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unaway逃脱》清水复兴瓶

17、第三章（下） 直入云

　　直入云霄的是一座黑黢黢的信号塔，它像面罩边上出现一道划痕那样，突然出现在视野边缘，像手臂般陡然拔地而起，一块残破的肢体挣扎着要爬出地面，在观景台处折断。
　　“我们城市只有我们这十几个人，还在坚持着寻找幸存者，不放过任何一点信号。我们拒绝放弃，别人就以为我们疯了。听着，”副队长严肃地说，“我们都在为大家牺牲着自己，不明白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底下的人在等死，地上的人计划坐着飞船溜之大吉。”
　　“他们觉得我们携带着外星文明摧毁地球的物质、或是在地表环境中已经逐渐变异，但还是要混进正常人群里，搭上他们无辜的性命。”植物记录员乔伊抬起头，他的册子上又多了几幅变异植物的速写——根茎类蔬菜已能迅速发芽，果实超出寻常地大、扎根范围很广，且富有毒性；花卉也进行了变异，为了吸引昆虫授粉，它们的颜色比以往更为鲜艳，香味清淡的白花已经完全灭绝了，而玫瑰的刺有荆棘那么大，像层层利刃保护着它的根茎；有的植物的应激性已经达到了惊人的地步，一旦触碰到，它的藤蔓就能像蟒蛇一样从脚踝往上缠绕到脖子。
　　“事实上，如果我们的防备有这么弱，肯定当场暴毙，根本回不到地下。”有人插了一句，顿时引发了一些护卫队中牺牲的初期成员的回忆，氛围伤感了起来。
　　“当然，上到地面对我们的身体确实有不可逆的损伤。比如比别人短命几十年，不能够生育，皮肤会逐渐病变，很多很多。不过，这种签下生死状的使命……”
　　“至少不用整天待在地下。说起来，亨利，你那个方向有探测到信号吗？”
　　“很遗憾，我没有听到任何回应。但这证明不了什么。你们感觉不到？一定有别的幸存者！我们这些待在地洞里的几十万人，不可能是唯一活下来的。”
　　这个城市这么小，新出生的一代人以为这就是整个世界，绝大部分从没有亲自见到天空、树木、海洋的机会。
　　“你是个好人，亨利！但你真是把我气坏了！每天重复毫无希望的搜寻，就因为你编造这里有信号！我宁愿加入检查队或者交易队干正事去！”一个颧骨高耸的年轻人喊道，“城市和城市之间抢夺资源！上层把物资从可怜的底层百姓手中抢过来！反抗？什么反抗！投颗弹，什么都炸飞！你干嘛这么折磨自己？也来折磨我们？早就全完了！”
　　“以前真的有幸存者，我们收到过信号。”
　　“再说一遍？”
　　“以前有过其他城市的信号，”副队长也开口说话了，“我们收到了，并且进行了通话，我们有认识的无线电操作员。”
　　“长官，您是在骗我们吧！”
　　“那如果我说这个人就站在你面前，而且传来信号的地点也就在附近，你觉得怎样？”副队长挤了挤眼睛，把手中的不断闪烁的信号探测仪亮了亮，“上信号塔吧，曙光就在前方。”
　　信号塔内部的电梯全都坏了，队员只能从塔的外墙攀爬到顶层，十几个人在腰间捆上绳子，像朝圣般，从塔的四面八方爬上顶端。攀岩技能不行，或是腰部、膝盖受过伤的几个老队员组成了Z字分队，朝另一条环形路线进行地面巡逻。
　　找到一个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他们不再需要待在铸铁天花板下，嗅着泥土的腥味和金属的锈味，开阔的空间，新鲜的空气。让她……活过来，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
　　“我会找到这个地方。”
　　二十三层楼。
　　这种攀爬运动迅速地消耗着体力，他觉得肩上的背包有千斤重。早知道就把背包交给地面上的队员保管。气体逐渐稀薄，向头盔的空气净化器输送的氧气越来越少。
