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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 驿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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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雨》-------大政丰年六月,微风,斜雨,薄暮,我正撑着画着双燕划河塘的纸伞,闲逛在锡州南禅寺后山的天街里,优哉游哉的吃着丫鬟,不、书童墨心手里的小点心。锡州进入梅雨季节后,天天下雨,本是人不出户,在家炒茶的好时节,昨夜儿起伴着淅沥小雨一晌贪欢,我是足足睡到中午才起,中午陪着阿娘用饭之后,百无聊赖,便带着墨心偷偷后门溜出家,本想着饭后百步走,顺便赏赏山中因雨起的云雾,没想到雨越下越大,我虽然胆大,也万不敢在寺中停留和向上爬山,天街这时不逢节庆,很多店面都关了,只能到古董店里慢慢踅摸一两个时辰,等雨停了在走了。
一、 驿旅客逢梅子雨
店里伙计一看是我来了 ,忙不迭的要上前来,给我送上擦衫子水汽的吸水巾子,墨心把点心匣子一放,忙不迭的上前来,接住,激动的拦住伙计,说我家公子,我来,我来。我看着墨心手忙脚乱的样子,心中暗叹,这丫头还是不如书魂,毕竟跟我出来的少,一遇到事,老是忘了我现在是翩翩公子模样。待墨心细细的擦去肩膀上的水珠子,伙计便挨着门边放一条凳,又赶紧收拾过来一个脚穄子,让墨心把我脚上的木屐去掉,穿着干净的薄靴,才在店里慢慢的转悠起来,伙计满脸堆笑:“白公子,最近有一批宝贝,刚好昨儿才到,你老不辞辛苦,下雨还赶着上山转转,正好碰上,您过过目”。我不意还有这样的惊喜,心情大好,忙不迭叫伙计端出来瞧瞧,伙计听到我的回复,撩起内店的布帘子,就汇报内掌柜和取物件去了。
我慢慢的在屋里看着悬挂的字画,墨心在后头跟着,这幅美人图画的端是锡州城东花魁模样,只是衣饰发钗仿古模样,只是突然觉得美人眼光流转,奇怪美人难道会动,细看乃是画面轻微颤动,这是店里,应该无风,我收敛心神,静气留神脚底地面轻微的震动,大批脚步声由远到近的慢慢的在靠近古董店,我回头望望墨心,她目光一闪,便小步到门边伸头外望,墨心给我一个手势,五、不对是数十人正往这边来,我大吃一惊,我爹虽然经常偷偷派人抓我回去,但也不会一下子出动这么多家厮,再说,数十人这么轻微的动作,也不是我家所能请来的高手啊,我四下瞅望,天街古董店为了防止贼人莽汉窃取古董,高木柜台隔开了内店外店,门口狭窄,而且门槛及高,由于天雨人少,大伙计进屋取古董,两个新伙计站柜,漫不经心的瞅着柜面上几个小物件,显然是不知道外面起了变化,根据声音远近,我知道只有一店之隔,我这时慌张走,伙计必然叫喊,反而引起注意,不管是不是我爹派的人,无论是迎面撞上,还是伙计呼唤,对对方大批人手来说,都是一惊,及其容易于我不利,想到此,我赶紧对着墨心轻微招手,让她回到我身边,八风不动,继续看那字画,墨心站在我身边,脸上都开始有细细的汗珠了,我轻笑一声,觉得墨心还真是紧张了。
