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我要变成一只狗 故事从两个 ...
-
时间回到上个世纪的80年代末，西南边陲小城的公安局家属院。陈久提着公文包刚进院门口，就听见有人朝他大喊，【陈哥！快！月姐去医院了！给你办公室打电话他们说你回来了！】
陈久一着急，包往传达室一扔，头也不回的朝市一医跑去。
宋小月怀孕39周了，预产期是十天后，没想到这么突然发动了。
等陈久跑到医院，自己父母和宋小月爸妈已经等在产房门口了，看他这才来，陈父忍不住怪他媳妇生孩子这么大的事他也不在家。
等了半小时产房里还是没动静，陈久不由得焦虑起来，走到楼梯间抽烟。碰到了从楼上下来的赵孟渝。
两人是一个科室的同事，赵孟渝小他几岁，但是为人处世可比陈久老练多了。两家就住上下楼，赵孟渝家春天时候也生了个孩子。
见到陈久一个人抽烟，赵孟渝几大步下来，【陈哥，咋跑医院来了？莫不是嫂子生了？】
赵孟渝媳妇和宋小月关系不错，两个人都好打扮，经常一起约了逛街，自从知道宋小月怀孕，赵孟渝媳妇就隔三差五带孩子去陪她，自家小孩穿过的衣服，玩过的玩具，都洗干净收拾好给她备着。
见是赵孟渝，陈久紧张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点，这个小老弟平时活泼开朗，待人也真诚，虽然有时候做事有点投机取巧，但是也算不得什么大毛病，陈久也怪喜欢和他相处的。
【是呀，生了快一小时了，还没动静呢。】陈久挤出一个笑容，用力抽了一口烟。
赵孟渝拍拍他的肩，【正常，我媳妇生小锦的时候，五个小时呢，把我急得，直接烟屁股含嘴里都不知道。】
陈久笑了，掏出烟递给他。赵孟渝连忙摆手，【我这戒烟呢。】
陈久想，自己是不是也得开始戒烟了，二手烟对孩子不太好。想着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一起朝产房方向走去。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生了生了！宋小月家属！儿子，5斤6两。】
陈久激动的握紧了拳头，赵孟渝也挺高兴，【真顺利嘿陈哥！】
【托你的福，托你的福。】陈久抓了抓赵孟渝的手。
【哈哈，咱儿子有福气！干脆认我当干爹得了。】赵孟渝回想起半年前自己刚获得孩子时那般欣喜。
【必须认！】陈久双眼噙泪，朝赵孟渝点点头，就向媳妇和儿子奔去了。
有了干爹干妈，陈星河上小学以前，有一半的时间都在赵云锦家度过。
宋小月在财政局工作，一年到头都忙，生完孩子休了一个月产假就回去上班了。赵孟渝媳妇刘丽雅在小学教音乐，平时就闲，一年里还能有两个假期，两个孩子直到上幼儿园，几乎都可算是她带过来的，陈星河还常把她错叫成妈妈。赵云锦就会哭着喊，【这是我妈妈，不是你妈妈。】
过了三岁，赵云锦到了幼儿园不要妈妈，而是要小星星。陈星河白天见不着赵云锦也哇哇大哭。两家大人一合计，还差半岁的陈星河提前开始了集体生活。
陈久有时候会拿自己孩子和赵孟渝家比。赵云锦是整个院儿里出名的小神童，会背诗，会算数，还会弹琴，生的又好看，更像他刘丽雅，带出门都以为是个小女孩。陈星河比起来似乎就是个普通小孩，爬树下河，没少挨骂。
孩子普通点挺好的，宋小月很想得开。背书算数这些迟早都会学会，开心健康的长大就好了。
到了读小学的年纪，陈星河因是九月后出生的，只能多读了一年学前班，和小锦不再一起上学放学，哭闹了快一个月才慢慢习惯。
好在每天晚上能一起吃饭，一起看动画片，升上一年级的赵云锦心里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小孩了，强迫陈星河必须叫他哥哥，虽然小半岁的陈星河比他仍旧高半头。