　　四十九层楼。
　　没有人非要他一直爬到楼顶，他的大部分朋友都已经止步，打算往下回到地面了。大声的呼唤隔着头盔隐隐约约地传进他的耳朵。但工藤觉得，如果能有任何能成功接受信号的机会，那一定是在楼顶。
　　九十三层楼。
　　工藤面罩上满是雾气，心脏剧烈跳动得像要打开一对对肋骨，挣脱出胸膛。只要找到一个弱点，插进一个金属条就行。他努力平稳地深呼吸。空气已经稀薄到没有生命的气息了。
　　“现在的高度，也许可以收到信号。”无限电通讯里传来队长的声音。
　　他把累赘的背包脱下，用力地甩上通向楼顶口，用尽全力爬了上去。到达顶端，他瞬间倒在了地上，仰面看着天空，晕眩使得他满眼冒星星，云朵触手可及。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够到了背包里的备用氧气罐，接上头盔的过滤器后，扶着围栏站了起来。
　　信号探测仪高声尖叫起来。从这里看到的景色简直像围困在沙漠中干渴至极的人看到海市蜃楼那样。
　　遥远的半空中漂浮着三个巨大的透明玻璃球体，折射出耀眼的光亮，他必须以直视太阳的勇气去辨认球体中是什么。但只能看见一些密密麻麻不断移动的小点，那应该就是幸存的人类。
　　身后突然想起一个声音，那并不是从通讯机中传来的。
　　“你看到的这片绿色，是植物园。它用灾后的焦土培育着树木。这些玻璃碗般的圆顶，都是用来保持温度的。圆顶外可能是灼热到石头都起火、寒冷到五尺以前全是冰层，风雪呼啸，但圆顶里永远是最宜人的温度，四季如春。茂密的树木、堆成小山的丰收瓜果，足够那个玻璃球的人里自给自足地生活下去，在街上来来往往只需要穿短袖。”
　　工藤回头，发现声音的来源是亨利，他不知何时也到达塔顶了。
　　“你看到的那片土黄色，是机械城。那里举办着各种各样的竞技比赛，有各种人参加——自愿改造成半机器人的、退伍的士兵、被知名公司生产出来的人工智能，各自代表自己的战队参赛，背后是各种不同资本权力在操纵着，最终胜利也不仅仅是为了奖金，而是暗中炫耀自己的战斗实力。他们有足够的电力供应，随身携带着各种各样的新式武器。不像我们，子弹都要捡废弹壳来做。”
　　“你看到的火红色，是……一些人的住所。它被造成一个堡垒，建了原木围栏还有其他防御，附近有军队驻扎，防守着周围。这个地方能提供照明和供暖，建立了温室农场。人们可以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在太阳下生活，街上来来往往时不必穿着防护服，戴上防毒面具。最厉害的在于，那里有一个完好无损的电子化图书馆，把世界上所有的文艺作品都储藏在了硬盘里，有权限的信息系统能够打开。它像是诺亚方舟，人类文明得以保留下来。”
　　“这些人会因为共同的威胁而暂时团结，一过去他们就有新的能量继续争斗下去，为了生存空间、食物、种植酵母、电力资源等等，最重要的是为了水和过滤器。没受过教育的人根本不知道要怎么维修他们的过滤系统。征服和分裂，驱使他们无尽地去袭击。这些事情，普通民众都闻所未闻，尽管他们的人数占了全部的90%以上。为了不造成动乱的同时又占据绝大部分剩余的资源。”副队长发话道，“所以，很无奈，我们并不能公开这些消息。”
　　正说着，Z字形分队的成员就来说明了今天发现的异常情况——一些衣着光鲜的人无故在地面上游荡着，他们沉默忧郁，并不像是等待救援而流浪的幸存者，而像是租期到了被赶出房子的住户。
　　这是这一行人最后一次了解到的情况，而他们几乎永远失去了向外界传达信息的机会……
　　工藤感觉自己迅速地坠入到另一个世界中。芯片还在他的口袋中吗？博士时时刻刻都开着头盔上的按钮？他的意识再次和虚拟世界中的灰原联结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