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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人各有命 命,不过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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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王安学没有来学校。
王一鸣解释是请病假,嘱咐同桌帮忙收拾好各科下发的作业和试卷。
这一病,就是三天。
“什么情况啊?”夏添转过身悄声说道。
方默和林莫暄摇摇头。
直到隔周,王安学出现了,精神很不好。
王一鸣叫他去办公室聊了一上午。
众人心里名为好奇的种子再度萌生。
很快一高迎来了运动会。
放学后,几人陪着原懿在教室里写运动会要用的加油稿,苏笠也搬了椅子坐在顾晟旁边帮忙。
原懿写着写着又想起了王安学,“咱们要不要去问问老班,看王安学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王安学?是一直对暄崽说三道四的那个吗?”苏笠鼓起了嘴。
“都过去了。”林莫暄腾出手摸摸苏笠的后背,以示安抚。
苏笠又问,“他怎么了?”
夏添小声把之前撞见的事复述了一遍。
顾晟听了半晌,赞成去问,“毕竟是一个班的同学嘛。”
“嗯,我也这么想的。”林莫暄点头。
众人皆允。
运动会的时候,几人趁都没有比赛项目搜寻起老班。王一鸣不在赛场,王安学也不在。几人便起身向办公室找去,才走近办公室,便听到王一鸣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焦躁,
“你还这么年轻,不能拿自己的未来开玩笑啊!”
“王老师,”这是王安学的声音,“我爸说了,没钱。上次您也看到了…”
“学费的事我会和学校争取,看可不可以再给些补贴或者找其余资助方式。现在重点是,你怎么想的。”王一鸣的声音和缓下来。
“我怎么想的,重要吗?”王安学的声音不大,透着浓浓的无力,在楼道里传递的很清晰。
“很重要。”
林莫暄突然出声,惊的旁边几人慌忙想躲开。
“谁在门口?”
众人正要捂住林莫暄的嘴,没料想到她一把推开门,一时间几人停下动作,和王一鸣尴尬的打了个照面。
“王安学,你是怎么想的,很重要。”她一字一句加大了音量。
“关你什么事,你先管好自己那一摊成绩吧。”
“你可闭嘴吧”夏添撸撸袖子,“都说了多少遍,成绩不是最重要的。你成绩好,这不也遇到困难了吗?”
王安学脸慢慢红了起来,似乎有很多话奔涌到嘴边,又终是低下了头。
“你们几个…”王一鸣脸色有点不好,想了想又转了语气,“保密。”
众人点头。
“王同学你好,你信天命吗?”苏笠从几人身后探出头来。
“又关你这个三班的人什么事啊?”王安学有些崩溃。
苏笠伸出手指摇了摇,“我觉得大家能相遇,是缘分;这些事被我们撞见了,是天命。”
“这都是在说些什么鬼话。”王安学翻了个白眼,起身欲走。
方默接口道,“她是说,我们想帮你,我们会帮你,我们能帮你。”
王安学冷哼了一声,安静半晌,又略带自嘲:“你们?怎么帮?”
他又看向林莫暄,“其实我心底里,一直觉得我们很像。我们都应该有自卑的地方。”
林莫暄安静的看着他。
王安学复又说道:“可你看起来并不自卑,这真让人反感,就仿佛听障没什么、学习差没什么,怎样都能安然自得。”
方默拦住了想再度动嘴的夏添。
王安学没停嘴,“如果有天命之说,为什么你能来一高和寻常人一样学习?明明天命该是让你去特殊学校,那样的生活更容易、也更适合。”
“你凭什么不自卑?”
“我凭什么要自卑?”林莫暄的语调平静,和王安学一样,听不出讥讽,似乎只是些真诚的询问,“你呢?你又凭什么应该自卑?”
