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荷》习尔

2、祸起

　　“小虎，你慢点，我跟不上了。”我喘着粗气在后面蹒跚地跟着。
　　“到了，快进来。”
　　跟着小虎东转西转，像是把慕城都跑遍了，终于停在了一个古老的院落外。这院子一点人气都没有，看样子是荒废了许久。小虎一把推开门，拉着我就要进去，我急忙拦住他：“小虎，这不是自家的院子，怎么能说进就进，你问过主人了吗？”
　　他推开我的手：“小璘子，你怎么了，我们什么时候问过别人了，况且我已经打探好了，这院子很久都没人住了，进来吧。”
　　我拉着祇祐走进去，真像是许久没人，院子一片落寞。空落落的院子却有两颗挺拔的……
　　“银杏，见过吗？”小虎一脸炫耀的表情。
　　祇祐和其他人跑到树旁，他们都没见过这样的树。祇祐捡起一片落叶，举过头顶对我嚷着：“四姐，这叶子是扇子样的，真好看。”
　　“好看就多带回家几片，让李叔给你做成标本。”难得看到这么开心的祇祐，看来小孩子还是要自由成长才好。
　　小虎把我拉到树下，给我指指书上的果子：“看见了吗，那是白果，现在还没成熟，等到秋天我们再来，就能吃了。”
　　正和小虎闲聊着，就听到旁人的惊呼声，我一看，祇祐正坐在树上冲我招手。这把我吓得一身冷汗，忙扯着小虎的袖子：“快点，怎么办，他还不会爬树呢，要有个好歹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小虎也有些惊慌，不过他还是很快镇定下来了，走到树下，仰着头说：“祇祐，我们现在要回家了，你慢慢的爬下来，不要慌。”
　　祇祐一听我们要回去了，神情慌张起来，急忙扒着树要下来，一不留神脚滑了一下，直直跌落下来。
　　我快步走过去分开其他人，看到小虎抱着祇祐跌落在地上，我的心揪了一下。
　　“祇祐，小虎，你们有没有受伤啊，快起来让我看看。”我把祇祐拉起来一番检查。
　　“小璘子，别担心，我怎么会有事。”看到他脸上调侃的笑容，我是真的确信他没事了。
　　“四姐，我的胳膊疼的很。”祇祐抬头胆怯的看着我。
　　我摸了摸，糟了，胳膊有些弯，不是骨折了吧，“还有哪不舒服，快告诉我。”
　　“没有了，真的。”恐怕祇祐看到我现在的表情，就算有也不敢说。
　　好了，这次我可惨了，赶快回家吧，又是一顿“竹笋炒肉”。

　　小虎让其他人都先回家，他背着祇祐跟我一起回家。刚走进院门就看到李叔来回踱步的身影。刚想悄悄躲过，却被李叔一眼瞥到，只得走过去。
　　李叔早已快步走近我们：“四小姐，少爷，你们可算回来了，老爷太太们都急死了，这天都黑了，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李叔，我不碍事的，你不要告诉爹啊，还有这个”，说着从怀里拿出几片银杏叶子，“李叔，帮我把它们做成标本吧。”祇祐在小虎背上纯纯的笑着。
　　“小璘子，赶快先进去跟家人说说找个大夫看。”小虎在我耳边轻声说。
　　唉，不就挨顿打嘛，忍着就是了，不能委屈了祇祐啊，我只得重重的点了点头。
　　“爹，我们回来了。”一抬头，猛地吸了口冷气，这一家人都坐在门厅里，周围弥漫着就像要审判犯人似的沉重气味。
　　四娘一见小虎身上的祇祐，快步走过来：“祇祐，我的小祖宗啊，你这是怎么了？快告诉娘。”
　　祇祐笑呵呵的说道：“没事的娘，我就是胳膊摔了一下，真的没事的。”
　　“摔了一下还说没事，快过来让娘好好看看。”四娘拉过祇祐仔细检查着。
　　我忙回头推推小虎：“你快回去吧，你也看看受伤没。”
　　“那你……”小虎一脸为难的看着我。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大不了就是一顿打。”我悄声对小虎笑笑。
　　小虎转身离去了，眼里还是有一抹不放心的神情。
　　我一回头，正好对上爹的目光，我从没看过爹那样的眼神，仿佛要用眼光把我撕碎。
　　“李德，先去请个大夫，给少爷好好看看。”爹对李叔吩咐着，还边瞪着眼看着我。
　　“是，老爷。”
　　“珥璘，你给我跪下。”爹厉声道。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现在反抗不是时候，还是乖乖受罚吧。我跪下，盯着桌脚，不敢看大家的目光。
　　“你说，你们今天出去干什么了？”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知道我没有好果子吃了，这通常就是爹发怒的标志。
　　“我们……没干什么，就是跟小虎他们在大街上走走。”
　　“在大街上？你是我卓家的小姐，居然跟一堆那种人在街上走走，还有，祇祐是不是你带出去的，你有什么权利这么做？
　　我抬头怒视他：“爹，你怎么这么说。什么是‘那种人’，他们都是我的朋友，都是很正直很开朗的年轻人。祇祐也不那么小了，他应该出去看看外面是什么样的，而不是整天像‘大家闺秀’的被锁在家里。”
　　“你还敢顶嘴，我还没说你，你每天像个疯子一样在城里到处疯跑，我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倒好，随便就把祇祐带出去，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你到底有没有规矩，看我不教训你。”
　　“是，我没有规矩，我就喜欢每天在外面疯跑，我就喜欢跟‘那种人’在一起，因为我觉得在他们中间很高兴，如果你觉得我在外面给你丢人了，那你可以当作没有我这个人，反正你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啪”我的脸上火辣辣的，眼前忽然一黑，便趴倒在地上。爹拿起桌上的棍子朝我身上打来。我很想哭，但是我不能，哭了我就等于输了。
　　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