赵云锦会给陈星河讲学校里的趣事，新交的朋友，严厉的老师，一切都让陈星河充满向往，总是问妈妈什么时候自己能去上学。
等到陈星河也读了一年级，发现自己并不能如自己所愿的和赵云锦在一起上课，又哭了好久。
【你真是个大哭包！】赵云锦一边翻柜子里的饼干一边说。
【我…我想和小锦一起上课。】陈星河吸吸鼻子，接过饼干啃起来。
【叫哥哥！那你得好好学习，】赵云锦又帮他擦干眼泪，【我听老师说，高年级可以跳级呢。】
陈星河抬起濡湿的双眼看着赵云锦，【什么叫跳级？】
【就是可以和我一个班读书。】
【那也可以坐在小锦……哥哥旁边吗？】
【应该…可以吧。】
赵云锦升上三年级那一年，赵孟渝接到省里的调令，借调到省里三年，等他回来，就能往上升了。这是赵孟渝努力好久盼来的结果，自然不会放弃。夫妻俩考虑再三，决定让刘丽雅一个人带着孩子留在这里。
赵云锦发现妈妈不再像从前一样很早就下班回来，有时候自己带着陈星河回家了妈妈也不在，都是在陈星河家里吃晚饭和睡觉。
陈久的工作也发生了变动，比以前更忙了，宋小月一向由着孩子自己玩，赵云锦放了学便总带着陈星河和自己班上的同学一起晃荡回家。
赵云锦的好朋友里，有个叫韩旭的小胖子总是喜欢揉陈星河的脸，【你弟弟的脸总是气鼓鼓的哈哈，像个河豚。】
【什么是河豚？】陈星河用力掰开他的手，【还有，我不是他弟弟！】
【难道你是小锦的妹妹吗？】韩旭说完还假装掀了一下他不存在的裙子。
【我不是妹妹，也不是弟弟，我是，我是……】陈星河气得脸都涨红了。其他人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哈哈大笑。
【我是小锦的老公！】陈星河憋足了劲大喊出来。
赵云锦和韩旭都愣住了，韩旭指着他，【你知道什么是老公老婆吗？】
【我，我当然知道！】陈星河挺起胸膛，小脸通红的拉过赵云锦，【我们一起睡的，只有老公和老婆才会一起睡！】
【你们才不是！】一旁的吕萌萌叫道，【老公和老婆是男的和女的，两个男的不可以！】
吕萌萌是赵云锦班上的小霸王，虽然是女孩子，打架可一点不输男孩。
【我说可以就可以！】陈星河快哭出来了，【小锦，你，你说我是不是……】
赵云锦看到他挂着眼泪的脸就心烦，只能想尽法子让他不要哭。
【是是是，小星星是我老婆，好不好？】赵云锦摸摸他软软的头发。
【好。】陈星河有了赵云锦撑腰，吸了一下鼻子，忍住了眼泪。
很快院里差不多年龄的小孩就传开了，看到陈星河就大喊，【小锦老婆！】伴随着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
陈星河每次都得意的回应，宋小月也听到过几次，看陈星河不但不气还挺高兴的，也就随他去了。到是陈久听到了有点不愉快，问陈星河那些孩子怎么这么叫他。
陈星河就把事情原委说了，陈久严肃的说，【小锦和你都是男生，你们不是老公老婆，你们是好朋友，好哥们儿，懂吗？】
【有什么不一样呢？】陈星河眨着大眼睛疑惑的看着父亲。
【当然不一样，】陈久喝了一口茶，【现在和你说也不明白，反正你不能让别人这么乱叫你。】
陈星河一知半解的还想继续问父亲到底有什么区别，被大人几句话敷衍了过去。后来听到其他孩子还叫他小锦老婆，陈星河不再答应了，埋着头走开。
很快这个称呼就消失了。院子里小孩们又迎来新的玩笑话。
随着年龄的增长，围绕在陈星河身边的朋友也多了起来。但是这些朋友都有个特点：这些都是赵云锦告诉他可以做朋友的人。如果是小锦不喜欢的人，哪怕只是小锦皱一下眉，陈星河都会立马和这个人拉开距离。
吕萌萌一直笑陈星河从小锦老婆变成了小锦跟班，小锦叫他向东他不敢向西。陈星河总是振振有词，小锦说的不会错。
小锦说的确实不会错，他是整个院子里学习最好的孩子，也是长得最好看的孩子，老师家长都喜欢他。
总是正确的小锦，在六年级这年，迎来了变化。
