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unaway逃脱》清水复兴瓶

1、第一章 【引子】

　　【引子】
　　列车在冗长的隧道里穿行，静谧的黑暗让她得到片刻的安稳，几乎就要陷入睡眠。冲出隧道的一瞬间，饱满的光又主宰了整个车厢，透过车窗在眼皮上不安分地跳跃着。
　　女子蹙眉，暗暗捏紧了口袋里的仲裁协议，提醒自己做出了这个选择，这是现实，这不是梦。她眯着眼眸，过了好一会儿才彻底睁开。
　　终于明白什么是“深度慈悲的黑暗”了。不是不想拥抱光明，而是光明在驱逐着我，我逃到无处可逃，只有黑暗用它的仁慈接纳了我，给了我一个唯一的去处。
　　深秋时节，车内就已经打开了暖气，窗上凝结了一层雾气。她百无聊赖，用手指在玻璃上划着，雾气瞬间凝成水珠向四周扩散。突然，上面清晰地映出一只眼睛。她惊讶地眨眨眼，很快就意识，到映在玻璃上的是对座的女孩的形象。
　　外面渐渐昏暗下来时，车厢内的灯亮了，窗玻璃成了一面镜子。
　　那双眼睛是清泠泠的冰蓝，如北欧的湖水。
　　她起了兴致，装出一副沉浸在乡愁中欣赏黄昏的模样，用手掌又抹开了一片雾气，才看清了映在窗玻璃上完整的画面。
　　眼睛的主人是位茶发少女，和一个黑头发的男孩并肩而坐。她不一会儿便把头转了回去，两人低声私语着，只留下两个十分亲密的背影。说不定还手挽着手吧，女子心里暗暗揣测着。
　　她的目光毫不客气地停留在黑发少年的身上。他眉飞色舞，嘴快速地一张一合。如果画他的眼睛，要留足够的高光才能衬托出那自信睿智的神采，鼻子和下巴的线条要用干净利落的线条勾勒，嘴角要打上柔和的朦胧的阴影……
　　那本该是我的位置呢。
　　突然，一种无形的压力凝聚于她的眉心，一种极为锐利的目光，划破空气，逼迫她们视线交错。
　　虽然心里早有所准备，但抬头见到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时，女子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像站在一面真正的镜子前，镜里镜外的人却是不同的表情，传达着一种不容辩驳的警告：别来打扰我的生活。
　　女子慌张地移开眸子，低头寻找着一本不存在的从膝头滑落的杂志。
　　等再抬头时，车窗上重又凝结了一层雾气。
　　【第一章】
　　---你不是说过，可以凭借气味推断组织成员么？
　　---对，气味。这曾是我用来感知组织的唯一方法。可现在越来越淡了，我似乎逐渐丧失了这种能力。习惯了这种平和的生活，真可悲啊。
　　---这样也不错。希望你和步美那些孩子们一样，总能快乐地笑着。
　　备忘录里已收集了所有工作室批准过的假条，仔细甄选出印着“灰原哀”名字的几张。私下里她名义里给出回博士家“研究解药”的解释，明明地下室里那排的药剂瓶上都蒙上了灰。
　　听到楼上隐隐约约的电视声，他不禁想起，最近对着比护的花边新闻哀叹惋惜的她像个平凡而可爱的小粉丝。放在以前，工藤抢到了遥控器对着球赛高呼时，她只会撇撇嘴，一脸“别把我和你这种狂热的小球迷相提并论”的冷淡，背着手走开去。
　　工藤接受过上百人的委托，他从蛛丝马迹着手，用完全理性的逻辑推理，分析得出真相。但这次调查的起因，仅仅是直觉上觉得不对劲。他也在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控制欲在慢慢地超脱合理的范围。
　　或许反侦察能力极强的她早已有所察觉了吧。他等待着被她揭穿那刻，歉意地摆摆手，不好意思地笑笑。
　　可她并没有。
　　一切悄然而至的变化有一个被掩饰极好的转折点。细嚼慢咽后，她的离去似乎变成了现实，那是像跌入幽河深谷般的现实。
　　事出有因。今年八月，他们共同着手办一起案子。被告是一位商人，以贩卖他人的隐私或以此胁迫他人达到自己的目的。可怕的是，在被告的家里、工作地点、电脑里都找不到任何存储他人信息的资料，甚至通话短讯记录都伪造得滴水不漏，经过证实也并没有伪造其他身份，简直是一介品行端正的儒商。
　　那么剩下最后一个可能，就是被告通过入侵他人的潜意识，把所有的信息都存储在记忆宫殿中。
　　「意念极具韧性和传染性，一旦意念占据了头脑，几乎不可能被根除。一个完整成型，被彻底理解的意念会牢牢地附着在这儿。在梦中人的意识防御会降低，思想可以轻而易举地被盗取，这就是所谓的“盗梦”。」
　　听到阿笠博士对新名词的解释，工藤挑挑眉，表示对这项“通灵”技术颇感兴趣。对面沙发上的哈欠女摆摆手，接过一只骨瓷杯，用慵懒的声音说，“放弃吧，用这么危险的方式查案。那位商人才是高级的盗梦者。他要是在梦里察觉了，你回得来么？一旦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的人，就可以随意改变自己的梦境。——况且，你觉得这种方式合法么？”
　　“你不也是从非法的黑衣组织中脱身，我们才能并肩追求正义吗！”工藤一把摘下眼镜，“摘了眼镜的我就是超人了。”
　　“算了，我表示合作。”灰原哀在软磨硬泡之下，只能举起双手作投降状，顺势拍掉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手的主人挠挠头，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你等着一辆火车，它会把你带到远方。你明白自己希望火车把你带到哪儿，不过你也心存犹豫。但这一切都没有关系——因为我们在一起。
