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大波斯菊 ...
-
这个嘈杂人间分两个极端。
一个富贵迢迢繁花不断。
另一个黑夜穹弯无间地狱。
三年前，姜漫和那个男人离婚带着姜月来到西城独自生活。
对十七岁的姜月来说，这几年是她暗淡人生中过得最为舒心的日子。
没有时时刻刻的颤栗......没有日日夜夜的恐惧。不用惧怕新伤不断，也不急于强求未来明媚。
逃离了酒鬼的暴力管辖，原来生活也可以不只是灰色……
十四岁发育不良的她，静静地坐在陈旧的梳妆台前，缓缓的拿开额上的绷带，撕开被摩挲成灰黑色的创可贴，底下是闷到泛白的皮肤。
她沉默地坐着……
坐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到那片不正常的皮肤渐渐变得有光彩，伸手触碰斑驳镜面里那个羸弱的女孩。
她的眼睛很漂亮，翘卷的长睫毛下的阴影藏着一双很大的卧蚕。可是是无神的、空洞的。她很安静，像长白山那汪天池水，沉寂千百万年，谁也不能知晓何时能使它重新滚烫翻涌。
糖渍桃罐里的蜜色夕阳慢慢沉沦，视野变得昏黄。
女孩倏地一笑，暖红照在她琥珀颜色的眼球上，顿时五光十色。淡笑的弧度牵起嘴角的青紫，像一朵凋零的大波斯菊。
暖红淹没在暮霭青山里，最后一束赠与今日的光消失在地平线上。天光渐暗，谁也没人看到大波斯菊零落的泪。一痕清泪从泛红的眼角肆溢，划入黑夜，成为星河的补足品。
她期待着告别这样的一天很久了……
少女纯情碾作泥土，凋零的大波斯菊成为了深红蔷薇的养料。
……
姜漫其实很有才华，在生姜月前就是一家知名娱乐公司的时尚总监。为了维持母女的生计，她打算重新开始，向西城的星启投了简历，从时尚编辑做起。
姜月记得她的妈妈刚起步的时候，家里很是拮据，日子过得并不怎么好。
那年正值盛夏，姜漫常常忙在公司里。某天夜里难能早些回家，到家的时候却没能看见出租房里有灯光。
“姜姜，姜姜……妈妈回来了，你在哪啊……怎么不开灯呢”姜漫拖着疲惫的身子朗声道，随即捏了捏眉心，自然的远山黛眉舒展开来。
她摸索着灯的开关，铁锈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姜漫蹙了蹙眉头 。
“噔——”灯光瞬时照亮了这个逼厥的小房间。
所有的东西都在明晃晃的灯泡下现了形。只见沙发旁有一小团东西在发抖，乌色凌乱的发丝下藏着一双扑朔迷离的大眼睛，眼角充盈着殷红。
“姜姜 !”姜漫大喊，冲上去抱住了她。
酒鬼父亲每次在外烟酒尽兴后，便会回家施暴，同样是这样逼厥得使人恶心呕吐的空间，全是酒味满是烟味，还有——血液涌出的铁锈味道。他不敢对姜漫下狠手，怕姜漫的娘家人找上麻烦。
却偷偷避着她对手无寸铁之力的姜月下手!这个懦弱的靠卖脸吃饭的男人病态般的折磨着他的女儿——还是偶然一天姜漫觉得姜月神情不对，便偷偷带着小姜月去医院做了全身检查。
姜漫至今都能记得当时犹如雷劈的痛苦感。自己女儿身上竟都是隐秘的伤口，一连串陈年旧疾与新伤……
这个男人好狠的心，专挑被遮掩的地方打。
于是二话不说联系律师打官司离婚。那疯子胡搅蛮缠了好久，姜漫只觉得身心俱疲。
对于一个母亲而言，姜月受伤，自己也心疼的苦不堪言。
只是没想到在离婚后那男人喝了醉酒，找到姜月上学的学校侯着，也是那样一个黑暗的房间，直接进行暴力，竟丝毫不遮掩，让姜月脸上堪堪挂伤。
姜漫气极了，好不容易又打了官司将那人以虐待儿童罪入狱。带着姜月来到西城。
……
姜漫紧紧抱住她，用手抚摸她的背，轻轻柔柔的拍着。
姜月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似的将母亲的后背箍地死紧。
苍白的指尖涨红一片。
母亲抚摸着女孩一寸寸骨骼分明的脊背，用手心安抚着囚于无尽深渊的稚兽。
后背被姜月攥的疼，却也好似比不上心痛。
——
上次姜月一人在家发生的状况，姜漫已经不敢再面对第二次了。
太痛了。
后来的日子姜漫都带着她一起到公司去。她不说话，静静地跟着妈妈，乖极了。
小姜月知道妈妈很忙，不敢多叨扰。每天都闲来无事坐着玩手指。
偶尔帮忙分发盒饭咖啡什么的。
声色犬马的日头里，竟让姜月肉眼可见的长了一些肉。
赢弱的身子开始变得健康，青春期也欲渐悄然而至。
……
“……余老师，过来一下……这边有点问题……”
