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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问玉 端木赐双手 ...

  •   端木赐双手微颤,小心地将衣带上的玉佩取下,捧在手中细细端详。
      他想将之收入行囊,却一直在犹豫。

      那些竹简早已打包装车完毕,眼前的玉佩,是他的最后一件行李。

      此行离鲁适齐,距离遥远,造次颠沛可知,这玉佩如此重要,他自然不舍得时时佩戴在身上,只恐磕碰坏了。

      那便还是……打包收起来吧。他想。

      这玉不是一枚,而是一组,有璜有珩,有琚有瑀,形状大小虽不尽相同,但摆放在一起却意外和谐,极为赏心悦目。玉色是白中隐隐带青,不仅质地上佳,显见得也经过了主人的常年摩挲和细心养护,最初的棱角早已消失在切磋琢磨和日日把玩之下,如今,每一块玉都泛着莹润的光泽,仿佛吸收了日精月华,让人见之忘俗,爱不释手。

      这不是端木赐的唯一组佩,却是陪伴他时间最久,也是他最珍视的饰品。

      端木赐提起这组玉佩,杂佩中不同玉石相互之间轻轻撞击着,叮叮咚咚,佩玉锵锵,其声清亮而温润。在这样的金玉之声面前,这位孔门言语科高弟感觉自己如同不会说话的稚童,因为再溢美的语言也无法准确形容这种声音的美妙。

      他舍不得将它们收起来。

      端木赐的双手轻轻地敲击着玉佩,环佩叮当间,他竟无意间打出了《韶》乐的节奏,这首曲子是多么的尽善尽美啊,那年他曾随夫子一同在齐习得,旋律节奏早已刻进他的骨子里。

      端木赐忽又想到,往年参与年终蜡祭和射礼之时,每每钟鼓齐鸣,金声玉振,其声条理分明,余韵无穷。

      夫子那句“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是对祭祀乐舞场面的描述,也是夫子对理想生命状态的概括啊。

      金声玉振的音乐,一定是善始善终的。那么他端木赐的生命,是否也可如此?

      夜晚的树林万籁俱寂,端木赐所居的庐墓距离夫子之墓不远,可亡者的存在却并不让人觉得恐惧,只会让人觉得安心。

      忽然,一个清亮温润如玉一般的声音响起,少年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幽静:“先生,您休息了么?孔伋前来拜访。”

      端木赐闻声站起,将玉佩放在桌上,然后开门,请他进屋。

      如今的孔伋已经是一个沉稳少年,夫子离去那年他方才十岁,已经展现出非同一般的聪明睿智和颖悟能力,甚至让夫子觉得“吾无忧矣”。端木赐相信夫子的眼光,也相信自己不会看错,孔伋这小子,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再过两三年,孔伋就该加冠了,夫子生前为他取的字“子思”,便会正式属于他。到那时,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赶回来,参加他的成人礼呢?

      端木赐看着这样一个少年,竟然微微有些羡慕——他的人生如日方升,他的品质如玉之莹。

      多好的年华啊,端木赐想着,他当年拜入夫子门下,比之如今的孔伋也大不了几岁。

      “先生,您方才说什么?”少年抬眸,模样恭谨中透着亲近,面上还有一层淡淡的孺慕。

      是的,面对他们这些孔夫子的弟子,身为晚辈的孔伋一概以师长相待。

      理当如此啊,毕竟他们完全可以说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相互之间本就有师生之谊。不止端木赐,冉雍、有若、卜商、言偃、曾参、颛孙师……都陪伴了这孩子至少三年。

      可是,对端木赐而言,这段陪伴,或许也到此为止了。

      因为,已经六年了,离开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端木赐淡笑重复了一遍:“就当我提前祝贺你加冠了,如日之升,如月之恒,如玉之莹。”说到最后,他不再看向眼前的少年,而是看看桌案上的玉佩,不知是感慨人,还是在赞美玉。

      孔伋微微愣怔,因为如日月的比喻是出自《小雅天保》,而那句“如玉之莹”,他却是从不曾听闻。

      孔伋面上仍有些疑惑,但此时此刻也无暇细究。他心事重重地扫视一圈,见屋里屋外早已收拾妥当,往日满满当当的房间空空如也,面上不禁流露出深切的不舍之情:“先生,您……果真便要离开了么?可有孔伋能效劳的?”

      端木赐笑了笑,笑容中却满是离别的怅惘。他起身,将桌案旁两个大箱子打开,显现出里面堆放得整整齐齐的竹简:“阿伋,你便是不来,明日我也会把这些书简送到你府上,这两箱书简,你一定要妥善保存啊。”

      孔伋心中虽是早有预料,但仍不免为书简的数量震惊。

      “这么多么?这些都是?”少年的惊讶溢于言表。

      端木赐颔首长叹:“我只觉得少啊。”

      数十卷,数万言,后人是否就能因此勾勒出那个人的样子呢?

      在他看来,远远不够!

      端木赐语气悠远:“这里有两箱书简,是近日我新誊抄的,夫子那些年的嘉言懿行,或许你以后用得上。这一箱,是我这些年所记录下来的夫子言行。另外一箱是……三年前,我那些师兄弟离去之前,将各自所记留了一份在这里,我走以后,这些便由你保存吧。”

      孔伋忍不住浑身一抖,他觉得这两箱竹简,于他而言重逾千斤。

      可是,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端木赐的思绪飘到了几年之前。

      在失去夫子的最初那段时间,大家仿佛天都塌了,在操办丧事之余,茫茫然不知所措。

      是他提议,要将夫子的嘉言懿行记录下来。是为缅怀,也是为了明确之后要走的路。

      “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夫子似乎是在问他,也似乎是在问自己。可这个问题,他无言以对。

      端木赐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场景,风雨散去,山河寂寥。

      天地之大,他们是否还能留下点什么?或者是,根本不曾来过呢?

