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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4、第 724 章 少年的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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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岚小区,魏莱父母家。
或者说,生理学父母的家。
四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表情各不相同。
魏莱双眼焦距模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母亲的脸上,责怪中带着一丝丝担忧,可月云诧异的发现,那并非是对魏莱的。
她的父亲脸色蜡黄,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的身体正因恐惧而微微发抖。方才在大门口,他并不想让已经跟自己断绝关系的女儿进门,他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只不过,月云的意志,他无法违背。
还是月云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我想,你们应该已经认识我了。但作为魏莱的男朋友,必要的自我介绍,还是不能省略的。我叫月云。
呵——
另人尴尬的沉默之后,是魏莱突兀的冷笑。像是嘲笑月云在白费功夫,又好似在笑父母胆小如鼠。
总归他见过些大世面,应付这种场面也算不得什么,环顾一圈,没有发现一丝魏莱存在过的痕迹:看来,你们是真的不打算认魏莱这个女儿了。也好。
魏父从被强行控制身体的噩梦中缓过神来,声色内荏道:你……你想干什么?你知道暴力入侵一位国家官员的住宅是什么罪名吗?我劝你最好不要和国家作对,否则……
月云没兴趣听他的威胁,打断道:收收味儿吧……开口闭口国家国家,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就凭你,还代表不了这个国家。
他从鼻孔哼笑出声:呵呵,另外,就算你真能代表国家,又能怎么样?只要我乐意,一招便能粉碎整个银河星系。你之所以还能好端端坐在这里跟我谈话,纯粹只是因为,你是魏莱生理学上的……父亲。
话音落下,监听器背后的小组成员们,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月云跟魏父必然会发生一次接触,这是基于他拥有人类思维逻辑的基本推论,所以这间看似正常的房子里,其实遍布着监控设备。
他们并不认为月云在说谎,因为已知身体强度堪比超人的他,根本没有说谎的必要。
预想中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他们要面对的,不是猜测的超能力者,也不是什么降临地球的外星来客,而是一位……动念间便能毁灭世界的未知神祇。
停止监听!停止监听!
快!
断开信号!
一阵兵荒马乱后,监听组的成员们,包括全球各地区所有负责此事的秘密成员脑海中,忽然响起了月云那懒散的声音:倒也……不必如此小心。呵,我又不是什么疯子神经病。这一段私事,你们听听也好,算是做个见证。
监听小组组长跟组员们对视一眼,擦了把额头的冷汗,身体暂时放松下来,心中却更加惊惧。
祂,竟然真的能察觉到有人在监听,还能以未知手段,直接跟所有人沟通!那么以前那些小动作,就仅仅只是人家懒得计较罢了。
他打定主意,这次事件过后,回去立马辞掉这份在阎王殿门口蹦迪的工作。
什么机缘、什么机会,谁爱干谁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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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见证者,月云开始说正事:这次过来,一是我本人非常好奇,想亲眼见见你们。看看到底是怎样的奇葩父母,才能把好端端的女儿,给养成这副性格。
魏母嘴唇蠕动几下,似乎并不赞同月云嘴中的“这副性格”说法。但他身上的压迫感实在太强,她根本没有胆量开口。
月云也不理会:第二嘛,身为魏莱的男朋友,我觉得我也有责任,就你们跟她断绝关系这事儿,帮她,分辨几句。
气氛又开始沉默,月云也不奢求普通人能顶住他的压力,自顾自道:当然了,要不要跟魏莱保持法律上的亲子关系,是你们的自由,谁也没权力干涉。只是我觉得吧……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饿死街头的父母,也是挺少见的。
这回魏母终于绷不住了:不……不是这样的!莱莱,妈妈是知道你交到了男朋友,所以才……
魏莱面无表情地打断她:无所谓!我不在乎。
这一下,连监听的见证者们都有些无语。
父亲无情,母亲无情,女儿也是一样的无情。
这特么都是什么样的一家子奇葩?
还有更奇葩的这位神祇,祂到底是怎么想的,偏偏就挑了这么一位“女朋友”?
月云心中叹息,安慰性的伸手捏了捏魏莱的脸蛋:以为女儿找到了饭票,所以你就毫无顾忌的将她扫地出门?冒昧的问一句哈,如果你养条狗丢了,你会出去找它吗?
