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 46 章 “这寇老头 ...
-
大理寺的偏厅内,庞太师正优哉游哉地喝着茶。
一位年轻公子入内。他身着银白色织锦华服,腰束金玉腰带,金丝造的束发冠中间镶嵌着一颗晴绿珠石,两条朱缨自发冠两侧飘然垂落,整个人看起来英姿轩昂,赳赳生风。
“爹爹,听说寇大人抬了副棺材进宫死谏,力保杨家。”年轻公子的声音里透着一分着急。
庞太师不紧不慢地啜饮一口茶水,气态悠闲,嘴里漫不经心地哼哼两声:“这寇老头儿就喜欢瞎折腾,先随他去吧。”
“爹爹不怕经他这么一闹,皇上果真赦免了杨家的死罪?”
庞太师微微冷笑,搁下手中茶盅,捋着一根根如银戟般张狂的连髯胡须,饶有深意地问道:“煜儿,你可知这大宋的天下从何而来?”
“当年,太祖皇帝在陈桥驿黄袍加身,取后周而代之。”年轻公子熟读史书,对本朝历史也素有耳闻,回答得非常清晰流利。他心思敏捷,悟性颇高,想到父亲如此一问两者必有关联,又兀自喃喃地猜测道:“爹爹曾说,正因太祖皇帝因武将拥护得了江山,故一统天下后对武将素来颇多猜忌,太宗皇帝亦然。莫非皇上早已对杨家不满?此次灭杨家之心已决?”他蹙眉细思了一下,又摇摇头,“皇上平常仁弱,看起来又不像有此深沉算计……”
庞太师眯着眼,颔首静听,赞道:“我儿果真聪慧。” 旋即脸色一沉,蔑笑道:“这些年来,杨家仗着些小抗辽军功,目无尊卑,常与皇上难堪。此等居功自傲之徒,皇上早就看不顺眼了。只不过看在杨家镇守边关多年、又无大错的份上,也就听之任之。此次杨家通敌叛国,证据确凿,岂容寇老头儿胡闹一通就视大宋律法于无物的?就算皇上不忍心,这满朝臣工也不同意。”
年轻公子闻之恍然大悟,但又有所顾虑地说道:“只是若除了杨家,以后何人能堪此抗辽大任?”
“笑话!我堂堂大宋天国,英才济济,抵抗辽寇,难道只能非杨家莫属?”庞太师面呈不悦之色。
那年轻公子自知说错了话,忙应道:“爹爹所言极是。”
庞太师又道:“眼下辽主新薨,萧太后一介女流初掌政权,朝中根基未劳,内患隐忧未除,她如何短期内再有精力对我朝用兵?待灭掉杨家,为父再向皇上上书广纳青年俊杰,固我宋室山河,又何惧杨家之后无人抗敌?煜儿,你近段时间也替为父多留意一下,看何人可用。”
年轻公子一面点头应诺,一面暗叹父亲的深谋远虑,原先对寇丞相死谏的忧虑也一扫而尽。
父子两人悠闲地品着茶,聊着些朝野趣事,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脚步声,庞府的一名家丁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来不及行礼,便上气不接下气地禀报道:“大…大人……不……不好了……”
庞太师侧目而视,闷闷“嗯”了一声。庞煜见父亲不喜府中家丁这么冒然,忙训道:“何事如此惊慌?没规没矩,天塌下来了吗?”
