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莲千层》鱿三岁

1、榴莲千层

　　早上七点，牛油果绿的小闹钟尽职尽责地开始叮咚叮咚。睡得正甜的晚萌皱着眉头翻了个身儿把闹铃按掉，爬了起来，睡眼惺忪地穿衣服洗漱吃早餐，背上书包往学校走。
　　眼看就要到校门口了。“啪”地一声灯亮了，“啊，好亮啊！”晚萌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
　　妈妈李宛如催促道，“萌萌，别睡啦，今天是周一，可不能迟到。”
　　晚萌一下子醒了过来。
　　完蛋，不仅把闹钟按了，还梦见自己起床去学校了。这梦真是越来越狡猾了。晚萌花了一秒钟时间唾弃自己的无耻。

　　卧室这头儿，晚萌手忙脚乱地开始找校服穿。厨房那头李宛如已经备好了早餐：鸡肉卷、豆浆和一碟酸辣土豆丝的小菜。
　　李宛如自从买了豆浆机后，每天乐此不疲地换着豆子做豆浆，今日份的豆浆黑乎乎的，看起来应该是添了黑芝麻。
　　晚萌就着杯子喝了一大口，香甜顺滑，从食道一直到胃，都暖了起来，仿佛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在发出满意的叹息。她舔了下嘴角，舌尖还能感受到一点点豆渣的颗粒感。
　　新鲜出炉的鸡肉卷看起来就很诱人。薄薄的面皮里包着炸鸡排，小黄瓜，鸡蛋碎和生菜，还加了甜面酱。一口下去，滋味丰富：炸鸡排酥脆，小黄瓜清爽，鸡蛋绵软，不同的味道在甜面酱的作用下异样的和谐。
　　酸辣土豆丝也开胃爽口，吃完一筷子，还想再夹一筷子。

　　晚萌吃得不亦乐乎，抽空瞥了下扣在左手上的手表，暗叫一声，“糟糕，升旗仪式！”三下五除二地解决战斗，抱着书包就准备出门。
　　晚萌妈妈见缝插针地塞给她一个包的严丝合缝的小饭盒，叮嘱道，“榴莲千层，味道大，注意别在教室里吃。”

　　晚萌最近到了蹿个子的时候，原本158的身高进入初三后已经窜到了164，每天中午晚上下课回家吃饭都像饿狼转世，而且经常腿疼腿抽筋，龇牙咧嘴的，晚萌妈妈心疼她，就时不时地给她准备好吃的让她课间加餐。晚萌喜欢甜食，尤其是对榴莲情有独钟。
　　晚萌心中一喜，胡乱地点了头，抱了下妈妈，就往学校跑去。

　　还好家离学校近，虽然出门晚，但是紧赶慢赶的也还算来得及。晚萌背着书包负重短跑，路上看到了陈果果。两个狼狈踩点儿的人一对视，都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再没有什么比在迟到的边缘看到同班同学也在，更令人放心的事情了。

　　升旗广场已经差不多站满了学生，晚萌和陈果果低眉顺眼地降低存在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泥鳅般挤进队伍里。

　　今天的升旗手是班长贺阳。贺阳是年级里面的传奇人物，每次年级统考都铁打不动地拿下第一名。形象也阳光帅气，是好多女生的花痴对象。
　　明明穿着统一定制的蓝色校服，确有着几分少年如玉的贵公子般的风流潇洒。

　　然而对于晚萌而言，他还有一重身份，那就是自己的同桌。同桌这么耀眼，真是天大的幸运和不幸。养眼是养眼，问题目也着实方便，就是别的女生嫉妒的目光有些许的吃不消。

　　贺阳戴着白手套为升旗做准备。仿佛并没有感受到台下一道道炙热的目光。
　　陈果果拽了下晚萌的袖子，兴奋地说，“啊，今天的草也好帅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年级里面几个出名的男生，在女生心照不宣的小圈子里，都各有一个单字的昵称。八班打篮球特别好的单于斐，昵称是“鱼”，三班经常在杂志上发散文的才子谢庭决，昵称是“风”。校草贺阳就是一个“草”字。虽然说不上来一种喜感，但是又很亲切。
　　就好像起了昵称，这个人就和自己有了某种联系一般。
　　学生时代的升旗仪式，最值得期待的，当然不是升旗，而是当全校人都挤在操场上时，可以假装不经意地偷看喜欢的人的那种，怦然心动。

　　晚萌看着陈果果崇拜的小眼神，敷衍地点点头，说，“帅的帅的。”内心地OS却是：有些人表面上风光霁月，背地里真是要多狗有多狗。同桌了两年多，最初花痴的滤镜早就被一次次无情的打击锤得稀碎。