王安学扫视众人一圈,又看向放在王一鸣桌上的纸张。“我家境不好。”
“从县城考到一高,是我这些年最开心的事,得知消息的那天我举着通知单跑了三个山坳坳,摔了一跤都不觉得疼。”
“我妈高兴的不停的说未来有出路了,家里出了个知识分子,叮嘱我一定要好好读书,不要接触命不好的人、不要接触坏孩子,要一门心思奋斗。”
“这可能是她最大的指望吧。”王安学回忆的时候有笑意爬上嘴角,慢慢又逃开他的脸。“可我爹却不高兴。”
“一高对县镇头三名有优惠政策,学费不高,可算上各类活动、住校费用、每月生活开销,也不是个小数目。我爸东拼西凑才交上第一学期费用。”
他看了看方默和夏添,声音轻了许多“我刚住校时,除了新奇,更多的是羡慕。”
“我羡慕其他人都有行李箱,我只有一个蛇皮袋子装着衣物。”
“我羡慕其他人崭新的被铺,我只有旧的。”
“我当时就想,我要好好学,考上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赚钱买一个箱子,装下我所有的羡慕。”
“所以我拼命学。”
“如果...我的成绩足够好,高考改命的希望是不是足够大?会不会我爹就能替我再争取一点时间和机会,让我去变强大,离我想要的未来再近一点?”
一片沉默。方默突然回想起军训时同寝几人努力奋斗的情形,他听懂了王安学的情绪,可怎么也说不出“感同身受”这种无意义的话语。
“人各有命。”开口的依旧是林莫暄,“但不一定是上天注定!”
“我不自卑,是因为人总要接纳自己。无论是怎样的自己,都应该被接纳。”
“你学习成绩好,敢说真话,一点都不虚伪,我讨厌你对我的刻薄,但不虚伪远比伪善来的可贵。”
“我羡慕你能坦诚的勇气,这一点,”林莫暄笑起来,“我们确实很像”。
王安学冷哼一声,偏过头去,轻微的点了点头。
“我们想帮你,可以吗?”林莫暄认真的看着他。
王安学转过头来,认真的看向众人,“可以吗?”
“上周我妈去田里松土不小心摔伤了腿,去医院检查时进一步发现她有肾结石,不轻。哪怕是吃药把石头落出来,也要不少疗程。”
“看病治疗,需要钱。”
“我读书,也需要钱。”
“我妈不同意,坚持不治,我爹背着她把原本要交的学费拿去用来治疗了。”
“其实我也知道我爹做的是对的。可听到他说让我回家帮忙,书以后再读;看着他一字一句要我退学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我妈满眼的期待,还有我跑过的一行行山路,我不愿意。”
“我说我恨生在这种家庭里…但我不怪他们的,都尽力了,我只是…”王安学低下了头,王一鸣摸摸他的脑袋,有低低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散开:
“不甘心啊。”
“我想继续读书。”
“我真的很想很想留在一高。”
“我不想放弃。”
林莫暄轻声应道,“那就不要放弃。”
王安学抬起头,眼眶湿润,他点点头。
运动会结束后,原懿号召一班的众人留下来,简要说了王安学的情况,王一鸣没有出现。王安学安静站在讲台前,面对众人。
“你总该自己面对的。”
林莫暄的这句话在他心里不断回响,支撑着他此刻面对注目,毫不胆怯。
至少看起来如此。
“同学一场是缘分,希望大家可以多多少少帮衬一下”原懿取出一个开了口的简陋纸箱,大家互相张望,谁也没做第一个起身的人。
王安学深吸一口气,郑重的鞠了一躬,“大家能借我多少,请先借给我!我都记下来,”他说着拿出一个本子和笔,“我会还的!”
