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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陈疴 ...

  •   数天前寿祥殿

      这里住着大周如今最尊贵的女人——太皇太后秦氏。
      老太太手握名贵的沉香手串,后腰垫着莲花如意枕,半躺在雕着龙凤呈祥纹的金丝楠木塌上。
      她的呼吸声有些粗重,喘息之间带着不规整的气音。年少的时候带下了哮喘的病根儿,到底是未能根治。
      近几日咳嗽的越发厉害,竟到了夜不能寐的地步。
      宫里宫外整整齐齐的跪了一溜殿前侍疾的妃嫔,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医低声细语的交谈着。
      病来如山倒,短短几天,这位老太太迅速的苍老了,曾经光洁细嫩的脸蛋如今布满了细细密密的皱纹,淡青色的血管隐隐的从蜡黄的肌肤中透了出来。
      那引以为傲的如瀑青丝也已经变得雪白。
      当年,她正是是凭借着秀发赢得了盛宠。
      帝王曾经最爱她这一头乌黑秀丽的头发。“倭堕低梳髫,一握乱丝如柳。”到了垂垂老矣的如今,她还能想起帝王将她的青丝绕在指间温柔缱绻的模样。
      往事如云如烟不可追。
      “你们......都下去吧。”秦氏看着一屋子低眉顺目的美人儿,微微皱眉。
      年轻的孤高自傲,喜独处;老了爱看儿孙满堂、花团锦簇的热闹,到了弥留之际却又觉得到底是清净好。兜兜转转一生,最后又回到了原点。
      似乎人越是到了这样的时候,就越喜欢回忆从前的事情。

      “晓月啊,哀家只怕就在这几日了。”秦氏吃力的偏过头,目光慈爱的注视着这个跟了她数十年的婢女,发现印象中温顺的小女孩儿也成了华发满头的妇人了,不禁一阵心酸。
      “娘娘平日潜心礼佛,必得会得神佛庇佑,福康万年的,”晓月垂眸,不让秦氏看到她眼中的哀戚。
      “这些话,哀家这几日都听腻了。好不容易让她们都下去了,咱们且不用再说些这个虚头巴脑的话。”老太太苦笑道。
      “皇上、皇上已经派人去各地寻药了,主子忍着些,再熬一些时日......”晓月急切的劝道,想要宽慰这老太太一番。
      “皇帝孝顺,哀家已经别无他求。只是我这哮喘旧疾,是娘胎里带下的根儿,任它是甚灵丹妙药,也是于事无补的。”
      “况且,哀家已经活够了岁数,这几年对这生死之事早就看淡了。”老太太无奈的摇摇头,“只是实在放心不下我那孤苦伶仃的外孙女儿。”

      晓月默然,对于小翁主的荒唐行径,她也有所耳闻。
      “是哀家错了,原不该如此娇纵着兮儿,竟养成她这样的性子来。明里暗里,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了!”秦氏长叹。“哀家这把老骨头一去,可还有谁能护着她呀。哀家到底是害了她!”
      “宁阳公主去的早,主子怜惜幼女,娇贵了些也是人之常情。”
      “淑儿、哀家的淑儿”
      况且前几日翁主过来,性情已经同从前大不相同,那日皇上也看到了,主子且安心吧。”
      “她那只怕是为了哄哀家开心,生生装出来的哟。”老太太苦笑,“哀家虽老糊涂了,倒不至于被那丫头蒙骗过去。皇帝心思深沉,看了那样子只怕会更加起疑心。”

      “圣上宽仁,与小翁主又有幼时的情分,总还是不至于把事做绝处的。”
      “情分?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君心难测,情分是最靠不住的东西。”秦氏睨了晓月一眼,似乎想起了很多从前的事情,幽深的目光不知望在何处。“况且那俩孩子虽然是打小一起长大的,性情却始终难以相容啊。”
      “皇帝多疑敏感,只怕积怨已久,只是看在哀家的面子上才对这个表姐隐忍不发。”
      “可是,奴婢倒是觉得,圣上对小翁主的情分似与别人不同。”
      晓月犹豫再三,缓缓开口,她想起了一件事情来。
      “主子,您还记得当年小翁主在宫里走丢了的事情吗?”

