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升东落》许望

1、第 1 章

　　第一章
　　楼城地处江南，几条护城河纵贯南北，是一方清嘉太平。
　　宋清和初中时作文里写“一带一路”，就拿楼城举例，开头起兴，三段写旧城旧景，三段写当下变迁，泾渭分明。
　　大体是城中心原来很破，发展后郊区新城建起来了，城中心破得多了份古意。
　　他在这座充满古意的城市长大，当下刚升入S大，前途比较光明。

　　十月份天气转凉，宋清和从图书馆出来时遇到了一只橘猫。
　　猫趴在井盖上，看到宋清和走过来就开始叫唤，这猫善口技，除了猫叫，其他声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宋清和莫名其妙，橘猫叫壮壮，胖得很出名，它不怕人，学校里的小姑娘喜欢带东西给它吃，不过平常没听见它叫过，今天突然来这么一段，有点新奇。
　　他站定看它，橘猫依旧自我发挥。
　　于是一人一猫就这样僵在绿化带旁，直到他往前迈了一步。
　　“呜！”
　　橘猫悚然一惊，躬身怪叫，它后退几步，炸着毛跑了。
　　它今天怎么怕我？宋清和疑惑，但他今天头晕得厉害，就没把事情放在心上，挑了条灯亮的路回了寝室。

　　寝室是四人间，但没住满，目前只有他和张意两个人。
　　两人初中就认识，一开始不熟，直到初二成了同桌，才熟悉起来。巧的是他们后来考到了同一所高中，现在又在同一所大学。
　　“清和，睡这么早？”
　　宋清和“唔”了声，“感冒了。”
　　“噢，多喝热水，你穿得挺厚实的，没抗住降温啊。”
　　张意又自顾自感慨：“我想宋阿姨烧的饭了。孙姨做的饭没你姑姑做的好吃。”
　　宋清和十二岁的时候父母出车祸去世了，于是被姑姑一家领走照顾，虽然寄人篱下，但姑姑，姑父以及堂姐都对他很好。
　　张意收拾完书，站起来看向上铺的宋清和，“周六我去你家吧？”
　　“好，明天我和姑姑说一声。”宋清和道：“你好久没来蹭饭了。”
　　“我爸妈前一段时间一直在家，最近去北京了。”张意好像想到了什么，“唉”了一声。
　　宋清和以为他遭什么事了，轻声问：“怎么了？”
　　“我周六要去艺术展。”张意回。
　　“噢，我睡了。”宋清和想，张意怎么看也不像有事的，于是再呛他一句：“挺好，开发了个新爱好。”
　　张意踩着梯子爬到自己的床铺：“要是爱好我叹气干嘛？我姐让我去的，新城艺术馆周六有个油画展，都是些有名的青年艺术家的作品。”
　　宋清和：“那你随便逛逛吧，当散步了。”他翻了个身，“这次真睡了。”
　　可是翻来覆去没什么睡意，宋清和侧身转向了张意的位置：“我周六在十里亭听徐老的讲座，下午3点结束后我去找你。到时候电话联系。”
　　张意给他比了个ok的手势，沉默了一会儿，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回道：“好。”
　　可能是天还没冷透，宋清和这次感冒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家离学校近，选择住校是因为不想在家给姑姑一家添麻烦。
　　宋佩芳一家没受逆城市化的影响，依然住在老旧的城中心。小区叫清颐园，大多是六层楼的平顶房，旧得很寻常，唯一有标志性的，就只有最北面挨得极近的两幢楼。
　　它们阳台相对，晾衣架往外一戳，竹竿交汇搭桥，因为设计奇怪，这两幢楼卖得特别便宜。它们也有个比较戏谑的名字“双子楼”。
　　最近天气好，晒被子的人家很多，从这两幢楼楼底向上望去，能窥见几盆吊兰衬着一线蔚蓝色的天空。
　　促狭却开阔。
　　宋清和和他姑姑一家住在最靠北的那幢楼，这是他生活了近十年的地方。
　　清颐园西北面，也就是双子楼附近，有个小公园。公园是个体育建材围起来的平地，这儿原先竖着两幢钉子户的小别墅，前几年不知道什么原因被拆了，眼下只剩一些碎石土墩，诉说钉子户当年坚定的过往。
　　最近一礼拜这附近的道路维修，路灯暗了一片。
　　十月份天黑得早，晚上七点，天幕如遮，已经泛了乌紫色。
　　“哐！”宋清和没留神撞到块隔离栏，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一抬头，眼前条断头路！
　　他"咦"了一声，路在维修，不代表路在改道。十字路口怎么成了T字路口？
　　是不是走错了？宋清和抬头看了看四周。
　　没有错，一边还是双子楼，还是熟悉的樟木街。但是四周又令他很陌生，他感到一股子破败气，是建筑所散发出来的，令人喘不过气来。
　　陈旧与萧瑟让他感到压抑，陌生得让人心慌。
　　这时，路灯灭了。
　　哐！
　　他后退一步，竟又撞到隔离删栏，自己身后的路被隔离了！
　　那他刚才怎么走进来的？刚才删栏不是在他前面吗？
　　宋清和冷汗直冒，他怕黑，更怕密闭的空间，这是他这么长时间都无法摆脱的心理阴影。
　　该继续往前走吗？前方是小区的后门。
　　还是倒回去，到人多的地方？
　　滋啦，电流声在他头顶响起，洒下一来冷白的光。
　　一瞬间，压抑所带来的负重感消失了。
　　就这么一会儿，路灯驱散了那陌生的灰败。
　　但眼前的断头路还横亘在那里。

　　美术展北门人少，门口栽着排樟树，风一吹，簌簌发响。
　　宋清和没展票，进不去几个主要展厅，现在时间还早，他打算就地逛逛。
　　高中时学校组织过志愿者，他来这儿做过讲解员，暑假待了一礼拜，此时有种熟悉感。
　　他发着呆随便走走，拐到了室外长廊，长廊七曲八扭，连着一座古朴的凉亭，这儿好像没什么人来，地上有泥水，落叶铺了厚厚一层，宋清和爱干净，此时却没避开，想去亭子里看看。
　　没想到亭子里站着一个人。
　　男人身高腿长，米色的薄风衣里搭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他一手插兜，一手滑动着手机屏幕。
　　男人听到有人踩着落叶过来了，抬头看了宋清和一眼，这一眼时间有点久，宋清和有些不自在，皱了皱眉。
　　男人眉眼弯了弯，权当是抱歉地笑了一下，很优雅地走了。

　　宋清和看了看表，下午2点半，于是给张意打了个电话。
　　机械女声回他：“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怎么回事？宋清和疑惑。
　　这时天空降起雨来，最初只是细细密密的雨丝，等到宋清和进到室内，雨渐渐大了起来，啪嗒啪嗒地打在透明的玻璃外墙上。
　　他边走边又给张意打电话，这次电话通了，但没人接，宋清和注意到四周没有人了。
　　之前这里不是很热闹吗？怎么没有人了？
　　外面天空出现一道崎岖的闪光，“轰隆隆”雷声乍起，宋清和看着外面，不小心撞到一个人。
　　“抱歉。”他下意识说道。
　　伴随着手机里机械女声的响起，他又看到刚才凉亭里遇到的那个男人。
　　“没关系。”声音低沉好听。
　　宋清和打算回头去门口看看，男人又出声了：“快回去吧，现在从北门出去还来得及，雨大了就不好走了。”
　　“谢谢，不过我在等人。”
　　男人笑了笑，转身走了。