于响起，地铁很快随之进站。
　　她跨进车厢，风终于被隔绝在外，里面开着空调，清凉而安静，只是比较空旷——因为大家都有位置坐着。
　　女孩扫了一眼车厢，发现不多不少，里面的位置正好被坐满，而她，是唯一多出来，必须站着的一个。
　　到哪里都是多余的人么？——她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扶住扶拦。
　　地铁继续前进，整间车厢，便只有她一个人在众目之下随着地铁的启动而摇晃。
　　女孩坦然面对周围的视线，没有丝毫难堪。很快，她的视线落在了身边坐位上一个中年女人翻看的杂志上。
　　杂志正好翻在那一页，字便断续的自动跳进她眼里：“……君亚集团董事长陈邕海……小女儿陈月珠……商界奇迹……将于国际大酒店……成人礼……”杂志上还贴有一张陈月珠与陈邕海的父女合影，陈月珠弯弯的柳眉，笑起明艳动人，她亲热的勾着父亲的臂，温馨的父女之情便从照片上淡淡的逸出来。
　　她心里涌起一股酸涩。是嫉妒么？不，只是羡慕吧，嫉妒比羡慕费耗心力得多，她一向比较懒的。
　　看杂志的女人穿着打扮很时尚，身上的香水味带着淡而不散的丛林基调，女孩一闻就知道是名贵的Tiffany，她无名指上还有一个明晃晃的碎钻白金戒指，女人仿佛有什么感应似的，抬头冲蹭杂志看的女孩笑笑。
　　女孩也不以意，回她一个淡然的笑容。
　　女人眼前微微一亮，没想到长相如此平凡的女孩，笑容却仿佛有着魔力，竟如春风般令人心神怡然，几乎要醉在那抹柔意之中了，她对女孩好感猛增，道：“请问……这位同学在哪里下车？”
　　“均和中路。”女孩温和的道。
　　“正好，我也是。”女人指着身边端正坐着的中年男人道：“他是我老公，我们第一次到X市来，听说均和路那边是X市的娱乐街，是吗？”
　　“是的。”女孩向中年男人点头，礼貌的笑笑。
　　中年男人也笑笑算是回应。
　　“那么，你知道蓝调夜总会吧？”
　　“我也正要去，下车后一起过去吧。”女孩答道。
　　“太好了。”女人眼里闪着兴奋，就差冒出三个字：缘份哪！
　　“来，一起坐，”她往男人那边用力挤了挤，男人很自觉的往窗口靠过去，女人便去拉女孩：“还有五站，站久了怪累的。”
　　女孩觉得盛情难却，再者确实折腾了一天很累，便就势道谢坐在女人轻挨着女人坐下。
　　两人一时没有话题，女人便将手中的杂志递给女孩，道：“你们X市，女的就数陈家二小姐陈月珠最出风头了。”
　　“她确实很棒。”女孩看着杂志上的照片，眼光说不出的温柔。
　　“陈家二小姐可真是天之骄女，不光人长得漂亮，据说还很有天份，从小在学校就一直考第一，好像都没有一次是拿过第二的，”女人开始滔滔不断：“我还听说，人家八岁就出版过一本画册，十二岁拿过全国钢琴大赛少年组一等奖，二小姐还继承了陈董事长的商业天份，最近出了一本叫《商战如海》的书，啧啧，听说书写得比一些正经生意人还老练……。”
　　女孩微笑着点头。
　　“我还听说，陈家二小姐今年才满十八岁就从国外硕士毕业回来啦，并宣布要进君亚任职……。”
　　女孩继续点头。
　　……（以下省略上万字对陈家二小姐的赞扬之词以及她的杰出事迹。）
　　“啧啧，陈夫人可真会生哪，这样的女儿，真是不得了不得了……不过，我听说陈家大小姐陈秋归，那可真的是对比强烈，从小学习一般，什么都一般般的，小学还留过级，至今没什么过人之处吧，据说上的大学也是很普通的学校，唉……。”女人很有认同感的长叹一声，仿佛在为陈家婉惜出了这么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女孩理解的笑笑，这样的话她听了很多。陈家的事几乎没有隐私，从墙角到屋顶都被媒体削尖了脑袋反复淘弄出来晒。
　　“当然，你一定也知道的吧，陈家大小姐跟二小姐不是同一个母亲，大小姐的母亲是当年陈董事长还未事业有成时，遵父母之命配的一个乡下女人，后来陈董事长将君亚做大了，那个女人无福消受，也去了，现在的陈夫人可是鼎鼎大名的周氏集团老总的妹妹……。”
　　中年男人忍不住道：“你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女人这才意识到跟女孩之间巨大的年龄差，不好意思的笑笑：“也对，说了你也不大明白。”
　　女孩温和的笑笑，其实她什么都懂，这样的话听了无数遍，就算真的不懂，现在也懂了，就像小时候教的文言文，反复的读，终于不用译本也能悟出其中隐含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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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铁停了下来，广播报的站名正是均和中路。
　　三人一起下了地铁，走出地铁站。初离开空调，外面暑气很重，幸好夜风有着微微的凉意，勉强压住蠢蠢欲动的燥热。
　　都市的夜色总是绚丽多彩的，何况是这条以夜生活闻名的均和路，车来车往，人来人往，喧闹的声音比白天还大，到处是闪烁的霓虹灯招牌，其中最最醒目的当然是街对面的蓝调夜总会，X市最豪华的夜总会之一。
　　巨大的霓虹灯明明灭灭，排出几种图案反复融合又变化，看久了，就会忍不住随着变化的规律一直呆看下去。
　　三人很快过了街道，站在蓝调夜总会门口那片空旷的广场上，花坛中间埋的彩色地灯映在怒放的鲜花上，让鲜花更添了几分夜色的魅惑。
