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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我爹带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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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带着我搬了个家,我很是好奇,他一个武将,我以后大概也会从军,他搬到文臣的巷子里干什么。我爹喝着酒摸着胡子说,小孩子家家别管这么多。那我就不管了,只是文臣家的小孩全都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过不了几招。原先家门口全是上战场的,出去打一架就服了,挨着个儿管我喊大哥。
我爹说过两个月就让我去太学读书。我跟他吵了一架,老头子抓棍子打的我几天下不来床。
终于能自己走路走的时候,我在我家院边上躺着,那时候天刚亮,平时我是拿来练武的,听见了对面有人读书。嚯,用功!音儿挺好听的,我读的大多是兵法战略,倒是很少看这些诗文,一时倒也听入了迷。
书呆子给我读了三天的书,我当着说书,也得给赏钱了,况且大家都是邻居朋友,我的那些刀剑没人喜欢,我淘换了块玉佩。正正经经给相府递了帖子,丞相家就这一个公子,很好认,年岁十一二,比我小一岁。
骨相不赖,就是单薄了些,比我矮小半个头,疏疏离离的作揖见礼。也没话说,也没甚好谈。小公子傲极了,不斗蛐蛐,不走马,只是守着书说着圣贤道。我活的不长,但是他是我见过的最没趣儿的人。他爹看上去也是个斯文温润的人,怎么教出的这样守礼执拗的孩子。
我用了俩月缠着温意,他就是丞相家的小孩儿,名字叫温意,可是一点都不温润。脾气觉得很,说要三更起床读书,就绝对三更把人嚯嚯起来——为什么我有这个认知,因为我爹不知道抽了哪门子风把我扔进了相府,让我接受文臣家的熏陶。我爹又要回边塞了,秋后马肥草长,胡人猖獗的很。再说温意,他接他爹和我爹的委托,在自己涨学识的时候还要拉着我,死较真儿,我一有什么错处就拿眼睛巴巴瞅着我,我本来也不觉得有什么,被他看久了也觉得有点愧疚,可能温意长得太好看,也可能是我看他顺眼,他瞪我我都觉得好看。
也很是可以。
文臣家的小孩就是麻烦,见天儿的读书,招呼他出来玩也不出来,我躺在我们家房顶上,看着温意读书。小书呆子生的真好看,穿着暗银纹竹的白衣,太阳下面一打白的跟雪似的
我爹是大将军,我们一家三代为将,开疆拓土平四海,曾祖父的画像金刀大马挂在祠堂里。但我爹应该是不打算让我也上这个战场了。
我跟着小呆子一起上学温书,不过温意去上学,我去玩。他温书的时候我练枪看剑,我知道我爹为什么把我扔到相府了,这老头精明了一辈子,却还是在儿孙上犯了糊涂。温意虽是嫌弃我糟践了圣贤书,但也知道我志不在此,从监督着我读四书,到了监督着我演兵法。后来背着他爹给我找了个致仕的名将,我和老爷子玩沙盘不亦乐乎。
我领着温意走过了长安城,看皮影戏,看异国人,吃过当垆酒姬的酒,看过浓妆艳抹的戏,他也不是一开始疏离的样子,会喊我哥,冲我使坏,我爹是独子,我也是独子,我把温意当成了自己弟弟来哄着。
我把丞相家的小书呆子带坏了。温意跟个猫似的,不熟的时候疏离冷淡,分寸要多少有多少。他现下和我一般高,冷着脸的时候让人不敢亲近,样子傲气的很。可是养熟了之后就很可爱,记着你喜欢这喜欢那,尽心尽力的折腾。和我混不吝不一样,温意像是一株傲雪凌霜的梅,只在人后露出三分秾艳,却依旧能晃人的眼。
这几年边关越来越不太平了,我爹过年没回来,我寄宿在丞相家,丞相是无双的国士,可是我朝却大多是庸人。其实我也想不明白,温丞相那么会做人的一个人,怎么教出来的孩子,还有着赤子心肠。
皇帝越老脑子越差劲格局越小。原先还算得上是个人,现在整日里就会猜忌疑心,实事儿一点不干。
我在太学最好的院子里,看着四皇子欺负小呆子,把书袋甩四皇子身上了。我现今十五了,温意的父亲被贬了,凭家世温意进不来了,但是温意成绩太好,圣上恩准他继续呆在丞德院。只是这恩准像是禁锢,温意是温丞相的独子,这招为了让温丞相不生异心。