　　晚萌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她有一次早上没吃饭，中午快放学的时候饿的前胸贴后背，奄奄一息地跟贺阳说，“同桌，快说点啥让我转移一下注意力。”
　　贺阳同情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无比贴心地开始背菜谱：““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
　　晚萌恨得一口银牙都咬碎，愤懑的泪水顺着嘴角就流了下来。

　　有些人生来就是让人又爱又恨的吧。

　　周一升旗仪式后就没有早读了，回到教室就开始上课了。
　　上午第一节课总是催眠。阳光暖暖的，脑子也昏昏的，英语老师刘易讲语法的声音嗡嗡的，这氛围也太适合打瞌睡了。
　　晚萌前座的谢小英已经放弃了对困意的抵抗，趴在桌子上睡得不省人事。

　　晚萌也有点犯困，打了个哈欠，用手搓了搓脸，感觉清醒了些。旁边贺阳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眼睛里像蓄着一汪湖水似的，亮晶晶的，鼻尖红红的，我见犹怜的样子。晚萌看见贺阳打量她，小声凶道，“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吗？”
　　贺阳黑线：“……”美则美矣，不解风情！

　　班上的同学都蔫蔫儿的，也没什么人在认真听课，但是刘老师在讲台上讲的还是十分卖力。教室里有点闷气，刘老师时不时拿出手帕擦一擦锃亮额头上的汗。

　　这个老师一向以严谨认真闻名，业务能力没话讲，就是气场有点弱，震不住学生们。虽说同学们都是半大的孩子，但其实哪个老师性情凶残脾气暴不好惹，哪个老师为人和善脾气温吞好欺负，学生们一个个心里都跟明镜儿一样。
　　这是年过三十的刘老师第一次带毕业班，兢兢业业的，板书排得十分整齐。
　　今天复习的定语从句和同位语，晚萌都很熟悉，但是老师选的例句显然都是精心挑选的。晚萌挑着抄了几句准备早读的时候背一背。

　　“叮叮叮”下课铃欢快地响了起来。刘老师不喜拖堂，说了句下课，就收拾整齐自己的东西走了。

　　下课铃好像有着特殊的魔力，沉睡的校园一下子活了过来。

　　谢小英睡得不省人事，晚萌小声喊了她一下没喊起来。正准备自己去走廊溜达一下。后座的夏春秋用笔帽戳了她一下，细声细气地说，“萌萌啊，这个句子为什么可以用which，不能用that啊？”

　　夏春秋是个成绩不错的男孩子，但是也许是发育比较迟缓，身材瘦弱，声音也好像还没来得及变声，之前总被班里的男生嘲笑娘娘腔。
　　当时才入班的时候，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看班里的名单，都对这个名字很有几分憧憬和好感，后来见到本人，不免有些落差。
　　夏春秋也知道这些议论，却从来也不恼，说话依旧慢条斯理，对谁都彬彬有礼的样子，久而久之，大家竟也觉出了几分尊重，也不再嘲讽。

　　晚萌和他关系很是不错，是小姐妹的那种不错。晚萌把自己的笔记给他看，说，“你看，要分这几种情况的，这里是非限制性定语从句，你把例句背住，下次直接套用就可以了。”

　　夏春秋很开心地道了谢，并且真诚地夸了句，“姐妹，你这幼圆的字体真的可爱！”

　　晚萌面无表情地表示并没有被表扬到。写字不够清秀好看一直是她心中的痛，明明人长得瘦气，字写出来却总是圆滚滚胖乎乎的，毫无仙气不说，甚至还透出一股子的喜庆。
　　夏春秋的字一看就是从小就练过的，像拔节的郁郁葱葱的竹子一般，俊逸自然，晚萌觉得这个男生虽然现在不显山不露水，但是不急不躁的个性和稳扎稳打的作风，以后应该会慢慢耀眼起来的。
　　贺阳也写得一手漂亮的字，秀丽颀长、风姿翩翩。
　　谢小英虽然不爱学习，字却写的好看，字如其名，透着一股子英气，落落大方。

　　唉，说多了都是泪。晚萌决定以后每天自习课抽十分钟临摹字帖。

　　课间的十分钟总是短暂。不一会儿上课铃就又响了，小英这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扭过来问晚萌，“下课了吗？”
　　晚萌忍住笑，无情地说，“不，已经上课了。快扭回去。”
　　小英一下子清醒了，表情充满了懊恼，晚萌知道她不是心疼睡过去的英语课，而是心梗自己错过的一整个课间。