　　“那边是出售入场劵的地方，我先进去了。”女孩礼貌的告别。
　　“同学，这是我的名片，”女人递过来一张镀金小卡片，浓郁的香水味从卡片上扑鼻而来：“有空我请你喝茶，正在上大学吧？”
　　“谢谢大姐。”女孩礼貌的双手接过名片，上面的名字是两个字“易湘”。
　　易湘道：“你还没告诉我名字呢？”这时，一个俊美的男子大步走过来，他站在女孩身边道：“秋归，快进去，月儿等了你很久。”
　　女孩点点头，回头又露出那个如春般醉人的笑容：“陈秋归。”
　　女人的脸猛的僵在那里。一直到女孩离去很久，她的脸还有些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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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秋归与俊美的男子站在夜总会电梯前，望着不断变化的数字，心中微微有些内疚感，那个叫易湘的女人其实心地并不坏，她本不想让易湘难堪的。只是蓝玉黎出现得太……是时候了。
　　蓝玉黎是父亲好友的独子，父亲好友也是君亚集团的一个股东，在他十三岁时父母离异，各结新欢，蓝玉黎便一直寄居在陈家，陈家早已把他当儿子一样看待，要求下人们单唤他少爷，并不带姓称呼。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蓝玉黎便成了陈月珠的影子，只要他有时间，都会跟在陈月珠身边，给予她体贴、细心的照顾和帮助，他眼里便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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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层到了，踏上比电梯间更厚实柔软的走道地毯，从墙壁到脚上装饰的繁复的花纹扭曲着视线，装饰豪华的天顶离头顶很低，整个走道就像一条绵长华丽的地道，压抑而沉闷。
　　各个包房的隔音效果很好，加上地毯消去了脚步声，来来往往的服务生很多，却安静得听不见什么声音。
　　走到牌号为1688的包房，服务生恭敬的打开门，歌声笑声喧闹声猛的冲进耳膜，她微微皱眉，跨了进去。
　　“秋归，你干什么去了，害我们等这么久。”陈月珠扔下台球球杆，将手中的啤酒罐放下，摸过另一罐，边向她走来边拉开递过来。
　　陈月珠只有在父亲面前才会叫她姐姐，平时都是直呼名字，她并不介意，妹妹对她虽然不亲热，却也不反感，比如今天她的生日聚会，也会邀请她。
　　包房有两间，中间是一个拱门相连，那边的人正在狂歌疯舞，这边已开了两桌麻将一桌牌九，角落的台球桌上，围着两个人战得正酣。
　　正中的茶几上，最显眼的是那个被吃得一片狼籍的高高的生日蛋糕。
　　如果这也算在等她的话。
　　“对不起，因为要给月儿准备生日礼物……。”陈秋归接过啤酒罐放到一边，打开书包掏出一个陶泥塑像，仔细一看，竟塑着Q版的陈秋归与陈月珠，两个小人儿眉眼与真人确实有几分相似，手拉手站在草地上，笑得纯净而快乐。
　　她就是为了等那家陶泥吧最后一批送烧制成品的货才来晚的。由于赶得太急，连包装都来不及。
　　陈秋归满心欢喜的将陶泥塑像递给妹妹，真诚的道：“生日快乐，月儿。”
　　“我有这么丑吗？”陈月珠扫了一眼陶泥像，皱着眉道：“玉黎哥哥，你把这个放那边去吧。”
　　蓝玉黎从有些尴尬的陈秋归手里接过陶泥塑像，送到堆满大大小小的精美礼物盒的角落，暗褐色的陶泥塑像被小山般的礼物盒衬得又小又粗鄙，陈秋归开始怀疑是不是礼物送得太寒酸了。
　　“月儿，该你了。”台球桌那边传来声音。
　　“好啦，你坐那边喝酒吃东西吧，蛋糕多的是，想玩什么自便，玉黎，我们去打球吧。”
　　心底一暖，月儿还记得她喜欢吃甜点呢，陈秋归刚才的不快便被抛至脑后。
　　但是，月儿竟不记得她酒精过敏，只要一沾酒便会醉么？
　　明天就是父亲为月儿在国际大酒店举行成人礼的日子，她本想劝月儿别玩得太晚，免得明天精力不济，但是看到她与蓝玉黎兴致勃勃的样子，话在嘴边绕了几圈便又咽回去了。
　　“月儿，我先回去了。”她努力微笑。
　　“真没劲，刚来就回去。”陈月珠撇撇美丽的小嘴，道：“你随意吧，对了，告诉我妈，明天早点我想吃她做的粟蓉酥。”
　　“大清早的，应该吃一些容易消化的东西。”蓝玉黎道。
　　“我喜欢嘛……好久没吃了。”陈月珠娇声道。
　　“真拿你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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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秋归在回来的路上，总是想起蓝玉黎饱含宠溺的神情，他的嘴角天生就微微上翘，仿佛一直在对你微笑，哪怕是生气时，亦如含着一缕微笑。
　　只是那份宠溺都是属于月儿的。
　　在蓝玉黎眼里，自己的存在只是陈家的一个符号，就连父亲，以及陈家的上上下下，都是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