温意原先家世在,得罪的人不敢怎么他,现在他留在这院子里,是祸不是福。四皇子的母妃德贵妃受宠了十多年,是极有手腕心机的女人,可惜四皇子是个脑子不开窍的。
这个夯货整日里混日子,文不成武不就,年中的时候让温意给他传小抄,温意拒绝了。听说他作弊了,可惜手段不高明,太学的师长可不管出身,于是这个夯货全得了丙等。听说贵妇生了好大的火气,四皇子从那之后开始找温意的麻烦。
我把四皇子按地上结结实实揍了一顿,光看外面我让他找不出一点伤来,他哭的满脸鼻涕泪水。我又不傻,现在边疆全靠着我爹,皇帝有六个儿子,不少这一个,我顶多是禁足抄例律。
温意请了罚。
大概是意料之外,意料之中。
毕竟是跟着一块儿长大的。
他在祠堂跪着的时候,我拿了吃食去找他,温意在昏黄的灯下垂头跪着,背脊竖的笔直,像是,像是折了翼的蝴蝶,仍然是高傲的,却沾了沙粒尘土,和了血渍。他本是不吃的,可我一勺一勺的喂给他。温意的眼尾被泪水浸湿了,他又眨了眨眼不让泪珠落下来。
我唤他温意,唤了好几声,他低低的应了声哎。我只恨自己没能早点护着我的温意,温意在我这儿被我宝贝极了,怎么着也不该温意被欺负。
许是魇着了,我梦见温意在我怀里,声音痛苦又欢愉,细白的脖颈和单薄的骨架绷紧了,像是一只蝶。
我换掉了湿润的亵裤,拿了一壶酒看着院子里的月亮。两年前温意带我去看景,月亮倒映在小河弯弯的桥上,和桥拱和的完美。温意穿着月牙白的袍子,笑着指着月亮给我看。今晚也有月亮,在我的酒杯里。我和温意,已经认识五了啊。我给了自己一个耳光,也没能打醒自己一厢情愿。
我十七这一年,我爹死了。将士抬棺相送,街上百姓白衣相迎,都是低低的哀泣。马革裹尸,对武将也不失为一种好的归宿。自我有记忆以来,这个男人大多是在边境,很少陪着我,我不太伤感,只是有一种轮回的宿命感。或许好多年后,我也会栖息在这楠木的棺材里。
老皇帝庸者上能者下,胡人在我爹死后的第三年卷土重来,侵犯了三座城池,杀我儿郎,侵我土地。我找了五皇子,陪他聊了一宿。
我请战了。
你说我爹当了一辈子纯臣,唯一所愿想要让自己的儿子能长命百岁,不要上战场,结果发现他非上不可,军魂在我秦家,军心在我秦家。他没空教导我,请了他的老师教我,不然温意怎么请来的老爷子。老爷子虽然断了腿,但是经验和心境都在哪了。
也没什么例外,名将保我,我爹曾经的下属接我进了军营。温意看着我,又带上了冷漠和疏离,我不知道怎么了,忽然揽上了温意的肩,像是以往每一次一样喊了一声温意。我看见了他紧咬的下唇,我说,等着哥给你夺回国土,杀了胡人首领给你做加冠礼。
温意把他戴了十多年的玉佩系在我的脖颈上,玉有灵的,能保平安,他这么告诉我。温世叔不管儿孙的事了,温意考了科举,连中两元,等着明年殿试点状元。
我的温意十八了啊。
这一路跑死了六匹马。
我看见千军万马屈膝,他们带着悲壮迎主帅回营。秦这个姓氏,就是他们的信仰。北方天冷,八月飞雪是很常见的事儿。诗文里暗雪凋旗,风拥杂鼓,现在看了,也不过是一寸寸暗红的土地和一具具尸骸。
我初上战场,一开始胜负参半,我爹原来的副将揽了过错,给我了功劳。
第一战我领的前锋,我来之前军营败了两场,而今也见了颓势。
我想,我该记得自己是一面旗子。
人的嘶吼在风里,也不过是耳边的一声轻叹。
一茬茬的人冲上去又倒下。我护着军旗冲在最前面,黑色战旗上血染了金龙,我肩膀挨了一刀,两指长的血口子狰狞盘踞。长枪贯日,满目都是厮杀过后的疮疤。
最后还是胜了。
我以为的漫天血渍,也不过是战报上伤亡八百余,斩杀敌军一千三百余。
我在边关呆了两年,我爹有个老兄弟,姓范,我就叫他老范吧。老范有个姑娘,比我大两岁。老范是本地人,家就在边境四城里,许是因为这一点,他杀敌杀的最猛。再说他姑娘,老范的媳妇儿产后大出血死了,他姑娘是他一个大男人带大的,豪爽又利落,跟大夫学过几年的医术,平时救治病人,一把好手,二十多岁的姑娘没有嫁人,老范怕以后范姑娘有什么闪失。他想给我和范姑娘做个媒,被我推拒了。他们家姑娘也是个爽利人儿,跟我说别理她爹,她心里头有人,她说她也看得出来我心里头有人。