　　“在他人的潜意识里植入念头，就能够操控他们在现实生活中做的决定。我准备了两个计划。计划A是修改他过去的记忆，凭借平行宇宙去挽回事态。计划B是进入他头脑中的记忆宫殿，搜寻对原告有利的资料。不管明天发生什么，只管跟着我。”
　　“虽然被告的潜意识世界的每一层都戒备森严，但我们选择的时间点是他满二十岁的那年，刚误入歧途的他并没有那么复杂。”身边的路人纷纷侧目——商人意识的投射人物起了疑心。她拉低了爵士帽檐，压低声音，挽着他的手臂跨上了马车——那辆马车是一座流动咖啡馆，对两人来说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世界。
　　桌上都有一盏温润的小黄灯，像神在湖畔掬起一捧倒映着星空的涟漪被鹅卵石惊扰，散落成千万片星光，人类有幸拾起一片；又像萤火虫的灵魂，层层叠叠从黯淡的昏黄里升起。
　　歌手的声音在舞曲中依然慵懒柔和，在节奏强烈的伴奏里摇摆着沉睡，像一段梦呓。茶余饭后的人神色满足，语调温和下来，轻柔的爵士乐恰到好处地把对话掩饰起来，琐事玩笑也神秘起来。
　　“十九世纪的浪漫情怀呢……人是可恶，但品味不错。”她在朦胧的灯光下晃动着杯子里的海岩清酒，“你听，歌手的声音单独出现，在verse中十分脆弱，然后被乐器和合声暖化。”
　　“你没吃解药，还是小孩子的身体，不能乱喝酒。”工藤自然而然地关切了一句，出口才觉得破坏了气氛。
　　“每个旋律都完全展现了衰退和流动，这种混合了无法控制的混乱的常态。你不觉得就反应了被告生活的混乱环境么？关于现在的世事，他没有想真心成为其中一份子的。”她挑起眉，笑意盈盈。
　　工藤和灰原交换了个眼神，已暗暗打算起什么对白才能迅速取得一个不得志的青年的信任，攻破被告的心理防线。与此同时，灰原抿起唇，用法式手势招呼服务生撤桌。
　　之后，由于商人的防御能力强大得超出预料，他们不得不分头执行两个计划。工藤先前去侦查，他凭着热情随和的天性和起了疑心的被告打起交道，而灰原负责去可能被设置成记忆宫殿的地点搜寻资料。然后找准时机，两人会合，进行最后的“致命一击”。
　　灰原是寒凉体质，一到秋冬，手就凉得捂不热。到这里，就要松手了。
　　那个单薄的身影裹在大衣里，茶色碎发随风翻飞着。就这么向前走着，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一种强烈的预感和隐隐的担忧浮上心头。
　　黄叶摇曳着落下，如同片片拼图归位之时，也是她回归的时候。在工藤完成计划A，通知灰原尽快碰头的期间，手机失联了两个小时。
　　风吹乱她的茶发，她就在那里。在分别的小镇的街对面。工藤一直紧盯着对面，差点扑到身前那辆车上。明明分头行动不到一天，却有种此去经年之感。
　　午夜十二点。最后一个夜归人想点灯，却带走了所有的光。
　　面对突然黯淡的显示屏，灰原庆幸那时她不在向试管里倾倒发烟硫酸。摸索着朝放置手电的抽屉走去，被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人挡住去路。
　　“热，走开。”她简短地命令道。
　　“不好意思，是总闸烧坏了吧，所以停电了。”考虑到博士已经在呼呼大睡，工藤压低了声音。
　　“大侦探一来就没好事。这么晚了跑来地下室做什么？”
　　最后他们点上几支蜡烛，灰原用最后剩余的一点热水泡了一壶咖啡，两人在幽微的光下谈着最近侦查的进展、计划的修改和搜集到的讯息，直到她撑不住倒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我没有要放弃自己的生命，相反，我的生命是个走不出的死循环。”
　　大脑依然在高速运转的工藤回过神来，轻声问了一句，“灰原？”
　　“你知道我们在小学一年级里过了多久，名义上的一年里？”紧闭着眼睛的灰原喃喃道，翻了个身继续沉睡着讲着梦话，“二十年……”
　　连日的霏霏细雨，将夏日的尘埃冲洗无余。偶尔瞟一眼窗，让她感觉置身于森林中。满目有层次的绿和金，轮廓分明的小叶间光影错落有致，古典温柔的风像是从昭和年代吹来。
　　“灰原。”听到招呼声的她转过脸来微微地歪着头，定定地看着来人的眼，像是在一泓清澈的泉水里寻觅稍纵即逝的小鱼的行踪。
　　像往常一样，他们顺着风向，朝小树林的方向走去。树梢上的叶片簌簌低语，鸟鸣声由远而近，若有若无，细微得如同从另一世界的入口传来。
　　沉默良久。“告诉我吧，你是谁。”两人停住了脚步。他的手搭住她的肩——像是怕她会逃脱。他目不转睛地直视着那双冰蓝的眼睛，瞳仁深处暗流汹涌。
　　“职业病吧，怀疑起我来了。”
　　有所预料的她轻舒一口气，“仅仅因为我暂时放慢了解药研究的进程，就不再是那个愿牺牲一切为你铺垫幸福的灰原哀了？”
　　他的脑中思绪纷纭，过了良久，缓缓开口：“你们很像，从外貌上没有半点不同。但我很确定，你们不是同一人。”
　　“请告诉我，你是谁。”
　　“原名宫野志保。”她慢条斯理地物色恰当的字眼，谨慎地叙说起故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