正当我看着墨心心中暗自嘲笑,觉得她太如此没有出息之时,突然眼前一黑,我心中一惊,瞬时后退进步,转念一想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原来虽是薄暮,店里还没有掌灯,我欣赏字画靠的是门口和顶上各式巧妙开的天窗的自然光,突然从门口一下子涌进大批粗衣麻布的壮汉,将门口堵的是严严实实,店里最主要的光源没有了,可不是天昏地暗,我拉住墨心颤抖的胳膊,稳住她身形,默默在她耳边说可定不是我爹来抓我,静观其变。我在锡州城里也是隔三差五偷偷出来游逛,爹爹虽然知道了不喜,会派家仆暗中盯着我,也不会这么大张旗鼓的抓我,用爹的话说,家中有哥哥这么优秀的玉树,就知足了,生一两个杂草都是为了衬托。但这种衬托,也只能在家里说说,不能声张,不然我爹作为一个州的同知,治家不严,也难免被下属看轻,这是我娘教我的道理,所以我想着如果万一有什么危险,也不能轻易说出我爹的名号,正在心里盘算着,
壮汉们上下打量屋内,我和墨心背靠书画,默然不做声,壮汉们看我和墨心这两个低头害怕的手无缚鸡之力书生模样,轻嗮一声,齐整的分成两排,中间留出一条小路,只看见在昏暗的店门口,走进来三个人,我偷眼细细一看,虽是大致一样的装束,却是有所不同,心里想左边的肯定是侍卫了,一身灰黑色锦衣小袖圆领袍,手有意无意的放在腰间,目光锐利,四处扫视,右边那位也是灰白色的长衫袍子,墨黑一把短美髯,约莫四十年岁上下,面皮白净,却是一双丹凤眼,润润的透出笑意,让人莫名亲近,中间那位生的是浓星剑眉,却是一双单薄眼皮桃花小细眼,上嘴唇单薄如细柳叶,下嘴唇饱满如同粉红牡丹花瓣,花叶相依嘴唇紧闭,面无表情,嘴角若有若无的漏着一丝嘲弄,身上所穿也是黑色小长袍,就着天窗一两丝的光线,也隐隐有暗纹流动,我看着通身的气派,某种气质真真跟我家哥哥在外模样有三分相似,我哥哥白无士是江南有名的才子,在我们锡州书院每年一度的才子评选大会上屡出风头,各个夫子提起来都是赞不绝口,笑容可掬。对比的是,提起白家二公子在下,那是摇头晃脑,觉得泯顽不灵,仰天长叹,说起来我那哥哥真真是人前老成持重,人后贱人无敌的双面人,每每姨娘庶妹作妖,我俩都能心照不宣配合无双,可见他也没有那么人畜无害啊,可怜那帮夫子怎么就看不明白助纣为虐呢。
想起来哥哥,就觉得这个人应该是这群人中最奸诈的一个,杜老夫子曾经说过,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想到此,我心中顿时有些许计较,说来也巧刚等他们站定,内店有轻微响动,我偷偷一观,左边侍卫模样的人即刻往前一步,自然不刻意的挡住了桃花细眼的前面,左右两排中,有四名壮汉调整了脚步,斜斜的外八字脚尖,一朝内店方向,一朝店门方位,果然都是练家子,眼下分明,还真是我看的那样,当中那人果然是位主儿,此刻店内响动虽然轻微,也是能听出来是是大伙计由远及近端着木盘,盛着古董小件到前台来了,其中一个小伙计赶忙掀开内店门蓝色布帘,大伙计不愧是见过世面,手不抖,面带笑,招呼着另一小伙计给各位爷看茶拿凳,顺便将盘儿放在我左后侧小柜上,说白二爷你先看着,有看中的,你说,我送家里去。我转脸看着大伙计,面上尽力放松,嘴里连忙说客气客气,耳朵竖起来听动静是那三人靠店东侧墙坐了下来,背后如芒刺背,想来是三人应该饶有兴趣的看着我和墨心,我面露露出唯唯诺诺的表情,看一眼墨心面上肌肉些许抖动,全身绷紧,紧张的都开始摸索腰侧,我知道这是她在家的习惯,每当我娘逼问她我是否好好绣花的时候,她就开始摸索手绢,手指恨不得将手绢交缠烂了,她这是忘了,我们今天男装出行,没地儿装手绢啊,我右手轻轻抬到她腰侧,拉着她便小依在木柜上,眼望着木盘说墨兄,咱们瞅瞅这物件,有可心得就买了,回去给老爷做生辰礼物,老爷必定高兴。