      “你说的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是那丫头还住在哀家身边儿的时候吧?”
      “正是呢,那次小翁主在宫里玩捉迷藏走丢了,整整几日找遍了整个皇宫都没找到。后来才发现是被哪个不长眼的下人锁在了冷宫的小厢房里,出来的时候人又哭又叫,脸都瘦了好几圈儿呢。”
      “怎么会忘呢?当时找了几天都没找到,哀家还以为是那丫头不小心跌倒哪口井里去了,急的几天都没合眼呢。哀家记得,最后是一个御前的小侍卫找到了兮儿吧,后来还赐给了她的。这事与皇帝又有何关系?”
      “主子有所不知,巧的是,那小侍卫正是圣上当时的伴读啊。”
      “你是说......是皇帝?那次其实是皇帝救了兮儿?”秦氏惊奇的问道,暮气沉沉的双眼突然闪出一丝光亮。
      “奴婢只是想着,这事情细细想来未免也太奇了些。一个伴读小童如何能对宫苑这么熟悉呢?况且,当时第一个发现翁主走丢了的人,似乎也正是陛下。”

      “竟是这样......原来竟是这样”老太太心中一时千头万绪,复杂如麻。
      “哀家竟没看出来皇帝有这样的心思,早知如此,当时就不该让宁王.....”
      说出这个忌讳的名字,秦氏马上停顿了下来,她缓缓闭上眼。
      “当局者迷,只怕圣上此刻自己也不明白罢。”晓月见惯了这后宫的明争暗斗,自然是心思细腻。
      “如今说来都是造化弄人啊......罢了,罢了!那丫头今后能不能保全,到底还得全靠她自己了。”她无力的长叹到,声音渐渐的低了下去。

      旧疾难愈,陈疴何解。
      这似乎是秦氏最后的回光返照。
      几日后,太皇太后秦氏驾崩于寿祥殿。

      苏木兮万万没有想到,那日进宫侍奉竟然成了和外祖母的最后一次相见。
      虽然已经早有心理准备,但是还是来的太快太快了。她明明还有好多事情没有来得及去补救,就已经永远没有机会了。木兮不禁心中怆然。

      太皇太后崩逝乃是大周国丧。
      上京之中无论贵族或是百姓,皆着素服,男去冠缨,女去首饰,守孝二十七天。京中所有的王公贵族的女眷、朝廷命妇,都得进宫入灵堂参加丧仪。

      太皇太后的梓宫就停放在安宁殿里。
      还未靠近安宁殿,木兮就已经听到了女子们此起彼伏的哭声。有的哭的梨花带雨、楚楚可怜,有的则夸张的大声嚎啕着,简直快要晕了过去。
      见苏木兮走进安宁殿,哭声停滞了一秒。
      鄙夷、好奇、同情、嘲笑,木兮感到无数各异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生生要把她剜出个千疮百孔来。

      也是了,这小翁主平日形式怪诞不经,自然走到哪里都是众人侧目的对象。如今她的靠山太皇太后薨逝,不知多少人等着看她的反应呢。

      木兮心想,不管如何得打气精神来才行。
      她低下头,一言不发的跪坐在灵前。
      苏木兮却完全流不出来眼泪,只是心里空了一块似的,愣愣的发呆。
      毕竟曾经干过演员,装哭这件小事对她来说其实是手到擒来。只是她此刻却完全没有演戏的心情。
      木兮发自内心觉得,如果真的在这里演戏,是对逝去之人的亵渎。
      这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想做的。
      苏木兮不知道她对这个老太太的真情实感究竟从何而来。明明只是虚假的世界之中一段被设定好的虚假的亲情罢了,她是不是太过认真了?
      大概是因为,她从来都没有得到过这样的“偏爱”。

      木讷严肃的父母没有给过苏木兮偏爱的感觉,更不用说青春时代的孤独和工作后的失意了。本来她以为自己已经是学会了不在乎的,可是竟然还是会不自觉地贪恋这种被偏爱的感觉。

      木兮就这样独自默然着,丝毫没有注意到一道厌恶的目光直直的盯着她的身影。

      “哟,看这是谁,不是阿兮姐姐吗”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娇柔却带着恶意的声音。
      木兮还没缓过神,怔怔的看向身后。

      是个俏丽的女孩子。
      虽然身量尚小,一举一动间却透出一股骄矜的贵气来,一看便是皇家子弟。既然叫她一声姐姐,木兮大致猜测到了对方的身份。

      “见过清河公主。”木兮冷淡的颔首。
      这清河公主尹姝是尹澈最小的皇妹,大概由于和苏木兮性格有些相似之处,从小便与她互相不对付,一见面就会争吵。

      “呵,阿兮姐怎么还有脸跑到祖母的跟前来?”
      “清河公主这是何意?”在逝者的堂前,木兮并不想与她计较。

      “我说,不就是你气死了祖母么?阿兮姐做的那些丢脸事情,整个上京可是传遍了。”尹姝厌恶的说道。
      “......”
      “祖母当日那么疼你,如今去了,竟连哭都不哭一声。到底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
      “啪。”在思考之前,木兮的身体已经擅自行动了,她狠狠的打了清河公主一巴掌。
      ——我还是太弱了。木兮怔怔的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心中懊悔。
      清河公主从未受过这种气,一下子竟然被打懵了,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
      她哭着朝木兮扑过来,和苏木兮扭打在一起。
      灵堂顿时乱做一团。

      就在这时,传来一声严厉的呵斥,透着显而易见的怒气。
      “安宁殿之内,岂容得你们如此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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