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茶馆》林木森尹

6、小T的故事

　　木桩上的幌子依旧如往常一般轻轻的晃着，那烟雾，如同有生命一般静悄悄的流动着。
　　茶小二撑着下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子，这头疼来的莫名去的也悄无声息。她也没有在意这个小插曲，生活一切如故，唯一不同的便是每天的客人和他们的故事，这也是茶小二唯一期待的事情。
　　她在最初倾听客人的诉说之时，情绪会跟着客人所诉说的故事变化，有的时候还会激动的拍桌子，替客人愤愤不平，甚至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安慰着客人。
　　慢慢的，随着时间的推移，茶小二的情绪不在随着客人的倾诉而波动，归于平静。
　　与其说是归于平静，不如说是因无力之感而不得不平静。听客人的倾诉，有的时候她很想伸出援手，可一旦那么做了，便是破了规矩，她不能那么做。
　　那种无奈，让她慢慢的归于平静。
　　茶小二缓缓的打了一个哈欠，舒展了一下身体，起身拉开门，迎接今天的客人。
　　那人有些迷茫，四处打量着，又看看站在面前的茶小二，更是迷茫，迟疑的打了个招呼：“……你好。”
　　茶小二嘴角弯起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你好，欢迎来到小小茶馆，我是小小茶馆的小二。”
　　“我是小T。”
　　茶小二引小T坐下后开始泡今天的茶。
　　小T有些不安，迟疑的问茶小二：“请问……我怎么会来到这里？”
　　茶小二抬眸看了看坐立难安的小T，笑了笑，没说话，依旧行云流水的泡着茶。
　　茶泡好，空气中弥漫的茶香又浓郁了几分，茶小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莞尔看着小T说：“你怎么会来到我这小小茶馆，这要问你自己呀。”
　　小T眨眨眼睛，更加迷茫：“问我自己？”
　　茶小二耸耸肩：“来我这小小茶馆的人，都是些倾诉之人，都是带着故事来的。”
　　小T怔愣了一下：“……倾诉？”
　　“都道你有故事，我有酒，而我道我有茶你有故事吗？欢迎来到小小茶馆，我将用心倾听你所诉说的故事。”
　　小T看着茶小二沉默良久，看着热气徐徐上升，缓缓的开口问道：“你真的会……用心倾听我的故事吗？”
　　“当然。”茶小二微微的笑着。
　　“……我的故事，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和我一样大。”小T抿着嘴笑了笑，“我今年十七岁。曾经，我也会和我觉得很重要的好朋友去分享我的事情，可是他们大多数都很敷衍，久而久之，我也就不想去说了……因为他们不会理解我的感受……”
　　小T垂眸看着面前热气徐徐上升的茶，摇了摇头：“他们只会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故事，所以……”小T耸了耸肩，抬眼看着茶小二，“所以我也不需要你来安慰我或者是说一些什么，你就听我说这个故事就好啦。”
　　“好。”
　　小T轻轻的笑着，眸子里藏着无数的忧伤。
　　“在我七岁那年，我跟着奶奶回到了家乡，离开了我的父母，我很开心，因为……我终于离开了他们。”
　　“我的父母从小……就是很明显的差别对待，对我妹妹非常的好，但是对我……”小T勾起嘴角，笑容略微有些惨淡：“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看着可怜不打又气的慌……我不知道我究竟做了什么让他们这么讨厌我，我常常希望我要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就好了。”
　　小T的眼圈红了一瞬。
　　“真的。”小T看着茶小二耸了耸肩，“我从小就很会察言观色，也特别的敏感，在我的印象里……”小T歪着头，“我的父母经常吵架，有的时候甚至会大打出手，每次吵架后他们分居，都是爸爸带着我，妈妈带着妹妹……所以，比起爸爸我更讨厌妈妈，当然妈妈也不喜欢我。”
　　茶小二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她还未来得及去捕捉，那画面就消失了。
　　“嘶……”脑袋又疼了起来，这次比上次更加猛烈，茶小二蹙眉摇了一下脑袋。
