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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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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看得很开,人一辈子不过几十年光阴,睁眼闭眼之间也就过去了。究竟人生在世怎么个过法才算完美,这事儿没有定论,但在我这,最要紧的是舒心二字。
按我原本的打算,我就做个闲散公主,该任性就任性,该撒娇就撒娇,等年岁到了招个好拿捏的驸马,晃晃悠悠的这辈子也就过去了。
但天不遂人意,上辈子爸妈响应计划生育只生我一个,可叹这辈子虽然没有政策束缚,但挡不住爹娘自觉,我仍旧要做独生子女。
昭王,也就是我这辈子的爹,给我取名叫丛戎。他老人家算盘打得很响,倘若我后面再有三个弟弟妹妹什么的,就可以凑出来个“戎马倥偬”,多么响亮的名号。
可惜的是,后面的马倥偬三位一个也没出来。
虽说我在外一向以男儿的身份示人,可我毕竟是个姑娘。我娘觉得我一个女孩子家顶着这么个杀气腾腾的名字,实在是有伤大雅,于是便换了个“容”字给我,叫我丛容。
作为本国唯一的皇嗣,很多事情由不得我不做,该挑的的大梁我也躲不过,我那做个闲散公主的美好心愿破碎的很彻底。
已是傍晚,却无丝毫凉爽之意。衫子里的汗决堤般往下淌,暑气蒸腾,惹得人头脑昏沉。
步辇晃晃悠悠行在金红的夕阳下,天边彤云灿灿,眼前的垂下的流苏浸在晚霞中,瞧得我心中一阵凄凉。
随侍小贵抹了把额头上的潮汗,转头冲我挤出一个小心翼翼地笑:“公子,宣城夏日一向燥热,前面不远处就是官驿,您再忍忍。”
我点头。
不忍又能有什么法子呢?我是来做质子的,既是质子,就需得有极高的思想觉悟,绝不能抱怨。
我长叹一口气,深刻体会到了到了什么叫做德不配位。我这公主的命是抄来的,可叹我没有做公主的本事,现在却要赶鸭子上架,呜呼哀哉。
自作孽,不可活,古人诚不欺我!
其实孟婆那半碗汤还是有些用处的,我虽仍旧记得前世的事,却无论如何想不起前世的人了。
每每想到那场考试,我眼前总浮现出那双月牙般弯弯的眼,可她究竟长什么模样,任我绞尽脑汁,也忆不起一丝半毫。或许我与她的缘分也就只那一场罢。
前方忽有喧闹声传来,步辇晃了一晃停住不动了,我皱起眉头朝前看,仿佛是有人堵了路。
小贵一向是个机灵的,当即道:“公子您且坐着,我去前面瞧瞧。”
不多时他转回来:“回公子,前头是有人冲撞了祁世子爷的马,世子爷正置气,掀了那人的步辇,堵了路。”
我下了步辇,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踱过去,笑眯眯钻进人群中,小贵给我开路,我摇着扇子不慌不忙蹭到了最前面。
刚站定,便听一位华服少年道:“这是宣城,本公子的地盘,莫说是在街上骑马,就算是在屋顶上骑也使得。你惊了我的马,我还未曾要你赔罪,你哪里来的胆子教训我?”
喔,看来这位便是世子爷了。
我循着他的目光看向另一位当事人。那人生得一副清秀样貌,一袭轻衫,浑身透着一股清隽贵气,只是那身量,就一个男子来说委实太过纤细娇小,比我还略低些。
他瞧着祁世子,面上并无愠色,只浅笑道:“今日是公子的马撞了小人的步辇,想来是那马的过错,不干公子您的事。但倘若下次公子的马仍在街上横冲直撞,那小人可能就要想,究竟公子与马,究竟谁是主子,谁是畜生了。”
她这一番话听得我好笑,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祁世子刀一般的目光朝我劈来,我赶忙收敛了笑,“啪”一声收了手中折扇,正色道:“自然这位公子是主子,马是畜生,想来公子下次定会管好畜生的,对否?”
那小世子毕竟年岁小些,只约莫十五六的模样,被我同那轻衫公子两厢挤兑,一张脸涨得通红,却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像他这种孩子多半娇生惯养,受不得什么委屈,若是逼急了似乎也不大好。
于是我思忖片刻后转到他身侧,凑在他耳旁道:“这样罢,若你肯让今日这事就这么过去,我就许你一样东西当做替那位公子赔罪的歉礼,如何?”