      夫子原来是那么高的人,可那一天,他举着手杖,佝偻着身躯,仿佛和自己一般高,又仿佛如同泰山一般巍峨。

      夫子说,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那么,自己是否能做些什么?

      端木赐记得夫子说过,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

      端木赐想,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何况原本就是他提议的,他们要为夫子服心丧,若丧父而无服!

      后来,冉雍问他:“阿赐,你既然如此提议,那你来组织大家来编撰可好?”

      端木赐沉默了。

      不好。

      他想。

      他有别的事情要做。

      或许不是最重要的,但一定是最适合他的。

      “仲弓师兄,你比我年长,又比我温厚,编撰之事,你比我适合。”

      冉雍还想再劝,端木赐却忽地笑了:“师兄,你让我躲会儿懒吧,这可是极为劳神的事情。”

      “你呀!”冉雍笑着摇了摇头,他看着端木赐,仿佛看到了昨日那个少年。

      再后来。

      “阿赐,那我走了。”这是冉雍在说话。

      “子贡师兄,我要离开鲁国了。”这是颛孙师。

      “子贡师兄,我会经常过来看你的。”这是曾参。

      ……

      弟子为恩师服心丧三年的行为,旷古未有,仁至义尽。可是端木赐觉得,不够,还不够。

      于是,他在夫子墓附近,又住了三年。

      因为这样,他才心安。

      少年声音暗哑,欲说还休:“先生……”

      端木赐微笑着伸手,摸了摸孔伋的头顶:“阿伋,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他心中思量已定,将手边把玩了许久的组佩递到少年面前,压抑着某种情绪开口:“阿伋,你长这么大,我没送过你什么东西。这组玉佩,陪了我半辈子了,如今送给你吧。”

      孔伋连道不敢,他知道这是先生的心爱之物,可端木赐却似是不容他推拒一般:“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每次看到玉,我就会想起和夫子在一起的时光,他老人家气质自是如同美玉,我希望你也可以,君子如玉,要温润平和,也要宁折不弯啊。”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似乎有了某种意味深长。

      孔伋起身,向端木赐郑重拜谢:“阿伋谢过先生。明日一别,不知何时能再相见,那么,您可否讲一讲,和这玉佩有关的故事,或是和夫子有关的事情么?”

      端木赐颔首,然后轻轻敲击着组佩,从《卫风淇奥》的浅斟低唱开始,略微嘶哑的嗓音将时光带回了过往:“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他的眼中泪光闪动,无数画面飞快划过。

      ……

      “卫国商人端木赐,拜见孔夫子,愿委质受教于门下,请夫子收留!”

      “好。”

      ……

      “夫子!赐今日才知您的学问广博!以前我竟会觉得自己比夫子强,真是愚钝!”

      “哈哈,阿赐啊,你以为我是博闻强记的人么?”

      “当然了,难道不是这样么?”

      “并非如此,吾道一以贯之。你且仔细思量。”

      “学生受教。”

      ……

      “阿赐,匪兕匪虎,率彼旷野?为何我的理想实现不了呢?”

      “夫子之道太大了,是否可以稍微收缩一点,以求合于世呢?”

      “阿赐啊,你的志向可不远!”

      “是,学生错了。”

      “阿赐,这次……还要麻烦你辛苦一趟。”

      “夫子!这是学生应该做的!您……保重,赐一定会让您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的!”

      “阿赐,不要着急,老夫没那么容易死。如今战乱连绵,你要先保护好自己啊。”

      “夫子!”

      ……

      “阿赐,我和你说说,玉的德行吧。”

      “好的,夫子。”

      “你看这玉的身上这些特质,好像是君子之人的仁义礼智信等等美德,因此君子比德于玉……所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不外如是啊。”

      “啊这……看来赐要当君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是么会呢?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

      “多谢夫子,赐受教了。”

      ……

      “阿赐,你是我的良师益友啊!有了你,远方之士日至,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夫子,那您对我的评价什么呢?”

      “你呀,是个器。”

      “夫子!您不是说过君子不器么?您莫非认为,阿赐做不了君子?”

      “非也,此一时彼一时,你是瑚琏之器,乃是宗庙祭祀中贵重之器。”

      “可我为什么觉得,夫子您在骂我是饭桶?”

      “哈哈哈哈……”

      ……

      “阿赐,你为什么来得这么晚呢?”

      “夫子,夫子!夫子啊……”

      ……

      ……

      次日清晨,端木赐将这处居住三年的屋舍锁上,连同某些记忆,一起尘封在历史深处。

      随后,他走到夫子墓前,将行囊放在一边,深深拜下。

      夫子,请恕阿赐不能继续陪您了。

      学生端木赐,拜别夫子!

      若干年后,孔伋门人的弟子孟轲,在竹简上一笔一画地刻写。随后,他凝视着上面的文字,眼眶微微湿润,久久不语。

      上面写着——

      “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入揖于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后归。子贡反,筑室于场,独居三年,然后归。”

      ——《孟子滕文公上》

      离别那日,端木赐将他记载往事的竹简,和他最珍重的那组玉佩,都交付给了孔伋。因为他相信,这个少年不会辜负他的期望。

      然后,他离开了鲁国,离开了洙泗之间。

      再然后……

      子贡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夫使孔子名布扬于天下者,子贡先后之也。

      ——《史记货殖列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问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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