魏母被问的愣住,拼命摇头:不,不是这样的……我……我没有……
魏莱爸爸突然大喝:她不配当我的女儿!而且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成年人,必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交涉短短几分钟时间,他已经看出,月云并不想用超凡之力报复他们,而是试图跟他们讲道理。
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一直站在人民这边,而站在人民这边的人,自身就是道理!
月云看着一身正气的魏父,莫名笑了笑。
很好,敢开口就好,否则他还真不好办了:不配当你的女儿?你是指,她欺负同学的事情吧。
月云说的轻描淡写,魏父却像是抓住了他的致命把柄一般,忽然激动起来:欺负同学?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她逼的一个姑娘跳楼自杀!这是谋杀未遂!我跟一个杀人犯断绝关系,我做错了吗?
月云不禁为他这一番言论鼓掌喝彩:是啊,跟一个……潜在的杀人犯切割,好像是谁都会做的事……
他嘴角上翘,讽刺道:特别您还是渝中区的纪委书记,就更应该带头,起表率作用了,对吧?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大义灭亲嘛……
他轻蔑道:呵呵,我想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魏莱会变成今天这样了。因为她从小得到的,不是父亲的爱,也不是母亲的关心。她得到的,只是一次又一次,在目标和成绩之间的,无情的切割……
两人并不赞同月云的说法,尤其是魏母,明明她那么宠溺魏莱,现在竟然有人说她不爱她?真可笑,她爸爸还整天说她溺爱惯坏了她呢!
月云见她神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我有一个朋友,打小就爱吃饺子,唯独不爱吃饺子皮。可是,饺子哪有没皮的呢?幸运的是,她有一个爱她的奶奶,每次吃饺子,她的奶奶都会把饺子皮扒下来,把馅儿留给孙女,自己吃皮。数十年以来,一直到她长大,都是这样。
他声音提高:你们觉得,这是不是溺爱?我那个朋友长大之后,又成了怎样的人?
魏父皱眉:这当然是溺爱!你的朋友绝对是一个极其自私的人!她根本就不懂什么叫尊敬老人。哼!恐怕你的女儿,也会跟这种垃圾一样。
魏母没说话,但看她表情,应该是赞同丈夫的答案。
月云却摇摇头:不对,跟你们想的正好相反。她长大后,每一次回去看望奶奶,都会想起小时候,奶奶是如何疼爱自己的。所以她一点也不自私,她开始将自己的饺子馅挑出来,分享给疼爱她的奶奶,分享她拥有的一切好东西。这,才是爱的循环。
月云满脸失望:而你们,把养育子女,彻底当成了一门园艺。留下想要的,修剪掉不想要的。无论这棵树苗,是不是正在无声的哀嚎痛哭。你们只是一味的,按照自己的喜好,手段粗暴的去切割一个未成形的灵魂……你们已经习惯了这么做,因为这么做,用时最短,效果最棒。
他紧紧盯着魏父的眼睛:对此,我深切的表示怀疑,你是否第一次这么干?因为那并非是一个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你却干的无比熟练,无比利落,无比的理所当然,就好像,已经演练过无数次。你熟练的切割着女儿,也熟练的切割着同事,熟练的切割着一切不利于你自己发展的东西。
他语气幽幽:就好比……少年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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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父悚然一惊,大怒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月云却并不着急,忽然又换了个话题:魏书记,如果我的调查没有出错的话,十年之前,你以程序不合规为由,一力否决了大名鼎鼎的华森药业入驻安桥,对吧?
魏父猛的捏紧拳头,那是他政治生涯中唯一的“败笔”:你到底想说什么?十年前华森引入一事,我问心无愧!哪怕现在的结果证明,它的确是一家优秀的制药企业。但在当时,它的手续不全,也是无可争议的事实!就算重来一次,我依然会坚决反对!
月云笑得嘲讽:呵呵……您是想表达什么呢?您的铁面无私?刚正不阿?
魏父冷笑:随便你怎么看。也随便你怎么说。公道自在人心。
月云真想为他叫好:是啊,公道自在人心。只可惜,组织里的一颗颗人心,似乎并不认同你的做法呢……
魏父气的站起身:你!
他自然听懂了月云的暗示,多年无法升迁,是他心中最大的心魔。
月云亦是起身,一把将他给按回了沙发上。
话还未说完,怎么能容许他掀了桌子?