说罢,我瞅瞅木盘中,想着爹常自诩为文士,前儿哥哥刚刚送爹雨前茶,爹爹尝了之后,说清雅至极。正所谓腹怀文士雅,杯中玳瑁光,便随意从木盘中捡了一只玳瑁盏,在手中细看,只见自然清晰的金黄色斑点均匀分布,环纹并无突兀之处,轻放在盘中,我轻微一招手,刚刚掀帘的小伙计便拿着紫砂壶过来,就着盘往盏中一注水,我低头一看,杯中水清隐隐金光闪烁,黑釉焦灼,火焰纹路若隐若现,心中大喜,面并不露,装作无意拨拉这其他玉佩等小饰,随口问大伙计,董七,这盏可有另一只?董七果然是柜上的大伙计,久经生意场,看似一脸憨厚实则玲珑七窍,哈着腰便过来说白二爷,你还是好眼力,这盏确实是一对儿,可不凑巧,它还真不是一起出的,是上个月出了一只,卖家找了了许久,没有发现另外一只,本以为没有了,就前儿卖了一只,结果这月中,在相距不远的地儿,竟又出了一只,小店这才无奈当单品卖了。我看他一脸真诚,有几分当真,但转念一想这猴儿莫不是想要高价,当下也不便纠缠,便说,这一只你先包了送到府上,你且告诉我,前一只儿在锡州城谁买了,白二爷去登门拜访去,相信细细商量那府上也能体谅我孝敬我父之心,割爱给我。董七突然一脸尴尬,我有些诧异,这不是他平时的作风,平时该给我插科打诨问我愿意出多少价了,今天如此拘谨,正纳闷这是怎么了。
忽而后边传来一阵轻笑,我慢慢的转过身来,看过去:那桃花男,眼眉不动,嘴唇懒启,扯出两个酒窝,陪着一众严肃大汉,画面甚是诡异。饶我见多识广,也没有见过锡州城有如此人物,我们江南才子向来眉目精致,温暖和煦,身材适中,这一众人物,身材显然不是江南人士,偏高大些,但眉目之间确实带有江南士子风流,尤其那黑短美髯公,文墨气息甚浓,桃花细眼更是面目白皙,薄目细细跟身材不一致,我百思不得其解,但看对方人多势众,即使对方是讥笑,我也不敢在意,因为我向来识时务,便一拱手,说这位兄台,您从哪里来啊,经商还是办事,我们锡州景色宜人,无尽风流名士,但在下才疏学浅让兄台见笑了,兄台今天这么多人来挑古董,想必也是和店家约定的大买卖,在下就不耽误兄台的事,改日再来和董七商议。说罢便等对方准允一声,就拉着墨心脚底抹油,眼看天色暗淡,想着爹必以在归家途中,万一回家晚饭发现我不在,定要责怪阿娘没有顾看好我。桃花眼慢条斯理的喝口茶,那文士看他一眼,桃花细眼微一颔首,文士整整衣冠站立起身,微微拱手笑着说,兄台见谅,我家府上公子生在塞北,听说江南风景好,阳春三月下了扬州,在扬州看过琼花,便到锡州访友,友说南禅寺和尚佛理精深,就上山一听,不意遇到雨急,借古董店避避,打扰则个,请兄台见谅。实不相瞒,那一只盏,是我们上山之时,我家公子看中买走的,兄台要是喜欢,倒是可以一商。
我懊悔不已,本想尽快离开,随意找的借口,不意反被纠缠,眼看天色已晚心中焦急,冲口而出:公子几价相让?墨心一边望着门口,一边冲我使眼色,桃花眼不急不忙的站立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我才发现他足足高我一个半头,相距远的时候不觉得他身材高大,这一近前,压迫顿生,我不由得往后稍退一步,勉力壮胆撑住架势,一个浑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闻白同知府上,大公子貌比潘安才比子建,白二公子如果能引见,别说一只盏,就是一套,本公子也能相赠。不知白二公子意下如何?”
我都没抬头看他,先长舒一口气,本不知道是敌是友,心都紧紧的,这下最起码小命有保障。墨心一下子眉开眼笑,对着我说小、、我赶紧咳咳几声,墨心一愣慌忙改口到,小公子,原来是大公子的慕名人,小公子赶紧修书一封到书院,并不是什么难事。我稍微一思量,也是,大哥每年接的帖子不计其数,各大书院的访友经常去锡州书院拜访他,谈论文章,这也不是什么难事。这群人本是访友,听闻当地有才子,拜访一下当地名人也是有的,无非是谈谈文章风流,能有什么大事,既看他有所求,本想谈谈价码,看他那一套盏是全玳瑁,还是洒金、虎皮斑、状元红等名品一套,但细思对方都是练家子弟,稍有不慎,今日难以脱身,倒不如死道友不死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