我听着老范说他家姑娘的时候,不知怎么想到我家温意了,两年多没见了,我也快要逼近了胡人王庭。听他们说温意连中了三元,长安城里游街鲜衣怒马面若冠玉,不知迷了多少女儿心。
我自小就知道温意生的好看,温意读书厉害,听他们夸温意,心中便骄傲起来。我和温意一月一封信,温意给我说长安城里头的新鲜事儿,却没提过他的科举。
边塞也有月亮,还有狼群。可惜我看了几年的月亮,也没再看见和那天温意给我指的一样好看的。我是个俗人不假,俗人心里头六欲七情,全在一个人身上了。我给温意寄过狼牙,寄过大氅,寄过塞外的烧刀子,而今我想寄一封捷报。
老皇帝死在我们商量冲锋王庭的一月前。四皇子变乱,五皇子清君侧,被大臣们拥戴成了新的君主。大皇子沉迷山水书画,二皇子病弱,捡吧捡吧允文允武品行端正的就剩这一个了。
温世叔又成了丞相,温意成了个六品的官儿。新皇登基改革,查处了一批蛀虫,也选拔了一批能材。
我们打最后一仗的时候天光与血色相近,耳边的厮杀声混着风,像是我做了一场梦,梦醒了还是好多年前那个秋天,我第一次上战场,回去之后做了一宿噩梦。
我们胜了,其实没有多少快乐,我听见风传来哀泣。
我的战士们,我的袍泽们,那些散落的鲜血和青山内的忠骨,用我们的性命换来了一时的安宁。
值吗?
以戈止戈。
值得一提的是老范家的姑娘,我们回程的时候她守着后方,敌人来了五六百人突袭,准备最后再打一场秋风,姑娘站在城墙上挥着战旗,指挥了一场小规模的战争。
她穿着银甲,染血做胭脂,英姿飒爽的一个姑娘。范伊曾经也是女将,跟在自己父亲身边掠阵,后来不知怎么退守了后方,再没拿过长枪穿过银甲。
十里相迎。
新帝穿着明黄龙袍免我跪礼。
我站队了,我给了当初还是皇子的新帝秦家的信物,可以调动五百精卫死士。我爹当纯臣,我不行,我要是哪一天为国捐躯了,我得给温意一份最后的保险,比如说丹书铁券。
一晃四年过去,温意高了些,但仍是比我矮上一点。我本以为会有些生疏,其实没有,温意带着我走了一圈长安城,我们仿若又回到了少时,中间错失的那几年,也只是一瞬的光景。
新帝没有收我的兵权,给我们这些人加了封赏。
我吻着温意,在他耳边说着爱意与思慕,我看见温意的脖颈泛上粉红色,我在温意的耳边留下痕迹。我觉得自己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明明许不了,却还是为了一己私欲耽误一个人的一生。
那可能是我短暂性命里最开心的一年。我们一起去朝会,他处理政务的时候我去演武场,我们像交颈的大雁,耳鬓厮磨,肌肤相亲。我们一起看月亮,带着面具看花灯,说着私密的情话,我看过温意低声讨饶的样子,像是十四五岁少年时的一幅画。
可是男子相恋本就是有违伦常,更何况温意而今步步高升,多少双眼睛盯着他。
一开始是有风言风语,后来演变成怪异的眼神。皇帝冲我说对不住,朝会上严厉责罚了借此事弹劾温意的文臣,我不顾忌言语,可是温意呢。他是我选的皇帝,当年我救过他一命,和他是君臣也是兄弟。他看着我叹息,说他是对不住我,说王朝对不住秦家。
我算是苟延残喘,活了三年。
最后我的眼睛看不清东西,颤颤巍巍的解下玉佩,给到了温意手上。
温意怔怔的看着我,看着我解下玉佩,放到他的手里。
温意本就冰雪聪明,他不再见我,我们的关系,十余年的情分,都化作了飞烟。
我等待着我的死亡。
这几年也不过是偷来的寿数。
我当年打仗时伤了心脉,哪怕是好好养着,也不过是这几年的事儿。我只是愧疚,对不起温意。
我心安理得享受着温意的笑脸,温意的照顾,温意的爱意,有的时候觉得自己不如死了,也好过这般活着。
那年我告诉温意,我活不过这几年了,温意吻上了我的唇。
而今我活不过这几天了,我解了玉佩,断了情分。温意是该恨我的,我倒是盼着他恨我,也好过念着我,当一辈子未亡人。
我不祝温意家庭和美,妻儿双全,我要祝他致君尧舜,平步青云。
十四岁的温意,跟我说他以后要成为的样子。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我给他一个四海安乐,我愿他不改初心。
我叫人把我抬到了屋子外面,要死的人哪里来这么多的讲究,我想找到月亮,可是我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