　　“呃……你还好吧？我看你脸色有些不大好。”小T问道。
　　“我没事，你继续。”茶小二笑了笑，努力忽视那针扎般的疼痛，示意小T继续。
　　小T抿抿嘴，继续道：“他们很少带我出去玩，一般都是带着妹妹出去，我也从来没有觉得哪里不好。我还是很喜欢我这个妹妹的。”小T笑了，“虽然她经常欺负我，但是我还是觉得那是我的妹妹……不过她做过很多过分的事。”
　　“一年级的时候扔我的作业，扔我的生日礼物，虽然很难过，但最后我都选择了原谅，小的时候她真的很任性。”小T叹了口气，“谁让爸爸妈妈都宠她呢。”
　　“我一直很不理解父母为什么那么对我但是对妹妹却很好，所以我挺羡慕她的。”小T低下头笑了笑，“我很少被父母带去逛超市，每次他们从超市购物回来都没有一样东西是买给我的……好在家庭条件不错，所以，我从小也没有特别缺什么……只是什么都不多而已。”
　　小T笑了笑，但是这个笑容在茶小二眼里显得有些牵强，是无奈，也是失望。
　　小T咬了咬下唇，接着说道：“在家里奶奶最疼我，但是她也就偶尔会过来住几天然后就回去了，所以每次她过来我就会很开心。”
　　提及奶奶，小T的眼睛亮了几分，脸上的笑容也是开心轻松的。
　　“因为只要奶奶在他们就不敢打我，我想干嘛都可以，不过自从我回来以后奶奶再也没有去过父母家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以前去是因为我在那里，怕我受了委屈，现在我已经在她的身边了，她也没有必要去了。”小T笑着，“我的奶奶是真的很爱我。”
　　“我的父母只要吵架就肯定会说我，大多都是说要不是我怎么怎么样，没有我怎么怎么样的……我也记不清了。”小T皱眉摇了摇头，“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只是……我很清楚的记得当时低落的心情罢了。”
　　“我从来都不会因为他们吵架而哭。我觉得那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隔几天揍我出气，太正常了……”小T摇了摇头，“我不是很想描述他们是怎么揍我的，我觉得那没必要。”
　　“……只是……很疼很难过吧。”小T的声音轻轻地说道，“……我曾经有一次被揍过以后认真的想过，明天我还要叫他爸爸吗？上学之前还要对他说爸爸再见吗？我以后还要对他笑吗？……事实证明我依旧叫他爸爸，依旧会和他说再见，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小T笑着瑶瑶头。
　　“还好的是，我幼儿园上的就是住宿的学校……我想八成是他们不想天天看见我吧，我每星期只在家住两天。每次坐校车去上学的时候都会哭的很厉害……我妈妈头也不回的就走了……我也不是很清楚我为什么每次都哭的稀里哗啦，撕心裂肺的。老师曾经告诉过奶奶说她都心疼为什么我妈妈一点反应都没有，真是狠心。”
　　“我记得我当时确定上这个住宿幼儿园之前，转过不少学校，每一个我都不是很喜欢，每次都哭的很厉害。现在回忆起来……那些幼儿园……都是一间黑乎乎的屋子，很压抑……可能是当时太小记性不好吧。”
　　“后来再大一点我就不哭了，反而……还有点喜欢上学，那所幼儿园与我记忆里其它的幼儿园都不同，它很美丽，有着漂亮的喷泉，阳光的房间，很安静。”
　　“关键的是里面有个对我特别好的老师，我很喜欢她，有的时候放假我还去她家玩。”小T笑的很开心。
　　“再后来我上了小学。妈妈怀孕了，那段时间里她和爸爸的感情很好，不过也就那么一段时间罢了。后来在某个假期的早上，我记得那是一个天气十分美好的一天。然而他俩却吵的不可开交。”
　　“我和妹妹在楼上，妈妈挺着个大肚子躺在地上哭，我当时有点担心，不过还是觉得……很是神奇，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他们这样。”
　　“……时间过得越久，我就越怀疑我会不会不是他们亲生的。因为我偶然发现小区里面其他的兄弟姐妹……他们每一对都是彼此长得很像，然而我和妹妹一点都不像。我那时觉得应该是我和妹妹就是不同的吧，毕竟电视里也有长得不一样的兄弟姐妹。”
　　“直到……弟弟出生了。晚上我去医院看他，见到他我就说……说他怎么和妹妹长得一模一样，一点都不像我……结果其他人就说怎么会，也很像我的，我有点疑惑了……”
