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风》桃成

2、妈妈 幽

　　幽暗的长廊，野外空旷的风吹过生长在大地上连绵的野草，夜如不掺污秽的水滴，穿透星空下的河面，咕咚入水，沉向，沉向更遥远的静谧。
　　咔嚓，何木樨恍然惊醒，脖子僵硬地梗起，凝住。仿佛有丝丝凉气的夜风溜进安静的长廊，在夜色中东奔西撞。
　　啪嗒，啪嗒，啪嗒......，紧接着，一阵匆忙中有条不紊的脚步响了起来，细碎的，微弱的。
　　我靠，荒郊野外，黑灯瞎火，闹鬼？
　　听声音，这是客厅有“人”，走廊有“人”，阳台有“人”，门口也有“人”，这...这么热闹吗。
　　妈妈呀，他何木樨长了这么大，不说天不怕地不怕，可怎么也是不怕小强不怕鼠，一朝被蛇咬，也未必十年怕缰绳的铁血玉面硬汉子啊。可他就怕鬼，鬼啊~~~，他怕十点前不睡觉就会把小孩儿捉去吃掉的小鬼，他怕睡觉不老实就被窗外没头的老婆婆拎出去一顿揍。呜呜呜，鬼啊，不行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奋起反抗，揭竿起义！
　　何木樨的小心脏砰砰砰跳的有力而坚定，他颤抖地在床头搜索着防身用的武器，空调遥控器？...不行，这不行，这破玩意儿，怕是连个脚趾盖子都砸不碎。叮铃，他指尖碰到一个质地冰凉还滑溜的东西，借着朦胧的月光，他一瞧，瓷瓶？想了想，两秒之后，他光脚踩在地上，俩手握在瓶颈上，做了个抡高尔夫球杆的动作，还行，顺手，得劲儿。
　　他踩着冰凉的大理石，走到门口，把脸贴在了门缝处，一口凉飕飕的气袭来，何木樨一个激灵，我靠，TMD，敢对着老子耳朵吹风？尼玛，拼了！！！
　　“呀啊......”世上武功，唯快不破，他把门用力一掀，一口气还没沉到肚脐眼，看着眼前的景象，他一下愣住了，如鲠在喉，不对，如一条鱼卡在了喉咙里，卡的他一点儿声儿都没发出来......
　　月光冷冷冰冰，洒在地砖上，将黑暗的空间照的阴暗又清晰。霍少爷像一个破败的大玩具，手里提着一个同样破败的小玩具，在中央，在黑暗的中央，一脚一脚，缓慢的，走向门口，门外连着，黑暗深处的长廊。“仆人”们安静又紧张，将厚重的大门合起，咔哒，上锁。他们垂手低头，排在门的两侧，隔着合适的距离，看着他们的少爷，一步一步，走向合起的大门。
　　何木樨愣愣的站在原地，手中瓷瓶的凉度蔓延上了他的手指。他在细细的嘈乱又恢复的安静中，听到，那个安静的霍少爷口中，小声呢喃着什么，声音细微弱小，如幼小的孩童。他仔细的分辨，终于听清了，那微细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滑到更深处，叮，撞到他的心上，被拦住了去路，那触觉那让一愣，随即泛起涩涩的感觉。他听清了，是“...妈妈。”
　　一瞬间，他想起了那个转身看到的眼神，他的心，嗡的一下，吃惊，迷茫，酸楚，恻隐......化作一捧水，淋上他的心头。
　　霍少爷一刻不停地缓慢的往前走，外侧的一个“女仆”看着何木樨，眼中担忧弥漫，食指抵上嘴唇，轻微地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何木樨怔怔的站着，看着霍少爷终于走到了门前，面对着那扇锁上的门，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门，指尖又顺着毫无反应的门滑下。他坚持着这个动作，一遍又一遍，面对着除了冰冷外纹丝不动的门，他把头轻轻地低在门上，靠了一会儿，又接着拍门，声音很轻，动作很小，黑暗里只响起“...妈妈，妈妈。”
　　何木樨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在空气里淌过，光阴依旧暗淡。霍少爷终于停止了拍门，他在门前，静静地，站了好久。仿佛思绪已经穿过阻碍，去寻找他想见的人。最后，他慢慢的转过身，低下头，垂下眼眸，他脸上不加掩饰也掩饰不住的失落，落进了何木樨的眼里，哪怕神志不清，哪怕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副表情，好像自然而然的表情。仿佛，多少个夜里，多少次，他一个人，独自走过，一个人，再经历一遍，多少遍。他慢慢走回房间。
　　他走过何木樨的身边，口中已不再低声呢喃。走过的瞬间，何木樨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很轻，轻到仿佛从没有任何人抓住过，仿佛，从来不存在。
　　何木樨不清楚他是怎么走回房间、关上门、回到床上。他闭上眼睛，手指感受着月光的温度。他忘不了，那闭上眼就会出现的一幕幕，仿佛一把小刀，开始划着他的心脏，后来一刀刀，片下他心尖上的肉。从酸涩到膨胀的疼痛。这个和他大概一样大的少年，是不是多少次如今日一样，被“拒之门外”。他的心一阵阵的发疼。
　　......大概孤独吧。
　　夜半阑干，夏虫啼暖。沧野之上，风裹挟着思念而来，守护着，少年的孤独。
　　何木樨仰面躺在床上，夜幕里，合上眼，那，我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