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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立春(1) 窗外的玉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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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玉兰树已经开始吐芽了,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堆了几只叫不上名字的鸟雀,吵闹个不停。她扶着额头斜倚在榻上,眉峰紧蹙。
蕊儿悄悄地退了出去,唤来了殿里的侍从,招呼着朝院子去了。
“娘娘最受不得吵闹,赶紧把这些都赶走!”蕊儿低声吩咐着,张罗着三两个仆役。
“你们动作轻一点,别吵到娘娘休息。”
她听着外面的声音,手指慢悠悠地绕着眉头轻按,睁开了那双星眸。
虽已经入了春,可粗粗一掠,外面还是光秃秃的一片灰白,衬着后面高高的红墙,扰得她说不出的烦躁。
“蕊儿。”她轻唤一声,外面拿到淡黄色的身影便快着步子闪了进来。
“娘娘有什么吩咐?”她低头躬身答道。
“去叫人将外面这玉兰挪了吧!”她摆摆手,将身子略微向后靠了靠,浑不在意地闭上了双眸。
“可是娘娘……”蕊儿却是大惊,声音霎时高了几分,甚至向前探了几步。
“去吧。”她淡淡地吩咐,作势便要歇息。
宫里的仆役动作倒是极快,不一会儿便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皇后娘娘这到底是要做什么?”是一个小太监的声音,细细的。
“谁知道呢?”伴随着几声坎在木头上的斧声,“这玉兰可是特意陛下从王府里挪过来的。”
“咳咳!”是蕊儿的声音,“别私下议论主子,不要命了!”
说话的人瞬间收了声。
宽阔的院子里只能听到那一下一下凿在枝干上的声音,嘣,嘣,嘣,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了她的心口,痛得她秀眉紧蹙。
哗,是树干倒地的声音,那骤然一响,仿佛一下子夺去了她的呼吸。
“陛下驾到!”宫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是他来了。
她连忙起身,敛好心神,出门迎接。
他应该是刚刚下朝,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就急匆匆赶了过来。
大步跨进宫门的那一刻,他明显滞了一下。
看到倒在地上的玉兰树,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目光直直地锁着站在不远处的她,仿若淬了冰一般寒冷。
屏退了殿内的侍从,他跨着步子进了屋内,没有同她讲一句话。
她安静地跟在后面,一步一步,端庄有礼。
她是他的皇后,这个位子,她已经坐了三年。
“你什么意思?”他终于转头看她,脱口便是生冷的质问。
她没有抬头,眼睛凝视着脚下地毯上的远山图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悠悠地开口。
“臣妾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这样的回答一定会激怒他,不明白?怎么会不明白!
没有像从前那样直直地冲上来,他立在原地半晌没有动作。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一般。
他只是笑,嘲讽、苦涩、冷嗤、不屑,他的所有情绪,都掩盖在这样完美无瑕的面具之下。
是啊,他是皇帝了!
不知何时敛去了眸中那显而易见的怒意,他甚至朝着她展开了一个温和的轻笑。
“怎么突然要砍掉院子里的玉兰呢?”他循着坐在了之前她倚过的榻上,那上面还有她的温度。
“臣妾这里与长春殿只有一墙之隔,如今纯嫔有孕,这树引来的鸟雀怕是会扰到妹妹清净,所以……”
“皇后还真是思虑周全。”他笑意盈盈地瞧着她,说出的话却偏偏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她躬身行礼,“臣妾的本分罢了。”
看她这般礼数周全、恭谨温良的模样,他五味杂陈,伸手唤道,“过来!”
她温顺地走过去,施施然地将手置在他宽大的掌上。
“那株玉兰已经六年了吧,”他望着窗外的空旷一片念道。
“是的,已经是第六年了。”她答道。
记得当初刚刚种下的时候,她日日担忧不能成活,如今却是亲手……也真是讽刺。
他刚刚登基的时候,第一次来看她,吩咐的第一件事便是要人将这株树挪了过来。
当时的她,还是依恋他、爱慕他的。
“树下要安置一个石桌,就跟当时在府里时一样。”
“也不知挪过来能不能成活?”
“……”
她走神了,竟没听到他唤她。直到手上传来微微的痛感,她才猛然反应过来。
“今天早上,朕接到了郴地的上书。”他盯着她,期待着从她的神色中看出一丝丝的触动,却终究是失望。
她平静得不像话,甚至连句话都没有回答。
“沈将军称,镇远侯的身子怕是……”他没有再说下去。
眼前的人随仍旧淡泊如水,可手上的动作却已然暴露了她的心思。
细微的颤抖,不可控制的悄然用力,她到底是紧张了。
“朕已经派了太医过去。”他补充道。
“谢陛下。”
她竟还能朝他行礼,“父亲征战多年,年岁渐衰,身体早就大不如前。”
“陛下厚恩,臣妾在此谢过陛下。”
他在也无法忍受,甩开她的手,起身离开。
那是她的父亲,是她仰慕、敬爱了十九年的父亲,是被他收权打压、放逐到边地的父亲,她竟也能这般沉得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