他拍拍魏父的肩膀:魏叔叔,不要激动。就像你说的,这事儿老百姓们,并不怪你。毕竟是药企嘛,手续齐全……可太重要了。
魏父重重的冷哼一声,以示自己对月云的不屑。
站在人民这边的人,永远不会败!
只是,月云又补了一句,让他无懈可击的内心,出现了裂缝:魏叔叔看过重生流小说吗?就是那种带着记忆回到过去,凭借先知先觉大杀四方的爽文。哦,这个不重要。我想问的是,您口中的,“就算重来一次”,这个“重来”,它带记忆吗?
魏父愣了片刻,忽然理解了月云的意思。
一瞬间,冷汗布满了他的额头。
既然是重来,肯定是要有记忆的,否则就该说“就算是放在现在”……
可是在他下意识说出口的“重来”中,他依然会坚决反对。
坚决反对,为安桥市的人民群众,引入一家已经经过“未来记忆”验证了的,优秀企业。
他的思绪开始变得混乱起来:我……我那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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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云却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了他,又转了话题:魏叔叔,当年您跟阿姨结婚,是谁先追的谁啊?
魏父沉默,他觉得自己太小看面前的年轻人了,以至于让他问的失去了方寸。接下来的“辩论”,他要仔细思量,考虑清楚他的每一个问题。
但到了现在,月云其实已经不在乎他是否回答自己的问题:也许您知道,也许您还不知道,我也是观岚小区的业主。这间将近500平的大房子,以您的工资和住房补贴,想要全额拿下,恐怕,也是有些难度的吧?
魏莱冷笑补刀:全额?呵,就算是首付,靠他那点工资,也只够买个厕所的。
魏母立刻站出来为丈夫解围:莱莱!你怎么说话呢?他好歹也是你爸爸!
魏莱的语气变得跟月云无比相似:是啊,已经断绝了父女关系的,爸爸。
魏母被她噎得不轻,缓了好一会儿才道:这房子,是我买的。我娘家很早就开始做生意了,买一间这样的房子,有什么问题吗?
月云摇头:没有!当然没问题。您喜欢给谁买,爱给谁买,都没有问题。
他报菜单似的报出屋内的奢华家私:呵呵,包括门口那古驰黑混沙金白的大理石玄关,迈恪洛的双开装甲门,卡罗莎的电动旋转鞋架;包括我们脚下CERAMICHE RIELLO的双拼羊绒地毯,一次性亚麻沙发布,玄武岩茶几,白金电子壁炉;更包括BOFFI的橱柜,嘉格纳300全系厨电,阿富汗白玉电动中岛台,旭格门窗,1508LONDON设计事务所的……
够了!
魏父实在受不了月云报菜名一般的报出家底:我承认,以我的工资,一辈子都买不起这些东西。但如果仅仅只是为了立清官人设,就故意辜负妻子的一番好意,岂不是更加虚伪卑鄙?难道当了官,就非得和亲人一起吃糠咽菜?这又是哪里的道理?
对他的说法,月云连眼皮也没抬,只是继续说完他没有说完的话,他最后想说的话:……也包括了,魏叔叔你身上穿的,乔治阿玛尼的行政夹克,和脚上这双托德斯。
房里突然死一般寂静。
监控小组那边,却是吵开了花。
妈的,他区区一个副县级纪委书记,过得竟然比我们家省部老爷子还要奢侈,真他妈没天理!
谁让人家娶了个有钱的老婆呢……
欸?不对啊!你们还记得那一位一开始的问题吗?
嘶~不是吧?你是说?
八成就是你想的那样!我呸!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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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月云那如同魔鬼一般的“呵呵”轻笑声中,他又转换了话题:魏叔叔,还记得,你小时候的爱好吗?踢足球。
魏父已经不敢接他的任何话茬了,但月云却自顾自的说了下去:那一年,你大概十一、二岁吧,正是中二的年纪。那个时候,你家里的条件,不说比现在,就是比起一般家庭,也还要一般得多,甚至买不起一个足球。
魏父忽然满脸惶恐:别说了!
月云自然不会如他所愿,好不容易从他脑子里挖出来的东西,怎么能轻易放过:所以每天放学后,你最快乐的时光,就是跟着小伙伴、大伙伴一起,去田野里、道路旁,踢上一场足球。
魏父开始歇斯底里:我叫你别说了!你没听见吗?