那家丁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站直身子,理顺气息,紧张地说道:“大人,刺杀寇丞相的刺客逃进了府里,皇上已经下令禁卫军将太师府重重包围,晋王爷正领着官兵入府搜查。”
“叮咚”一声瓷器碎裂的清响,庞太师手中的茶盅跌落在地。
承乾殿内,暗影重重,仁宗皇帝赵祯龙颜大怒地高坐在龙椅上。九级玉阶下,黑鸦鸦地分列着晋王、佘老太君、岑仁基、崔明贵等一干文武大臣。身缠薄纱的寇丞相因受了伤,不便久站,赵祯特别赏了座。众人一个个皆噤若寒蝉,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偌大的殿宇内透着一种乌云压顶般的窒闷。
大殿中央,庞太师胆颤心惊地跪伏在地,口口声声大喊着“冤枉”。身侧,是一副镣铐加身的庞府侍卫统领常胜。他身着一套黑色劲装,右臂上赫然一道剑伤。
“庞洪,你好大胆!竟敢派人行刺寇丞相!”赵祯怒喝道。平日里,他事事含糊,也乐得看臣子们私下里斗来斗去,自个儿也落得个清闲,可真到了节骨眼上,他却又保持着一份清醒。天子脚下,当朝一品大员当街遇刺,且勿论传出去辱极了大宋天威,若哪天有人看他这个皇帝不顺眼了,也搞个刺杀,那岂不是天下都乱了套?因此,这事他必须得查,重重地查,重重地办。
庞太师捣蒜般地重重磕头,手心里满是汗,他一个劲儿地辩解道:“皇上明鉴!老臣虽与寇丞相政见上不合,但从不敢有半分加害之意。通辽文书也定是奸人偷偷藏匿于府中。皇上,老臣对朝廷一片赤胆忠心,天日可鉴,请皇上为老臣主持公道,还老臣一个清白呀!”
“清白?你还知道清白两个字?你说通辽文书是奸人陷害,那一件件藏于内室、只有辽国皇室贵族才能拥有的珍玩玉器又是怎么回事?于你府中抓获的刺客又当何解?”赵祯脸色阴郁,咄咄逼问道。
庞太师心中一颤,额头冷汗吧嗒吧嗒地直往地上掉:通辽文书虽是奸人陷害,但这些年来自己也确实暗中与辽国有所勾结,府中也收藏了不少辽国奸细贿赂的珍品;刺客是众目睽睽之下于太师府捉住的,偏偏这个刺客还是自己府中的侍卫统领……庞太师顿时感到自己纵使有千百张口,也无法给皇上一个极其圆融的解释。这谋害忠臣、勾结外邦的罪名,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虽然如此,他依然死咬着不松口,哆哆嗦嗦地说道:“老臣平日里喜好收藏古玩器物,那些辽廷的珍玩玉器,皆是老臣从辽国商人手中购得。至于行刺一事,老臣确实不知情!”说着,又梆梆地连着叩头。
那常胜也是矢口否认刺杀一事,只说昨夜醉酒时遭袭,昏昏沉沉睡了一天,待今日午牌时分时,忽感右臂一阵剧痛,醒来时便有一大群官兵绑了自己。至于此事是何人干的、意欲如何,他茫然不知。
“皇上,常胜是不是凶手,有一人可以确认。” 晋王爷躬身出列道,赵祯忙宣其进殿。
一个身材魁梧高大的年轻军官在太监的引领下入得殿来,正是孙卓。只听得他道:“末将今日与刺客交手,虽然刺客蒙着脸,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是末将却识得刺客的武功和常胜的泰山刀法如出一辙。辛酉年间,末将和常胜为争夺武状元,曾与他擂台上比试三百回合,最后败于他的手下,是以时隔多年,依然记得他的武功招式。”孙卓是山东人,说起话来声沉语慢,字字铿然。
满殿立时一片私议纷纷。孙卓的指认,让常胜行刺一事已成定案。
“孙卓,你我无冤无仇,你何苦要害我?”常胜霍地暴跳而起,拽着孙卓的衣领怒斥道。他手上青筋暴起,怒目圆瞪,衣领勒得孙卓齿缝里直嘶嘶地喘着粗气。一个太监见他情绪激动,行为有异,吓得尖着嗓子惊叫着宫门禁军进殿护驾,常胜迅速被拖了下去。
而此时的赵祯怒意也更盛,下旨道:“庞洪勾结辽邦,派人行刺当朝宰相,即日起革其官职,交大理寺查处,由晋王、礼部尚书岑仁基共审。”说罢,大袖一拂,离殿而去。
“冤枉啊!冤枉啊!老臣冤枉啊!”大殿内,庞太师老鸹似的嘶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