那天吃过晚饭，陈星河还是如往常一样准备去找小锦一起做作业。刚走到赵云锦家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女人的哭泣声，似乎是干妈的声音。
陈星河没有敲门，急切的推开了门进去。就看到刘丽雅跪坐在地上哭，一地的碎玻璃，旁边是一脸无措的赵云锦，紧皱着眉看着他妈，听到有人进来，抬头看是陈星河，赵云锦脸色变得难堪起来。
这神情他从来没在赵云锦脸上看到过，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走过去还是该回家。刘丽雅也听见了陈星河进来的声响，忙擦了擦脸站起来，看了眼他，张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满脸疲惫的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陈星河慢慢走向赵云锦，伸手去拉他。赵云锦的手冰凉凉的，在这个刚入夏的傍晚，陈星河感受到寒意顺着手心爬到了心里。
【去我家玩游戏吧。】陈星河收拾好地上的碎玻璃渣，没有等赵云锦开口，拉着他朝自己家走去，离开前关好了赵家的大门。
两个人在陈星河房间，如往常一样，赵云锦打红警，陈星河坐在他身后看。和往常不一样的是，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陈星河平日里看赵云锦打游戏总是吱吱哇哇乱指挥，打这里打那里。
等一局游戏结束了，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赵云锦拧开台灯，背对着陈星河，【你知道什么是离婚吗？】
陈星河想起吕萌萌，她的爸妈去年离婚了，院里有小孩说她是没人要的小孩，吕萌萌和他们打了一架，脸上的纱布一个礼拜了才摘下来。
那之后吕萌萌还是如以前一样爱笑爱闹，也还是一样会大力的拍打陈星河的背。每次都很痛。
除了那一场打架，并没有听说吕萌萌的父母不管她了，陈星河也见过她妈妈带着她去商场买好看的裙子。
【今天我妈说，她要离婚。】赵云锦头无力的靠在陈星河手臂上。
【他们如果离婚了，你就来我家。我，我就是你的监护人。】陈星河突然想起吕萌萌说过，现在她妈妈是她的监护人。虽然他并不知道监护人的确切含义。
赵云锦噗嗤笑了起来，【好啊你，这时候还占我便宜，想当我爸爸。】
【我，我不是……】陈星河意识到哪里说错了，又说不出哪里错了，急切的解释道，【我是说……我会要你的，小锦。】
赵云锦被他逗乐了，转过身面对着陈星河，【小星星，他们就算离婚了，也要管我的，我不是无家可归。】
陈星河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赵云锦这样的表情他从来没有看见过。从他记事起，小锦就是向阳处的花儿，永远娇艳盛放不会开败。
那天晚上赵云锦搂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陈星河沉沉睡去。他梦到一只巨龙吐着火焰把他的家烧成一片废墟，他在梦里一直在哭，陈星河骑着一只白色的大猪到他身边，抱住了他，还轻轻亲了他的眼睛。自己就停止了哭泣。
那一年赵云锦的爸妈闹得很厉害，但最终还是没有离婚。赵孟渝正在事业的上升期，离婚对他来说会影响仕途。两个人无数次的争吵，刘丽雅经常的不回家，院里小孩意有所指的玩笑话，都让赵云锦越来越沉默寡言，他关上耳闭上嘴，一个人不停的看书，练琴。
放学后不再和韩旭他们一起疯打，陈星河仍旧每天在六年级的楼梯口等他。陈星河一路喋喋不休今天班里的趣事，赵云锦只默默听着，偶尔回复他两句话。
夏天很快到来。
那一年的小升初，赵云锦缺考了。
宋小月找到他的时候，他一个人蹲在大院后面小山背后的河边。
