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清秋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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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清秋时节。
“阿赐，今天是七夕，你是不是该去陪着嫂子好好玩一玩啦？我们之前陪着夫子周游列国，和家人的相处时间太少，你该补偿补偿她呢。”半梦半醒间，他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多么熟悉的声音，和他相伴了多少年的风和雨，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
他一愣，瞌睡醒了大半，眉眼笑得弯弯：“阿予，你来啦！真好，我都老了，你却还是这么年轻帅气……”
来人也笑了：“好你个端木赐，能够灭须为妇人的，我们孔门只怕也就只有你这一个了，我怎么敢和你比？”
他咬牙道：“宰予，你混蛋，看我不打你！”说罢起身，挥拳冲着来人就追了过去，脚步却显得有些迟缓。
那人笑着躲开：“好啦好啦，不闹你了，夫子不是说过，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么？你现在觉得自己老了，一定是因为你自己没有好好学习！”
他苦笑：“我的子我师兄，你是不是不怼我就不舒服？不过你没说错，唉，其实我很早就对夫子说过，赐倦于学矣……我终究不如颜渊师兄好学啊！我承认，那些年的学习，很多只是为了夫子……所以这些年，我的所作所为，大概很多人看不惯吧。”
来人也叹道：“是啊，我又何尝不是？也许是为了夫子的一个眼神，一句鼓励的话，我们都努力地学习，有时候甚至不知道，我们的理想是文武之道，还是一直在行道的夫子了。只是可惜，夫子很少夸人呢。”
他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蓦地哂笑：“阿予，我们是为了夫子的夸奖，你可不一样，你是为了夫子骂你吧！”
来人也不恼，笑嘻嘻地说：“夫子门下那么多弟子，我要是不表现得突出一点，我怕夫子都看不到我呀！”
他笑着摇头道：“前日我看到师弟们编撰的夫子嘉言，里面和你相关的可是一句好话也没有，我是懒得管了，你当真不在意？”
来人却淡定如初，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我想你应该了解啊，我在乎的，从来都不是身后名。我在乎夫子，在乎曾经共患难的子渊师兄、子路师兄……好啦好啦別瞪我，当然必须肯定还有你啦！至于那几个小家伙，我才懒得理会呢！”
他突然笑得开怀：“难怪夫子说，赐之华不如予之实啊！今日我对你才是真正服气了！”
“言语：宰我，子贡……嘿嘿，你早该认命了哈哈哈！”来人笑得得意，似乎只是个斤斤计较的孩童，只在意两人之间的排序。
他有些气恼，想去拍一下对方，却扑了个空。他一愣，只觉秋意正浓，天地之间萧瑟如许。
“阿予，你还会来看我么？”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身边人已经睡去，他不忍打扰。
“也许会，也许不会吧。”来人不置可否。
“阿予，你知道我为何选择终老于齐么？而不是卫国，或者鲁国。”他的心情有些复杂，匆忙间，他随便找了个话题。
“哦？这个问题我倒是没想过，让我猜猜啊，难道是因为我？你是不是舍不得离开我太远？”来人似乎肉眼可见地翘起了小尾巴，让他觉得牙有点痒。
他笑骂道：“阿予，你还是这么厚脸皮呢！”然而，他却是没有否认——他可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人，这晚年定居齐国的决定，或许真的是为了离那个人更近一些吧。
来人却轻叹一声：“可是，叶落归根啊，我听说阿偃已经准备启程回吴地了。”
他说：“现在……是越国了。”他的神情却是有些落寞。
来人自悔失言：“对，反正我的意思就是，你总要回去呀，趁着你还能回去。至于吴国之灭，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说：“如果回去，我再要看你就不方便了。”也许是心中还有些挂怀，他选择对吴越之事避而不谈。
来人朗声笑道：“你知我曾问过三年之丧，便该知我对父母之邦的感情没你们那么深，也懒得假装自己。可是你们不同，你们还是故土难离的。如果不是因为夫子，你们不会背井离乡的。”
他默然：“是啊。可是卫国……那蒯聩复辟之后，我对这父母之邦，也算是失望透顶了。”对于那位用鲜血换来地位的卫君，他没有一丝好感。
他想到，这些年往来于鲁卫两地，纵然身居高位衣着光鲜随从众多，可终究比不得那些年的风霜露宿，哪怕是厄于陈蔡之时。
来人话语温和，关切之意溢于言表：“阿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记忆中的端木子贡，是鲜衣怒马，是勤学好问，也是有很多小心思，是会和我还有阿回他们争风吃醋的那个家伙。”
他笑着啐了一声：呸，“谁会和你们争风吃醋？好啦，我承认我曾经做错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阿予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计较好不好？而且你不知道，这些年我都经历了什么……”他突然说不下去了。
来人伸手，仿佛是要安抚地拍拍他，最终却还是把手收回了。
“短短两三年，发生了那么多事，我送走了那么多人。你们做了逃兵，却把那些沉重留给我。”他微笑着叹息出声。那些曾经蚀骨的悲痛，在岁月的抚慰之下，也只留下了一抹淡淡的印记，此刻提及，他的内心仿佛无波无澜。
“谢谢。”来人纵然是被夫子称许的言语科高材生，这个时候欲言又止了许久，最后却只吐出了这两个字。
他突然展颜：“你可别自作多情，我那格外多出的三年守庐可不是只为了你，还有子路子渊师兄呢，你们三人一人一年，我可是一视同仁哦！”
“谢谢你，阿赐。”那人看过来的目光格外认真。
“我可能要走了。”他有些狼狈地转过头，瓮声瓮气地说。
“好的，那我也该走了。”那人回道，声音中似乎依然有些促狭。
“也许我以后都不来看你了。”他突然有些委屈，话语中也透露出一丝孩子气。
“好啦好啦，阿赐乖乖的，你要照顾好自己啊～”来人像以往那样，习惯般地开口哄道。
“阿予，”他突然开口，打断了对方的嬉皮笑脸，深深望过去的目光中似悲似喜，“让我再看看你吧。”
来人微笑看着他，不再开口，温暖如朝阳的面容却渐渐变得模糊。
那人正值壮年。
那人永远也不会老去。
“夫君，醒醒，快擦擦脸。”一道轻柔的女声响起，仿佛来自天外，又仿佛来自身边。
端木赐被晃醒，感到有些茫然，仿佛心中有什么空落落的，他哑着声音道：“夫人，怎么了？”
端木夫人小心地为自己的丈夫擦拭着脸颊，一边嗔怪道：“你都是个两鬓斑白的老头子了，怎么还不让人省心？刚才梦到什么了，又是哭又是笑的。”
端木赐怔住：“我做梦了？”
是的，他刚才做了个梦。
他梦到了宰予。那个已经早已死在齐国的同门。
二十年了，那个人于他而言，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清秋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