　　一片黑暗，我趴在床上。怎么回事，我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我想爬起来，但是没有一点力气。
　　“小姐，你醒了吗？”是暮荷的声音。
　　“暮荷，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刚二更，小姐，你已经睡了一整天了。”
　　“昨天？我已经睡了一天了，暮荷，你一直都在这吗？”
　　暮荷把灯点着，说：“是，小姐，我不敢走开，我怕你醒来后身边没人，而且你昨天回来的时候真是太吓人了，脸没有一点血色，全身汗涔涔的，暮荷要等你醒来才行。”
　　我现在才看清暮荷的样子，眼窝蒙上了暗色，眼睛里隐约有红色的血丝：“暮荷，我没事了，你赶紧去休息，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不好看了，快去休息。”
　　“不行，小姐，你赶紧趴下，大夫说你后面受伤了，不能躺着，只能趴着，小姐，你就听暮荷一回行吗？”
　　“好吧，不过我睡着了你马上就去休息。”
　　“是，小姐。”
　　我趴下了，趴在床上想休息但是一点困意都没有，睡了一整天，而且屁股上的伤疼的根本就不能移动，只能这样趴着等着天亮。但是我还是要闭上眼睛装睡，先把暮荷骗过去再说。
　　暮荷去休息了。可是不一会，门又开了，暮荷怎么不听话呢，这回一定得让她回去。“暮荷，你怎么……啊！”
　　“怎么了，见到我这么高兴吗，小璘子？”是小虎满带笑容的脸。
　　“你怎么进来的，而且你怎么不敲门呢？”
　　“以前我不就是这么进来的，现在怎么多了层这么个规矩？”
　　“算了，算了，不跟你计较这个了，你来干什么，看到我被打了很高兴，来看我出丑的吗？”我趴在床上，尽量让自己显得轻松点。
　　他仔细打量了我一番：“看你这狼狈样是伤的不轻，我是很高兴，可是我不是来看你出丑的，看，”，说着举起手中的袋子。“给你带了我们家特制的药膏，还有你爱吃的。你可要好好谢谢我。”
　　“还谢你，不骂你就不错了，这次的事还不是你找的，我现在这样都是你害的，我要是以后就这样了，后半辈子你可养着我啊。”话说完我就有点后悔，这话说的实在太没遮拦了。
　　“行，你愿意就行，可别嫌我家寒酸啊。”他狡黠的看着我。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眼泪就从心里涌了出来。
　　“小璘子，你这是怎么了，我家是不太富裕，可是养活你可是足够了，有什么要求就提，别哭。”小虎慌了神，从小他最怕我哭，我一哭他就手忙脚乱的，幸好我哭的次数用一只手就能数清。
　　“小虎，也就……只……只有你和暮荷关心我，我好怕有一天你们也不在了，就剩下我一个人了，小虎，只有你才会在半夜还来看我，还给我带药和好吃的，可是我怕你有一天像娘一样，突然就不见了。”
　　“珥璘，不要怕，我不会消失，赶紧休息，我保证明天你醒来，每天你醒来我都在，明天我从正门堂堂正正的来看你啊，不要哭了，有什么事就叫暮荷来通知我，我走了，明天来看你。”
　　这天晚上睡的很不安稳，梦到了娘，小虎，大姐，二姐，三姐，祇祐，在梦中哭醒，又沉沉睡去，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多次，像是溺水的人，浮浮沉沉。