林莫暄走过去,往箱子里塞了五十,平静的走回座位。
就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湖水,班级里渐起波澜。大家陆续走上前来,十块、二十块陆续丢进了纸箱。
不知是谁说起了“加油”,声音嘈杂起来,有人说“不用还了,你帮我讲讲题吧”,有同乡问“阿姨需要帮助吗?我跟我爸妈说一声”。
善意凝结成光,充盈在王安学的眼眶里,他微微揉揉眼,笑着点点头,不再尖锐的拒绝。
整个班级热闹的不行,有陆续坐下来聊起家常,说着不顺心,互相宽慰的;也有积极活泼的,说着段子,鼓动大家开心。
台上忙碌,台下火热。这一切都在诉说:谁都会有路遇坎坷的时候,好在同行一程,我们可以互相依靠、一起向前。
林莫暄走上前递给王安学一张纸条。
他铺展开来,工整的字迹写下的是:
“一种自卑,一种自负,都是你。自信更是你。”
他抬眼看向林莫暄。
“对不起。”
“你说什么?”林莫暄指指耳朵,佯装不知。
王安学擦擦眼睛,笑出声来。
“我说,谢谢你。”
谢谢你们。
如果成年人的生活里少了些锐利的老死不相往来,少年的世界里多了些没来由的侠义之气和两肋插刀。
一笑泯恩仇,肆意潇洒。
林莫暄慢慢退出人群,不小心碰到身后的人,转身看去,是方默。方默示意她别作声,拉着她从后门探头望去。
站在班级门口不远处的,是王一鸣,和一名男子。
“王老师,谢谢你和同学们。”男子操着不标准的普通话,手微微颤抖,应该是王安学的父亲。
林莫暄没法不注意到他的手,黝黑粗糙,关节粗大,有厚重的茧和伤口,是辛苦劳作的手。
“谁都不容易。”方默轻声说。
林莫暄点点头,不知道眼前的这位父亲是在什么样的情绪里动手打了儿子一耳光,又以什么样的心情站在门外看着儿子苦苦争取一个继续学习的机会。
“如果可以,我希望安学不是我家娃娃,生在富贵家就不用跟我吃这么多苦了。”男子握紧王一鸣的手,似乎这动作能给他安定的力量。“他是个好孩子”
“他心里都明白。王安学跟我说了很多他对未来的希望,他未来的计划里一直都有您和他妈妈。”
男子嘴里不住地说“我知道,我知道,我...我对不住他,我都知道…”
王一鸣拍拍男子肩膀,“您放心,我给学校说明了情况,您安心给他妈妈治病,学校可以减免部分学费,至于一些材料费和生活开销,我资助王安学,他得空帮我一起打理一下学校校史馆和图书馆就成了。”
“谢谢谢谢”男子不住点头,握着手,还鞠起了躬,“以后一定还给您!还有,谢谢这些孩子们。”
王一鸣忙扶住男子,“别客气,您进去跟王安学说个话吧,让孩子更安心。”
男子点点头,一转身便注意到了林莫暄,他盯着林莫暄耳朵看了半晌,方默抬起手准备捂住她的耳朵,还没来得及,空气里炸开一句乡音:
“好姑娘,遇见你们,是安学的幸运。谢谢你。”
男子转身走进了班,递给满目惊讶的王安学一大袋水果,布袋子皱皱巴巴,有些老旧,但洗的很干净,然后用洪亮的嗓音炸响整个教室。
“你好好学!”转身离开。
王安学反应了半晌,看着他缓步离开的背影,蹲下身子捂着脸,抽泣起来。
余晖将教室照的通红,楼道清晰敲打出脚步声,少年的抽噎落在众人心里。一部分人找着话题说着话,不留痕迹的注意着讲台上的人;同乡的人上前坐在少年身边,无言相伴。
大家不约而同的许下一个希望:
希望哭泣的人,哭完之后,一切都好起来。
不一会,王一鸣走近王安学,拍拍他的肩膀。
王安学渐渐平复下来,静静的坐回座位,收获一路细碎“加油”。
晚霞映照在王一鸣身上,显得温柔。
“咱们一班,真好啊。”
“这学期结束,咱们一起好好拍个大合照吧!属于我们一班的大合照!”
“好!”响亮的欢呼。
这个傍晚在众人的回忆里扎根,未来一定会生出一茬茬发光的蒲公英,在某一刻轻巧飞散,落往更多人心里,任善意和温暖四散开来。
命,不过尔尔。
人,难得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