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野蔽泽》陈词滥调

1、水风空落眼前花

　　这天，J城下起了小雨，但路上行人如织。

　　顾泽戴着个帽子，撑着把伞走在J大的街道上，那条路通向南门，相比北门和东门，这条路上行人三三俩俩，冷冷清清。长冬刚去，乍暖还寒，顾泽拖沓着一双凉拖就急急忙忙出了宿舍门。顾泽自南方长大，那年高考发挥的不错，第一志愿就填了北方的J大，家里人提前并不知晓，是顾泽自己做的决定。

　　那年高考结束，顾泽就觉得发挥的不错，等分数出来的时候也确实不错，比当年一本线高了四五十分，但是顾泽从来就是比较孤僻的孩子，尤其是初中的时候，基本不开口说话，等后来初二的时候结识到了一个好同学，两人家境相似，惺惺相惜，结下了深厚情谊，也是自那时候起，顾泽渐渐开朗起来，会说会笑，而不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卧在桐树下，抬头碎影落，阖目浮光闭。
　　高考结束意味着离别，意味着大江南北各奔东西。那时顾泽心情不好受，顾父以为孩子没考好，一顿宽慰，后来发生了一件事，顾父和顾泽之间便生了嫌隙，没怎么说过话，一直到顾泽拖着行李箱，登上了驶向J城的火车。从A省首府A城到J省首府J城坐火车要一天一夜，顾泽就坐在硬卧上，一遍一遍地回忆着那些渐渐深刻的往事。

　　顾泽有病，确切的说是，精神心理综合征的一种，他常常回忆过去，所以往事越加清晰，愈加刻骨铭心，最后导致了今天的他会忘却大部分昨日发生的事，明日的他也会忘记今天的大多点滴。他不知道医学病例中是否有同自己相似的例子，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病，但是他知道自己其实很享受过去，每每他都记得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扶着葡萄藤前的压水井旁，顾母给他拍照的场景；记得刚刚会跑的时候，追着叔叔在下坡的马路上摔的头破血流的事情。
　　他能想起很多很多，想起一个人跑去外婆家找顾母，夜晚迷路在河边差点出事，最后没想到数学老师就住在河畔，听闻哭声将他带回家，用毛巾给他擦净脸，背着他去了外婆家。那是仲夏，繁星缀空，虫语稻香，顾泽趴在老师的背上，打着手电筒一路走到几十里外的外婆家；他还想起，也是一个夏夜，祖父将他喊到床前，颤抖地伸出了瘦骨嶙峋的手，塞给了他20块钱，摸了摸他的头，苍老褶皱的脸上挂着不舍，他记得祖父说想看到他上大学，他记得他哭泣着被奶奶带出了门外，身后的门轰然一声关上，他记得他倚在走廊的躺椅上睡了去，等醒来的时候正好12点，北斗星直直地垂向祖父所在的那间瓦屋子。

　　他总能想起很多很多，如斯回忆，似浮光掠影，如静影沉壁。

　　顾泽走着走着，不一会就到了西门，然后往右折去，行一段距离，那里是小西门，顾泽推开门走了出去。顾泽撑着伞，过了街，街对面就是J大超市，有六层，只有第一层是超市，其余几层都是诸如餐厅，棋牌室，泳池等休闲娱乐场所。

　　顾泽收起伞，压了压帽檐，抖了抖伞上沾的湿漉漉的水滴，然后走进超市。

　　顾泽有很严重的挑食毛病，他不爱吃米饭，偏爱面食，他还不怕北方的干冷，他比一个北方人还像北方人，他曾吃了半学期的面条，并没有胖起来，反而瘦了快20斤；他讨厌吃零食，大多数的零食他都不爱吃，但对辣条情有独钟，他曾连续吃了一周的辣条，坏了胃，自那以后就戒了辣条。

　　顾泽逛了下，先拿了一罐奶粉，然后去了面包区，挑了一些软面包，最后去了果酱的售架，准备挑一罐蓝莓酱。顾泽最爱的就是蓝莓，爱屋及乌，以及所有蓝莓制品，包括蓝莓刨冰，蓝莓果冻，蓝莓饼干等。顾泽看到一罐蓝莓酱，伸出手便要拿起来，却没想到，帽檐的余光里，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两人的手都伸出去的太快，结果触在一起。顾泽下意识地就把手缩了回去，却没想到惯性太大，退了半步，撞到身后刚好路过的小推车上，小推车的客人也没反应过来这个意外，扶着推车的手松了，就在顾泽要摔倒在地的时候，那只手的主人眼疾手快拉住了顾泽的手，微微使力，便将人给拉了起来。

　　然后，帽子落了下去，顾泽抬起头，世界骤然寂静。

　　如果说缘分这种东西，你不相信的话，但它确实发生在了一些人的身上，若不信即可，倘若相信，便孤独和悲哀。而顾泽，恰恰是孤独的，又悲哀的。

　　顾泽从没想到他们会在此情此景下还能再次不期而遇，陆曜野，那个已经真的快要被自己完全忘记的人，真可惜，顾泽如是想到。只要再过个一年半载，他相信他再也不会记起这个人是谁，但是无妨，他可以催眠自己，假装自己不认识此人。

　　谢谢你，先生。

　　顾泽捡起帽子戴上，压了压帽檐，拎着袋子从男人身边走过。

　　像一阵风啊，无形的拉扯着零零碎碎的往事。顾泽低着头，呼出了一口气，行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