他面有轻蔑之色:“我有什么要你给?你可晓得我是谁么?”
我笑:“自然晓得,你是世子爷。但我既然说出口,便万没有唬你的道理。”
兴许是我的气定神闲让他觉得意外,半晌后他迟疑着点点头:“也罢,本公子就信你这一次。”他再转头,恶狠狠冲那轻衫公子道:“就饶你这一次!”
待他走远,我同那位公子相视一笑。他笑起来的样子格外柔和,冲我行了个礼:“方才多谢兄台相助了。”
我挥挥手:“依我看,方才我不帮你,你也未必会吃亏。”
他但笑不语。
我又道:“萍水相逢,便是有缘,不知公子愿随我到近旁酒肆共饮一杯否?”
他也不同我客气,吩咐随侍看顾好东西,便随我进了酒馆。
我包了一间上好的厢房,同他两厢对坐,叫了一满桌的菜,又吩咐小二上最贵最好的酒。
这位轻衫公子甚合我眼缘,不由得就想多看几眼,但光明正大盯着人家瞧总觉得有些失礼,于是我便拿眼偷偷去瞟。
只是不知他是否也是一样的想法,许多次我刚刚抬起眼,便正对上对面的目光,两人视线就那么僵在半空,继续瞧下去也不合适,拿开也不合适。
末了,我无奈一笑,拿话逗岔子:“公子也不是祁人罢?”
他眉眼生的格外精细,尤其是那一双明珠般的眼,内里光华流转,又不失柔情。
他一笑间,眼中水波微漾,荡出些许哀伤来。他并不看我,只盯着他杯中的酒:“不错,我是鄢人。”
我闻言捏了捏酒杯,不晓得下一句该如何开口。鄢国前些日子被祁军破了都城,老鄢王战死,留下未满十五的新君,如今鄢国已然成了祁国的属国。
劝慰人的事情我一向不大擅长,可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我道:“公子……莫思量太多,如今世道即是如此……”
他一声轻笑,淡淡道:“无妨,我看得明白。”
酒至尾声,他忽而笑道:“是我的疏忽了,竟到如今还未请教公子姓名。”
我此时也才恍然想起还不知道他叫什么,于是也不由得浮了笑:“我姓丛,单名一个容字。你呢?”
他有些愣怔,道:“原来你便是昭公子丛容。”
我苦笑:“什么公子,如今不过是人家的阶下囚。”
他回过神来,冲我行了一礼,脸上神色不再是先前那般柔和的笑意,且不知怎得,我竟从中瞧出了几分疏离的味道。
他淡声道:“在下穆洹,先前不知公子身份,无意唐突,如今既已知晓,便再没有继续冒犯的道理,就此别过了。”言毕,他转身拉开厢房们,径直走了出去。
我举着杯子愣在当场。若是如此我还感觉不出他态度陡变的话,那我这前前后后加起来四十多年可真是白活了。
只是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从前在何时何地曾见过这位穆洹公子,也不记得从小到大得罪过什么人。
我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叫什么事儿?本来是一顿把酒言欢,江湖相逢的好缘,结果到最后不欢而散,且我压根不晓得是为何。
我越想越觉委屈,心中难免郁结,当即找小二结了银子,让他把剩下的酒给小贵包好,一路边走边喝回到官驿。
路上我问小贵:“你从小就跟着我,可还记得我从前得罪过什么人么?”
小贵搂着怀里的酒,沉思许久,答我:“公子你八岁的时候点天灯烧了城北渭北侯的宅子。十三岁时放了程大夫的一群马,除此外,大事好像没了。”
我喝的头脑发胀,思索起来也不甚清楚,究竟是渭北侯,还是程大夫,有姓穆的亲朋呢?不对啊,那穆洹是个鄢人,怎么想也不能同我们昭国的王公扯上关系啊。
小贵扶我回了官驿备好的房间,替我打好热水便出去了。他晓得我是女儿身,因此从不做逾矩之事。
我强撑着精神梳洗过后,带着满心的郁闷一头扎进床里,伤感到一半便耐不住周公相邀,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