要不是对方武力值实在太过强大,他肯定已经抡拳头了。
月云魔鬼般的声音继续响起,保证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只不过……那时候的你们,还只是一群野孩子,没有人组织,更别提纪律。说是踢球,倒不如说,只是一群人,毫无章法地,疯抢一个足球。
魏父试图站起身,却发现自己又开始动弹不得,只能拼命睁大眼睛,好像这样就能瞪死对面的混蛋。
月云呵呵笑了笑:就这样,有一天,你和另一个比你大了五六岁的孩子,在争抢足球的过程中,全都血涌上头。你们你追我赶,互不相让,一直将足球踢出了它原本所在的安全场地,一直踢到……一条马路边上。
魏父已经呆住,他已经彻底回忆起了,被他尘封在心底的往事。
月云的声音,如同九幽之下的寒冰:不巧的是,在那条遍布泥土和石块的崎岖土路上,忽然驶来了一辆大卡车。正值中二年纪的你,血涌上头的你,在那一刻,在那短短的一瞬间,心中的兽性完全压过了人性,对着你前方大孩子的背,狠狠推了出去,目标正是大卡车那飞速旋转的车轮。
这么劲爆的秘密,别说魏母和正在监听吃瓜的一众人等,连魏莱都呆住了:后……后来呢?那个大孩子……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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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云轻笑:呵,自然是……没有的。大孩子毕竟是大孩子,你父亲那时候,也太过年幼,二人在力量上,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
他放开对魏父的压制:那个大孩子拼命稳住身形,躲过呼啸而过的卡车,等卡车开走,气的想将你父亲开瓢。
他看向好似失去了所有力气的魏父:接下来,是我继续我的分析呢?还是魏叔叔您,亲自来说一说心路历程?
等了半天,魏父也没有反应。
月云只得自己继续:看来,你父亲并不想提起自己的往事。那还是我来说吧。
他清清嗓子:生死之仇,二人的矛盾已经达到了极点。但毕竟,那个大孩子,大了你父亲那么多,已经是个理智的准成年人。他硬生生忍住了想要杀人的欲望,仅仅只是下意识的推了你父亲一下,便就此打住,抱着足球回家去了。呵呵,这就是为什么,他会跟你父亲抢那个足球。
月云幽幽道:但是那个孩子看向你父亲的眼神,是那么的失望,那么的狠戾,那么的复杂,好像包含了一切人间情绪似的,那么的……让人自惭形愧。
他的声音提高:原谅的力量,可比仇恨,要强大太多太多。
月云看着几乎快要陷入昏迷的魏父:那个眼神,从此,便牢牢的刻在了你父亲心里,让他在一瞬间长大。这件事,也成了你父亲,为何如此努力的内在驱动。
他加快语速,要赶在魏父昏迷前,完成他的不杀人但诛心:你忘不了那个大孩子,忘不了他在极端愤怒的情况下,还能忍住杀意,潇洒离去的背影。自此,你将年少的自己一分为二,妄图切割掉那个如同野兽般的自己,只留下纯粹的理智,纯粹的正直。
他摇摇头:只可惜……你不是他。哪怕你拼了命的想要学习,想要追赶,想要模仿,你也不是他。你切割掉的东西,终有一天,会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回归到身体里。
他忽然提起不相干的事情:知道你为什么十多年都无法升迁吗?因为组织里的人,可不是像你这样的……园丁。他们或许是看穿了你的伪装,或许只是单纯觉得你很危险,所以才将你排斥在真正的权力之外。你不敢暴露自己的内心,所以,他们也不敢用你。
月云继续道:你的正直,你的清廉,你对人民的爱,这些并不是你自己的东西,只是你“借”来的……向那个大孩子,借来的。
转头看了看魏莱,虽然于心不忍,但他还是道:你的本质,你的底色,你内心真正认可,真正喜欢的东西,并不属于正直,也不属于清廉,更不属于人民。
他做出最后的判断:你仍然只是,当年那一头,不断尝试切割、拼凑自己的,冰冷的野兽。
月云站起身,朝像是失了魂一般的魏父微微躬身,算是对便宜岳父最后的感激:午安,魏叔叔,还有阿姨。午安,还有,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