这是他和陈星河的秘密基地，有一次他俩在这里打闹，陈星河的书包掉到了水里，作业本都湿透了。第二天被老师训了一上午。
【小锦，为什么不去考试啊？】宋小月找到孩子，松了一口气，试探性的蹲在赵云锦旁边问他。
【宋姨，我不想去省会读初中。】赵云锦拨弄着手里的小木棍，前几天晚上他听到爸妈的对话，考完试就让他跟着赵孟渝去省会上初中。
【为什么啊？省会的初中比这里更好。】宋小月看着赵云锦流露出的超出年纪的忧郁，心疼起来。
【我不想离开星星，不想离开你们。】
宋小月叹一口气，【那我们去好好和爸爸妈妈说好不好？】
快到日落时，赵云锦跟着宋小月回了家。
刘丽雅看见孩子回来，抱着赵云锦又哭起来。赵孟渝正在阳台抽烟，看到他回来，掐灭烟头冲了出来，气得举起手准备给赵云锦一耳光。
陈久拉住了他的手，【孩子没事就好，你这是干嘛？！】
赵孟渝叹一口气，手无力的垂下。
宋小月叫过陈星河带赵云锦进屋里，外面大人开始商量起孩子的事。
关上门，陈星河拉过赵云锦在床上坐下，【你饿不饿？】
赵云锦摇摇头，肚子不合时宜的叫了一声。
两个人相视一笑。陈星河翻出书包里的面包和牛奶递过去。
赵云锦慢慢打开包装吃起来。
【小锦，你是怕考试吗？】陈星河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他，【可是老师说这个考试一点都不难。】
赵云锦喝着牛奶噗嗤笑了出来，【还不是要怪你。】
【啊？我又怎么了？】
【你老是跳不了级，我只有降一级啦。】赵云锦咬着吸管，心里还是很忐忑，刚才回来路上宋小月说了会帮他给爸妈说留在本地，但是赵孟渝兴许有让他不考试也能读初中的办法。
【真的啊？！】陈星河呆在一边，四年级的时候他给妈妈提过想跳级和赵云锦读一个年级，宋小月和老师沟通了，觉得他的成绩达不到要求，就没成功。陈星河当时还郁闷了好一阵。
现在听到赵云锦这么说，感觉鼻子一酸，又要哭起来了。
赵云锦看他眼眶霎时红了，忙摸他的头发，【我开玩笑呢，我就是心情不好，不想去考试。】
陈星河半信半疑的看着他，小嘴翘得老高，可以挂酱油瓶了。
【小锦，以后你不开心了要告诉我，不要一个人。】他拿下赵云锦放在他头上的手，学着赵云锦的样子，摸了摸赵云锦的头发。
【好。】赵云锦认真的，点了点头。
最后四个大人商量决定让赵云锦留在本地读书，但是不可能留一级，赵孟渝找了个关系让他还是就近去读了市一中。
暑假到来，陈星河要去乡下的爷爷家，赵云锦也跟着一起去了。这不是他第一次去小星星的爷爷家，却是最后一次去。
八月末的时候，陈星河的爷爷从池塘边钓鱼回家路上摔倒了，送进医院过了没两天，便撒手人寰。
坐在灵堂外面，赵云锦挨着陈星河，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陈星河眼泪已经哭干，面无表情的看着蓝蓝的天。已经十二岁的赵云锦，和未满十二岁的陈星河，在这一年，一起经历了一些生离和死别。
守灵的最后一天晚上，作为长孙的陈星河一动不动的看着爷爷的棺材，突然碰了一下旁边刚喝了一口茶的赵云锦，【你看。】
赵云锦顺着他说的方向看过去，爷爷的棺材上停了一只蝴蝶。
陈星河说，【我看见蝴蝶从爷爷棺材里飞出来。】
赵云锦突然身体打了个冷颤，【怎么可能，棺材都封住了。】
【是真的。】陈星河认真的看着赵云锦，【以前爷爷说过，人死了就会变成一个动物来看他想见的人。】
赵云锦不再反驳他，看着那只蝴蝶停在棺材上并不离去。
【小锦，如果我死了，我会变成一只狗。】
【什么？】
【给你看门，让坏人不能靠近你。】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我要变成一只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