　　小T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直到后来，那次奶奶来帮妈妈带弟弟。妈妈不知怎的晚上八点就让我去睡觉，我就回到房间在床上看电视，刚好被妈妈看到了，她拉着我就往楼上拽，我吓坏了……奶奶也是。奶奶拽着我想把我拽回去，可是妈妈也死活不松手，我哭的很大声的时候爸爸来了，可是也没什么用。我硬生生被妈妈拽到楼上的床上。”
　　“妈妈和奶奶吵的很凶，奶奶气的要打她，爸爸就死死地护着妈妈……当时很混乱……”小T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我都不知道最后我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只记得……奶奶当时对我说的话，她说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我当时没有犹豫的就说好，说奶奶你就带我走吧，我一定会听话的。”
　　“那天晚上闹得很凶，我们住在四楼，吵的连二楼的邻居都上来劝架，可是依旧改变不了第二天奶奶要带我走的事实。”小T抿了抿嘴，“……出了这个门你就再也不要回来了，这是当我跟奶奶走出门的时候妈妈对我说的。我当时心情雀跃，在想谁还要回来啊……就这样，我跟着奶奶回家了。”
　　“如今，回奶奶家已有十年了……很多当时的事情我都记不清了……”小T笑了笑，耸了耸肩，云淡风轻地说道，“我也不想去记，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只是奶奶常常会说起那些事情。”
　　“……回来后没多久，他们就告诉我说我的亲生父母是我三叔三妈，我起初还不相信，后来问了爷爷他说是真的我才信的。”
　　小T叹了口气，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画着圈圈：“……我觉得很对不起奶奶……有的时候也在想，如果当时没有回来会不会更好……”
　　茶小二轻声地问道：“为什么呢？”
　　“……奶奶抚养了不止我一个孩子，当时她也有七十多岁了。”
　　小T沉默了一会儿过后，说道：“其实除了奶妈家里还有个哥哥和我的经历也很相似，所以他也是从小陪着我的，所以我回来以后还是很开心的。”
　　“爷爷奶奶也很疼爱我……可惜的是我不是很争气，不爱学习，没有考上高中……觉得很对不起他们吧……”小T垂着眸子，肩膀耸了下来。
　　“其实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很久远的事情了，毕竟现在的我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小T的脸上扬起了笑脸，“我的父母也许是因为对我的愧疚所以进来对我也不错，我的生活也很好……只是……我偶尔还是会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们。”
　　“我想……再过久一点我也许就知道了吧……”小T歪着头笑了。
　　茶小二看着小T渐渐淡去的身影，叹了口气，坐了良久，感觉自己的头不在疼了，缓缓地吐了口气，站起身向柜台走去。
　　世上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吗？
　　茶小二的答案是没有。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刀子没有扎到别人的身上，你所经受的痛楚别人没有经历过，更多的只不过是同情罢了。
　　但是，这个世界上不缺乏温暖的人，不缺乏会理解你的人，茫茫人海之中，你终究会遇到一个理解你，让你值得信赖的人。
　　马特·海格说过一句话：“你不需要这个世界理解你。没关系的。有的人永远不会真的理解他们没经过的事情，但有些人会理解，要对理解你的人心怀感激。”
　　这个世界在美丽的同时也糟糕着，有人过得快乐幸福，有的人让旁观者都想去给他们一个拥抱。
　　茶小二很心疼小T，可能做的只是对小T说一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种无用的话语……
　　各位看官。
　　这个世界可能对你来说很糟糕，但是希望你不要放弃这个世界。
　　请耐心等待那些很晚到来却又很美好的东西，静候那些属于你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