　　小英的同桌是班花明姝。
　　明姝的长相气质完全对得住对这个名字的所有遐想，晚萌到现在还记得开学第一天第一次见到明姝时的场景。那天外面还下着小雨，阴沉沉的，因为是上午，也没开灯，教室里乱哄哄的。扎着高马尾的明姝从教室外走进来，沉静大方的模样，小小年纪已经有了花开时节动京城的绝色味道。
　　晚萌当时觉得灰暗的教室都亮了起来，颇有种“蓬荜生辉”的错觉。很显然，初一时的晚萌并不太理解蓬荜生辉这个词的正确用法。

　　明姝成绩也出色，仅次于贺阳，排班里第二，但也是年级第二。

　　优秀的男生会被女生喜欢，被男生追捧。优秀的女生会被男生喜欢，却会被女生排斥。

　　小英就不是很喜欢明姝，但也说不出来个所以然。晚萌问为什么，小英一脸纠结，“就……，气场不合吧？害，你就当我嫉妒吧。”
　　晚萌是明姝的颜粉，但是也没有办法和明姝成为亲近的朋友。明姝的笑容总是恰到好处，但在这客气中晚萌总能觉出几分疏离。或许仙女都是只可远观，不可近交，晚萌这样安慰自己。

　　第二节化学课复习了几个实验，内容安排的详略得当，而且是重要考点，大家都打起了精神。下课铃响起的时候，晚萌还在认真地画实验流程。
　　可惜这节课后有课间操，不方便拖堂，化学老师江文干净利落地合上了教案，宣布下课。

　　同学们陆续起身准备去操场上做课间操。晚萌故意慢吞吞地收拾，看班里人少了大半之后，就鬼鬼祟祟地从书桌里掏出饭盒。晚萌戳了戳谢小英，语气猥琐，“兄弟，我去加个餐，要是被老班发现，记得帮我打掩护。”
　　谢小英意会，比了个OK的手势，揶揄道，“好的，到时候就说你本月第三次来例假。”
　　晚萌一个眼刀丢过来，却还是娇娇的样子。

　　主要是小英不喜欢榴莲的味道，不然就邀请她一起吃了，晚萌有些遗憾。

　　广播体操音乐响起的时候，晚萌已经揣着饭盒溜达到了天台。
　　“第二套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时代在召唤》……预备起！”
　　想到别的同学都在规规矩矩地做广播操，晚萌的内心毫无愧疚，甚至还有点小窃喜。
　　她找到一个避风的小角落，毫不在意地盘着腿坐在了水泥地上，然后怀着圣洁的心情小心翼翼地把饭盒外缠紧的保鲜膜一圈圈撕下来。
　　只见她眼睛乌溜溜的转，迸发出喜悦的光芒，像只苍蝇一样（大雾）期待地搓了搓苍蝇腿子，咽下口水，动作熟练地拆开了饭盒。
　　一股又香又臭甜到发腻的浓郁味道扑面而来。完整的迷你榴莲千层露了出来。

　　晚萌被这迷人的味道熏陶得很是上头，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她拿起小叉子虔诚地挖了一小块，放在嘴里，绵软细密的香甜口感。
　　晚萌幸福到眯起眼睛，像一只晒足了太阳伸懒腰的橘猫一样。睫毛颤颤，仿佛落在花朵上欲飞似停的蝴蝶的微弱振翅。
　　然而淑女只有一秒钟，下一秒，晚萌睁开眼睛，把叉子插到底，嗷呜一口咬掉了大半，然后一气呵成狼吞虎咽地把千层都吃进肚子。

　　晚萌从口袋里掏出湿巾，认真地把嘴角和饭盒擦拭干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漱口水仔仔细细地漱口，动作熟练地清理犯罪现场。
　　天台这个风水宝地也是晚萌最近才找到的，通风，避人，还敞亮。简直不要太适合偷吃。

　　晚萌还在这里发现了一面表白墙。一整面的涂鸦，书写者少男少女隐秘而又大胆，含蓄而又热烈的心事。
　　又是缩写又是隐喻，仿佛是不想让人看懂，但是又写在这公开的表白墙上，又仿佛是期盼着有人能懂一样。
　　晚萌欣赏了一会儿情情爱爱的独白呓语，看到了一句非主流：
　　“如果你看到我爱你爱到死去，会怎样？”
　　晚萌捡起地上的粉笔，大笔一挥，“微笑，默叹，以为妙绝。”
　　又看到一句，“自古多情空余恨。”
　　晚萌犹豫了下，不太确定地补了一句，“唯有作业暖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