　　在床上歇了一两天，也好的差不多了。其间三娘、四娘和姐姐们都来看过我，只是爹一直都没有来，不知道他是因为打了我愧疚不来，还是因为他还在生气而不来。三娘来的时候带了好多我爱吃的东西，看到我的样子后泣不成声，我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娘和二娘走了之后，祖母和三娘是最心疼我的了。哭过之后，三娘又细细叮嘱了暮荷一些该注意的地方，才离开了。
　　四娘来的时候就简单多了，只是来看了我一眼，放下了些药材便离开了，连话都没说几句。不过这也是我意料之中的，除了四娘亲生的三姐和祇祐，大家都跟她有点嫌隙。自从四娘生下祇祐之后，就有点自鸣得意，在三娘面前都是高高在上的。
　　三个姐姐是一起来看我的，弄得房间里好不热闹。我们姐妹四个相差岁数并不多，感情很深厚。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晕过去以后，大姐扑在我身上哭着求爹，二姐三姐都跪下了，三娘也一直哭，爹才叹了口气离开了。正好给祇祐瞧过的大夫还在，马上领到我的屋子仔细瞧了好一阵，开了药，大家才都松了一口气，这么折腾的也都子时了。我的心头涌上一股歉意，什么都说不出。
　　这次小虎是堂堂正正从大门进来看我的，手里还是掕了好多东西。不像那天夜里那么匆忙，我可以好好和他聊聊了。不过他从进门就表现的很奇怪，神情也很不自然，我问他话他都只是简单的几个字的回答。
　　“小虎，你今天怎么了，好像不爱理人。”
　　他这才把头扭过来看着我：“没有啊，我这不是在跟你说话么。”说完又低下了头。
　　我有点生气，抓住他的胳膊，他突然哼了一声，眉头也皱了一下。
　　“怎么了，小虎，我抓疼你了么？”
　　“没……没有。”他慌慌张张的，平时他很少这样的，我觉得不对，把他的袖子往上一撸，细瘦的小臂上一片青紫。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小虎，你爹打你了？”
　　他忙解释：“也不是很严重，不要担心啊，快把伤养好，我还等你跟我出去玩呢，小璘子。”说完对我笑了笑。
　　我知道他一定出事了，可是后面几天他都没有来看我，我也被禁足不许出门，遣了暮荷去看，也找不到他。

　　“花。”
　　“flower。”
　　“玫瑰。”
　　“rose。”
　　“那百合呢？”
　　“lily。”
　　“不错啊，记得这么多了，继续努力啊，考了你这么多，有没有你最喜欢的花？”
　　“有啊，我家满池子都是么，荷花。”
　　挨打的事件平息后，二姐把唐宁又带回了家。与其说是来给我上课，不如说是来跟长辈见面了。上回三娘、四娘去庙里了，没见着，这回见着了，拉着他一番询问。那眼神，啧啧，都放光了。用暮荷的话，就是看新姑爷的眼神，而且这个新姑爷两个丈母娘都想要。既然是来上课的，二姐也不敢让他在前厅多留，赶紧把他带到池塘边。池塘边有个搭起来的凉亭，用来上课再好不过了。第一节课唐宁就教了我一大堆歪七扭八的字符。说一定要先学会这些。老师既然发话了，我就只好乖乖的抄回去。后来就开始教我单词，句子什么的。不知不觉也知道五六百个单词了。而且唐宁很严厉，教课之前一定要考一些上节课的内容，如果我没有答出来就不讲新的。后来上课的时候逐渐开始用英文跟我说话，问我问题，一开始我只能愣在那里，后来支支吾吾的能答上几句。不过效果是很显著的，现在短一些的文章我也能看的八九不离十了。
　　但是从那次以后，我和小虎就再也没说过话了。有次二姐不在，唐宁上完课后我送他出门，到门口就看到小虎站在对面的树下。唐宁走了，我们俩就那么对视着，我本来是等着他跟我说句话的，可是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就走了，我把门重重的关上了，真是气死我了，不说话就不说话，看谁能坚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