姜月听着周围工作人员忙碌时的吵吵嚷嚷，一下有一下无地用食指敲着原木桌。
只见一位红唇女人走过去，经典的黑白女式西装，走路时，极简黑色喇叭裤随着律动走出过硬气场。
姜月依稀记得取景棚里的叔叔阿姨讨论她说是一个经纪人，很厉害。
上次还有一个模特姐姐和姜月聊天说她要是能够入了余经纪人的青睐，她做梦都想笑。
姜月内敛的回之一笑。
她话少，不善于交际，至多回几句“嗯、啊、好。”
十四岁的姜月只知道她的过人之处。
殊不知这本杂志，余晋遥是制作人之一。
“这里，再过一个小时，就要拍封面了，后面那个配角，突然告病请假了，这几天大概都不会来了。”
余晋瑶严格的很，连配角都要精挑细选。他们真不敢随意决定。
“哪个部位的配角？”
“啊，一个十三来岁的女孩，安排坐在红色椅子上手拿浅绿洋桔梗的。”
“……”
“……”
鼎沸的人声压过一浪又一浪。
外头夏日蒸炉，烈阳照在沥青黑曜曜的路上，散发出鳞鳞的光。
姜月透过一寸玻璃窗看外面的蓝天绿树。
那光许是天使降临人间的信号吗。
炽热、光明、希望。
发着呆……那日头什么时候照到她的身上，姜月都毫无印象。
她不知道，此刻她就是别人眼中那个天使。
白色连衣裙照得发亮。
姣好的面容熠熠生辉。
接近透明的肤色也不会因为白色连衣裙而黯然失色。
……
恍惚间，一片阴影遮蔽了天使的圣光。
姜月终于回过神来。
微微张着嘴，呆滞地抬头看着来人。
青涩又懵懂。
……
片刻前。
“这个方案没有备选……余老师你拿个主意吧。”
余晋瑶用手抵着额头，皱眉思索。
抬头欲言，恍然瞧见姜月，那个身带圣光的孤仙。
眉目有了头绪。
“那个女孩子，是哪里来的？”
“她是……新来的编辑漫姐的女儿。”林冉之顿了一下“好漂亮啊……之前怎么没发现。”
“让她来试试吧。”
——
“小妹妹，你想要拍照吗？”说罢指了指后面的摄影棚。
林小冉见她不动，摆手晃了晃。
“嘿？”
姜月迟缓的看着她，琥珀瞳里的神正慢慢回拢，变得水波荡漾。
站在一旁的余晋瑶看了，顿时心花怒放。
姜月被她们炙热的眼光看得不甚羞迫。
“……”
“……好”声音细细小小
姜月只是看着冷清，其实她不懂得拒绝人，有的时候心软的一塌糊涂。
她记得她被推搡进了化妆室，换了繁琐的哥特礼服，懵懵懂懂的进了摄影大棚。
试拍。
不知怎么的，一进入这个大棚，姜月就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张力。
她用眼神诠释着她理解的主题。
像含苞的深红蔷薇，初露头角。
余晋瑶连连叫好，林冉之难能看见她这样兴奋。
像捡到宝。
——
姜漫忙里忙外，好不容易有空闲的时间，打算去寻女儿。
她明白姜月对于一个人出于密闭空间产生了心理创伤，便试图让她置于这泱泱人群里，做热闹烟火外的月。
试图用人烟去温暖她的灵魂。
她抱着一沓资料步履匆匆走进摄影棚，在休息区四处张望竟没寻到姜月。
心里头一咯。
急忙拉了一个人“欸，小张你知道我女儿跑哪去了吗？”
“漫姐，你女儿在摄影棚儿里呢——我看余姐喜欢她喜欢的紧。”
“？”姜漫一脸疑问。
向摄影棚里看去，竟真是姜月。
她望着，看诡谲的暗黄灯光打在她素白的小脸上。
光影交错，女孩也好似沉浸在这一汪池水里。
那一刻，姜漫想，只要她喜欢，能够让她安乐，就都给她吧。
无论是做烟火也好做凡尘也好做孤月也好——只要她喜欢。
……
大概是天生对时尚的灵敏度，姜漫很快就做出了些大小成绩，备受上司青睐。
摄影结束，果真如小张说的那样，余晋遥很看好她。
“姜漫，如果可以我想要签约姜月”不容置疑的语气“她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种子。”
“……放心吧，姜月我会好好带的，她的样貌她的比例是天生为荧幕而生的……她……她的长相太特别了，让人惊艳。”余晋瑶极力说服姜漫。
她迟疑了片刻，回头看看姜月，女孩迟钝的脸上还是一脸正色，毫无波澜。
但那双眼睛从来不会骗人。
她有兴趣。
阴霾骤散，姜漫应承了下来。
不过提了一个条件，她希望遵从女儿的意见，如果只想止步模特圈的话，就不要逼她踏足娱乐圈的鱼龙混杂。
反之亦然。
余晋瑶欢欢喜喜的签了合同，此后姜月就是她的艺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大波斯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